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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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

電梯停運了。許令遙心急如焚地從應急通道的樓梯爬上去,剛到一樓就看見很多人正在從樓上下來。人雖然多,卻並沒有驚慌失措的樣子,大家的速度也不快。她稍微放心了點,隨手抓住一個人問:“發生什麽事了?”

這人也不疑有他,就照著通知說了:“火警鈴響了,往下走去一樓室外集合。”

稍微放心的心又懸起來了。

方惟!方惟在頂樓!她會不會圖方便直接往樓頂跑?火在哪一層?這麽多人都在往下走,總不見得是誰違規抽煙吧?

她想起了方惟總是穿在腳上的各式高跟鞋。

許令遙一口氣逆著人群爬到十二樓的時候發現已經沒有人在往下走了,她越發不確定是什麽情況,現在想拉個人問也不行了。她從樓梯間裏出去看了看,電梯還是停運的狀態,這層的辦公區能看見的地方一個人都沒有。大家都已經撤離了?這個位置看不見一樓室外的情況,而火警鈴還在此起彼伏地響著。

她更加心慌了,暗罵自己怎麽又浪費了一分鐘,提了提氣幾乎是小跑著上了二十八樓。

饒是她長期健身,這樣急火攻心的情況下一路跑過來,還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頂層辦公的人本就不多,除了總經辦,只有幾位總監和各位秘書,而總監們在各自部門所在的樓層也有工位。這層平時就沒什麽人,現在更是一個人影都沒有。她跑近了看見總助辦公室的門開著,一瞬間既希望方惟在,又希望方惟不在。

方惟在,而且是正端坐在桌前敲敲打打。

荒謬!但暫時安全。許令遙卸了力,一時說不出話來,把手撐在門框上打算先狠狠地喘一會兒,她覺得自己好像岔氣了,左胸肋間一喘就痛。

方惟看見她了,感覺有些奇怪,但只瞥了一眼就把視線轉回來繼續對著屏幕了。她現在思路正清晰,上個季度覆盤的會議資料馬上就可以收尾了。

許令遙喘夠了,惡狠狠地吼了一聲:“方!惟!”

方惟看都沒看她:“怎麽了?”

許令遙氣急敗壞:“你還在磨蹭什麽?沒聽見火警嗎?都不知道跑一下嗎?”她招手讓方惟過來跟她走,方惟看了她一眼,把文件保存好,關上屏幕才起身。

許令遙對天發誓,如果這個女人還敢拿上手機和包……

方惟倒是沒有拿包,只是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電梯還沒恢覆呢,我走不動,偷個懶吧,再等五分鐘我們悄悄坐貨梯下去。”

許令遙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方惟撇撇嘴:“怎麽了,高樓層的人都是提前摸魚搭電梯下去的,誰會真的走二十幾層樓梯下去啊?我作為領導不方便先下去而已。”

許令遙反應過來了:“……今天是消防演習?”

“對啊,不然呢?”

那跑了二十幾層上來的自己又算什麽?許令遙難得覺得自己是頭蠢驢。這麽一想,岔氣的地方更痛了。

方惟終於註意到了她扭曲的臉:“怎麽了?”她看著許令遙滿臉的汗,痛苦地一手舉高一手拍打著胸口,再想想剛才這人的反應,恍然大悟:“你不會是,剛剛早退過來就聽見鈴響,以為真的火災了,一路跑上來的吧?”

許令遙咬牙切齒:“對,我蠢,我以後再也不早退了,都是我活該!行了吧!”

方惟想笑又不敢笑,嘴唇抽動的樣子真跟個兔子似的。

許令遙直勾勾地盯著這人,心想她要是敢笑出來,自己絕對要……

方惟畢竟不敢一直在太歲頭上動土,該服軟就服軟的道理她還是懂的,眼看許令遙要炸,馬上就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貼上去了:“我好感動啊老婆,你因為擔心我,竟然一路跑了二十八層樓梯!”話說完她自己都很奇怪,對著許令遙撒嬌這種事情,以前的自己就算是被鬼上身了也做不出來,連想都沒想過,完全是屬於認知以外的事情。現在卻不知道為什麽,第一次做就這麽順利,一點心理障礙都沒有。

許令遙在心裏算了一遍:“……二十七層。”

“你從車庫到一樓不是還有一層嗎?”

許令遙覺得自己是真蠢,這麽簡單的數學題都能錯,不僅蠢,還後知後覺:“你剛才……叫我什麽?”

方惟不說話了,拉著她往電梯走。看來心理障礙還是有的。

“你再叫一聲。”“再叫一聲!”“再叫一聲嘛~”

方惟拉著許令遙從貨梯下到一樓,方惟沈默了一路,許令遙就纏了一路,直到出了公司大樓看到人群了才消停。

人事經理終於等到方惟了,趕緊把話筒遞給她。方惟接過話筒,都不用切換狀態,張嘴就是一套官腔:“今天的消防演習目前進行得非常順利,感謝大家的積極配合……”

許令遙默默在心裏給這人扣分:最不積極的就是你了,今年的年終獎別想要了。

方惟說完就把話筒交還給了人事經理,對方接過後,開始做接下去的項目講解。

許令遙沒有聽,只在一邊蹙著眉頭專心感受著肋間的疼痛,剛才關心則亂,連呼吸換氣都忘了,現在這個疼法才覺得岔氣有點嚴重。等下還是去醫院看看,別搞成氣胸就不好了。

直到人事經理突然加大的聲音像背景音一樣鉆進耳朵:“好!各部門依次上前,出一個人來演示,其他人繞安妮站成一圈來好好學習。”

許令遙的聲音充滿了困惑和危險:“安妮?”

方惟的臉色微微一變。

人事經理認真解釋:“是的許總,安妮是我們的急救訓練假人。”

消防演習圓滿結束,大家非常愉快地解散了。無論如何,在繁忙的工作中有這種小插曲總是很有意思的,不太開心的人估計只有本次活動中唯一的意外傷患許總經理了。

方惟趕回辦公室拿好包就下來了,怕許令遙等久了,走得有些急,坐進駕駛室還有點喘。坐穩了轉頭一看,許令遙倒是一副很輕松的樣子,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把身子朝著駕駛座,正老神在在地玩著自己的手指。

方惟提醒:“你不是岔氣了嗎?不要這麽坐,會憋著。”

許令遙看著她,笑得一臉溫柔:“安妮是吧。”

方惟只覺得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許令遙開始一個指節一個指節地按過去,斷斷續續的哢噠聲令人心裏發毛:“方惟,你這個小東西吧,還是有點太淘氣了。”

方惟的皮膚很白。許令遙湊近她的脖子,毫不費力地找到了上次沒舍得下手的那根青色靜脈,狼崽子一般用齒尖叼起了一點皮膚細細地研磨著。

“疼……”

“疼就對了,給你長長記性,還敢不敢有下次?”

方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發現了一件更令人驚恐的事:“在外面……”

眼看小兔子被自己欺負得眼尾都紅了,許令遙才舔舔牙印放過了她,回身坐直了系上安全帶:“去醫院吧。”

濟安離成山的總公司並不遠,十來分鐘就到了。方惟一路帶著這個人掛號候診,叫號屏叫到許令遙的時候,她把包塞到了許令遙手裏:“你自己進去吧,就診卡什麽的都在包裏。”

“你不陪著我麽?”

方惟的目光有一瞬間的呆滯,但很快回過神來:“不知道你要呆多久,我很久沒有去看我媽媽了,醫生前幾天打過電話給我,說情況不太好,我先順便去看看。”

許令遙點點頭。方惟母親的情況從來就沒好過,最壞的心理準備都已經做了十幾年了。只是她以前一直不太理解方惟的行為,一邊是一副可以為母親犧牲一切的樣子,一邊又很少會去看望。她以前覺得方惟挺裝的,說得再冠冕堂皇,指不定就是為了錢才嫁給自己的,現在卻覺得隱隱約約能明白了,這大概就是近鄉情怯吧。

許令遙很快檢查完了,情況並不嚴重。她以前剛開始變速跑的時候也岔氣過,第一時間緩解措施做得不錯,回去養養就好了。

她走出診室,想打個電話給方惟,剛剛撥通就發現方惟的手機也在包裏,這個人難得這麽迷糊呢。許令遙笑得開心,不免去想方惟為什麽會犯迷糊,是母親的病?還是出發時被自己弄亂了心神?是自己的原因嗎?總有一點點的可能性吧。

就著這一點點可能性帶來的愉悅,她努力地回憶了一下方母的病房在哪裏,她好像查過,也好像來過。她沒去想自己為什麽會來過,只是站在電梯口看了一會兒樓層指引,按下了ICU病房所在的樓層。

這層正對電梯口的墻上有一幅巨大的銅版畫,一棵燭臺幻化成的發光的樹,樹根延伸至四周的黑暗裏,枝上開出了火焰般的白色花朵。

許令遙瞳孔一縮,她對這幅畫有印象,上次也是被這麽嚇了一下。畫太大了,離電梯門太近,一看見就有種被拍到臉上的感覺。

她揉了揉鼻子,低聲咒罵了一句董事會的審美,不過倒是想起來路了。

方母的病房離電梯並不遠。她很快就走到了,將門輕輕推開一條縫,到底是怕走錯,還是試探地叫了一聲:“小惟?”

方惟在裏面輕輕地答應了一聲。

許令遙笑了,很滿意地推開門進去,繞過白色的屏風,看到了那個噩夢般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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