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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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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母

許令遙盡了最大的努力把自己收拾到方惟說過的人模狗樣的標準,甚至敷著消腫的面膜睡了半小時才來到成山,時間卡在一點五十分。

她耐著性子就站在李雪來桌子前面簽著那堆文件,眼睛時不時瞄一眼方惟的辦公室,只是門一直鎖著。

眼看著快簽完了,她才貌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方總呢?”

李雪來想了想:“還真不知道。”她很真誠,方惟確實午休開始就不見了。

而許令遙現在的神經卻受不了這種刺激,她能看出來李雪來沒有說謊,想再問,嗓子已經發緊了。

她的自尊不允許她在別人面前情緒崩潰,只好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簽完最後幾份,合上筆,便要去開方惟辦公室的門。

李雪來條件反射一般站了起來:“方總不在。”

許令遙那一刻突然無比驚喜,仿佛打開門,方惟就會在辦公桌前一臉無奈地看著她似的,有時候搖搖頭,有時候帶點害羞,有時候又帶點寵溺。

然而方惟確實不在。她不死心地去休息室也看了,小床沒有一絲皺褶,衛生間裏甚至有阿姨早上打掃過的消毒水味兒。

許令遙幾乎以為方惟已經離職了。

李雪來又坐回去了,對著電腦一個一個私聊著,告訴那些催得急的人過來拿簽好的文件。

許令遙沒有再開口,站了一會兒就出去了。

許令遙真的去確定了一下方惟沒有離職,但是景耀最近的工作量實在不允許她整天往成山跑了,她只好給李雪來發消息,說方惟來了一定要告訴她一聲。

李雪來答應了,然後毫無心理負擔地鴿了。之前跟著許董在外面出差一個月的經歷過於驚心動魄,她不想再經歷了。許令遙折磨人的程度和她爹比起來,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可比性。

許令遙每天想起來就給李雪來發消息問方惟在不在,李雪來一開始還會先在筆筒裏找找方惟,再回覆一句不在,磨煉幾天之後,哪怕就站在方惟面前,她也可以面不改色地回覆了:不在。

許令遙為了不錯過電話,開會的時候都不給手機靜音了。這天正在開會的時候,手機震動起來,她還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以為是李雪來的私人號碼,趕緊跑出去接了,結果是她已經遺忘了的一件事。

“許小姐您好,您預定的煙花表演場地還需要嗎?已經為您預留了三個月,如需繼續預留的話需要補繳押金了。”

想起來只覺得深深地難過。

“許小姐?”

“不好意思,我不需要了。”

……

和方惟已經十二天沒有見面了,許令遙崩潰了。

她白天在景耀忙著下半年的各種通告安排,還有賀景希新片的事。她從沒見過這麽詭異的理由,說導演想用的故事原作者望月舒聯系不上,改編的劇本可能無法使用。這篇文已經很多年了,作者當年並沒有簽過影視方面的授權。八字沒一撇的事經常有,根本沒筆的事還是第一次。

導演同時在選的有好幾個劇本,每個需要的主角氣質不一樣,那個聯系不上原作者的明顯是最適合賀景希的戲路的。

這個導演的性子是出了名的獨特,她倒也不是吊著景耀,恰恰相反,她正是因為很喜歡那個適合賀景希的故事,才會冒險先改編了還一直留著,劇組也在一直積極聯系那個作者。

許令遙卻沒有時間去看那個故事。她還要抽出時間回家去看方惟,但是方惟一次也沒有回來過。成山也去過幾次,也沒有碰到方惟。方惟好像和她處在一個平行的時空裏,她有點不相信李雪來了,幹脆直接去問辦公區的其他秘書看見方惟了嗎,大家的表情很疑惑,回答都是好像看見了,應該來過吧?

沒有人說謊。方惟是何其敏感的人,她只是在躲著而已。

她又不是一夜之間就對許令遙沒有感覺了,大半年的相處,就算是養條狗,走丟了還要哭幾場呢,何況是個人。

雖然這個人是個失憶的騙子,騙走她的心又不要了,連句解釋都沒有,就說了一句對不起。

她試著哭過,可惜哭不出來。其他走出失戀的方法也都試了,一點用都沒有。除了喝酒,喝酒還沒有試過。

她有好幾天晚上都在許爸爸的酒櫃前徘徊,指尖從各式各樣冰涼的玻璃瓶上劃過去又劃回來,腦子裏想的卻不是那個騙子,而是自己的媽媽。

媽媽只告訴過她男人如何負心寡情,所謂的真心又是如何瞬息萬變,卻沒有告訴她女人也是一樣的,女人也會不辭而別,也會言而無信,也會踐踏另一個人的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捧出來的真心。

可是自己也是女人,為什麽還會這麽難過呢?難道就是因為沒有喝酒?

她想起來媽媽每次喝醉了總是會舒服一點,許令遙剛剛回國的時候,看見自己就煩,也是三天兩頭宿醉不醒。

她有好幾次都已經抓住了瓶頸,掌心傳來的涼意卻讓她清醒了。

自己不能變成自己最恐懼的那個樣子。

她害怕想起許令遙,更害怕看見她。所謂的冷靜自持都是裝的,去登記那天,她直到回公司了都還在假笑,笑得口水都幹了,嘴唇黏在了虎牙上,她發現後用手去撕下來,結果一下子就扯掉了一層皮。

痛死了。

那就只能躲著了。

當那副詭異的銅版畫又拍進眼睛時候,許令遙才驚覺,自己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也可能是走火入魔了,居然想方惟想到了這個地步。

她在病床邊站了一會兒,儀器發出的單調嘀嘀聲,屏幕裏不斷變化著的亂七八糟的線條和跳躍的數字都讓她有些煩躁,想了想還是拉過陪護椅坐了下來。

方母在沈睡,或者說昏迷。這次臉倒是朝著許令遙的,許令遙強迫自己盯著那張已經變形的臉,試圖找到一絲和方惟在相貌上的相似之處。

還是只能看出來發色本來也是栗子色,眉毛已經掉光了。

這樣的女人,曾經是父親的白月光麽?她還是有點惡心。

可是,這一切和方惟有什麽關系呢。

自己愛方惟,從車禍以後到上次來到這個病房之前,那麽純粹,那麽熱烈,第一眼就充滿了安全感,然後喜歡,然後愛上,一次次厚著臉皮貼上去,每一次擁抱都幸福到顫抖。

就算方惟的母親是這個女人,那又怎麽樣呢?自己爹又不是真的出軌了,只是在腦子裏面裝了個前任而已,如果他說的是實話的話。

又想起了自己的媽媽。

她從小就能感受到父母之間的關系很微妙,仿佛不太熟一樣的客氣,後來她明白了,這個就叫商業聯姻。他們這樣的家庭,婚姻大多都是這樣的,愛一個人和娶一個人是兩碼事。

但是她又能真切地感受到父母都是愛她的,父母之間或許沒有什麽感情基礎,但是作為他們唯一的女兒,自己可謂受盡寵愛,要圓月亮就不會得到彎的。尤其是媽媽,她能想起來的所有回憶裏,媽媽的視線都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她就這樣被寵得無法無天,眼睛裏揉不得一粒沙子。

但是成年人的世界必定是充滿了失望和妥協的。

她失神地想著和方惟的過去,父親一開始就想把方惟帶回自己家照顧,她拒絕了,因為賀景希不喜歡方惟。父親只好繼續送方惟去住校,方惟好像一直都在住校,寒暑假就去打工。父親很尊重自己的意思,並沒有給方惟太多的照顧。

好像也曾給過,被自己……

“惟惟……”

許令遙驚醒過來,茫然地四下看了看,視線對上了方母那雙一大一小的眼睛,嚇得渾身一激靈。

一只紅紅白白,一只是正常的,和方惟一樣,是漂亮的栗子色。

那張看不見嘴唇的空洞一張一合,聲音倒還清楚:“惟惟,你怎麽長這麽大了。”

許令遙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她記得方母幾乎不會清醒,來的時候也沒有想過自己還需要和她對話。

這,要她說些什麽呢?囁嚅了一陣,她只好順著方母的話說:“我不是惟惟,我是惟惟的妻子。”

方母看了她一會兒,居然還能思考:“妻子?我的惟惟是個女兒。”

許令遙越發驚奇了,她記得方母的腦子是有點問題的,現在怎麽感覺不像?於是她繼續解釋說:“是的,我們都是女的。”

方母明顯又思考了一會兒:“那你們也能結婚了?”

“是的,現在可以了。”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和方惟結婚的時候,心裏又是一股愧疚。

方母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聲音也變大了:“你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連個女人都搶不過,你才是賀家的大小姐……”

許令遙一時懵了,方母又推她:“媽媽對不起你,你滾,別管媽媽了……”

方母的動作根本沒有什麽力氣,許令遙只覺得被搭了兩下而已,卻從她的話裏隱隱感受到了什麽別的東西。

方母的眼神又變得慈祥了:“惟惟,學費在門口鞋盒裏,記得把那幾盒牛奶帶上,媽媽先出門了。”

許令遙心情覆雜地嗯了一聲。

大概是她的聲音和方惟的完全不像,方母又反應過來了:“你不是惟惟!我的女兒呢?跑了嗎?她也不要我了!和她爸一樣……”

方母的手胡亂地揮了幾下,又睡過去了,許令遙等了很久,她都沒有再醒過來。

她忽地開始明白,為什麽方惟以前會那樣若即若離,對感情如此懵懂,習慣逃避。

方惟的媽媽,似乎有兩個人格,或者至少有兩種狀態。對方惟而言,愛一定伴隨著痛苦和失去,甚至是被拋棄。

迷霧散去,神思從未如此通明,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恐慌。

許令遙看著床上不知道是熟睡還是昏迷的女人,突然想起了一個詞,叫做回光返照。

方母是真的時日無多了。

她真的很害怕,現在的方惟,如果失去媽媽,還能不能撐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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