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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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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

醫生們耗費一周時間對許令遙來來回回檢查了好幾遍,最後遺憾地通知方惟:她現在的情況,用方惟能理解的說法,確實是傻了。

許令遙是頭部多方面的損傷,暫時甚至連吃東西要嚼都忘記了,嚼了也不記得吞,一整個自理能力都成了問題。很多記憶也缺失了,卻不是簡單的失憶,缺失伴著混亂,認為現在是五年前,自己還在上幼兒園。至於語言方面暫時無法判斷,因為她目前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聽的人需要連猜帶蒙。問她父母是誰,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一切關於人的記憶缺失得最嚴重,也沒有了時間線。做認知測試的時候,許令遙做著做著好像突然發現自己長了手,用左手把右手拿到眼前一動不動盯著看了半個小時,看得護士都有點害怕。她還又笨又聰明,測試了幾次之後,察覺到自己的狀況不對,就開始不配合了,話都不願意說。

方惟目睹了這一切,坐在醫生辦公室裏痛苦地揉著頭。自己的心理準備做得還是太少了。

醫生安慰她:“這應該是頭部的淤血和損傷造成的,後續恢覆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方惟回憶著主刀醫生跟她說的第一句話:“你們不是清淤了嗎?”

醫生指著CT跟她說:“這些小陰影是斑點狀的淤血,我們認為現在的情況主要就是這些淤血影響了神經的傳導造成的,我們只是清理了比較大面積的淤血,這些小面積的淤血,自行吸收是最好的。患者的傷是比較嚴重的,這個你也知道,現在剛過去幾天,後續的情況應該會隨著病人的好轉而有所改善。”

“她會恢覆正常的是嗎?”

“可能性很大。”

“一般來說要多長時間能恢覆呢?”

“不確定,具體要看患者的個人素質和康覆情況。”

方惟突然意識到,現在的情況,醫生就像一個吊著她的甲方,一定不會給她肯定的答覆,也給不了她肯定的答覆。

“那有沒有可能好不了了呢?或者這些淤血吸收不了呢?”

醫生斟酌了一下回答:“如果淤血一直吸收不了,可以再次開顱清淤,不過根據經驗,一般是能吸收掉的。”

方惟回到病房,看著正在玩益智玩具的許令遙,怔怔地發了一會兒呆。想起許令遙之前整天掛在嘴邊的離婚離婚,也不知道現在同意離還來不來得及。

“當然是來不及的,這就是婚誓裏的‘無論貧窮還是疾病’的疾病呀。”秘書把積壓了幾天的文件帶來醫院給方惟簽字,聽方惟說了許令遙的事,非常同情地評價道。

方惟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李雪來,你有點飄了。”

“我錯了方總,我錯了,我不該評價領導。”開玩笑,雖然公司是許家的,但是開除自己只需要方總點頭啊。

李雪來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方惟已經青黑的眼眶,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廢話:“方總,你也要好好休息一下的,許總康覆也不是一天兩天,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嗯。”方惟把簽好的文件交給她,“最近公司裏的事情,你多上點心。”

“當然當然,明白明白。方總你照顧好許總和自己就好,公司的事情不用擔心。”李雪來收好文件,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看著方惟欲言又止。

“你還有什麽事?”

“許總自己的娛樂公司那邊,要不要去管管?”

許令遙和方惟結婚,純屬許令遙她爸逼的。婚後許令遙就逐漸從許家的企業成山集團脫離出去成立了景耀娛樂,平時只來成山出席比較重要的例會,方惟則基本呆在成山這邊幫許父打理。兩個人平時除了出席一些重要場合和去許父那裏吃飯以外都是各過各的,以至於方惟真的忘記這件事了,現在被李雪來提起,瞬間一個頭兩個大。

方惟一點好臉色都沒有:“等再過幾天,看看許令遙的情況再說吧,她那公司也不至於馬上就倒閉了。當然倒閉了更好,讓她安心滾回成山上班才是正事。”

李雪來只好賠笑:“那總要通知一下景耀的管理層關於許總車禍……出差調查新項目的事吧?”

“這個你看著辦吧,就地解散也行。”

李雪來點頭哈腰地溜了。

方惟繼續過去照顧許令遙。以前兩個人總是一言不合就開始吵架,像這樣安靜相處的日子還是第一次。方惟也曾經恍惚想過,雖然她們的婚姻是許父的強行安排,雖然許令遙喜歡的是自己的妹妹,但是如果兩人一直不離婚,會不會有一天老到吵不動了,也會像無數蹉跎了一輩子的夫妻一樣,安靜地互相陪伴。

但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到底是哪路實習神仙在趕進度,管殺不管埋。

許令遙突然動了一下,對著方惟叫:“啊。”

方惟嚇了一跳,下意識吼了一句:“你幹嘛?”許令遙嚇得一顫,可憐巴巴地癟了一下嘴,方惟趕緊換上一臉和煦的笑容,輕聲細氣地問:“怎麽了遙遙?”

許令遙把手上的紅色泡沫方塊遞給方惟。

方惟看了一眼病床小桌子上的益智玩具,是一塊大木板挖出了各種形狀的槽,需要把對應的泡沫塊塞進去。許令遙沒有一個塞對,三角形塞進了五角星的槽,圓形塞進了心形的槽,星星泡沫被她掰成了兩塊,分別塞進了三角形和長方形的槽,於是現在多了一個泡沫方塊。

方惟不由得伸出手去想像哄小孩一樣摸摸許令遙的臉,只是指尖懸在臉頰邊停住了。以她們的關系,這個動作多少有點太親密了。回過神來,還是由衷誇讚道:“遙遙真棒,力氣真大。”

許令遙被誇得非常開心,直接歪過頭去用臉蹭了蹭方惟的手,然後把手上的方塊用力摁進了五角星槽裏剩餘的位置。

方惟縮回手,無意識地在衣角擦了一下,嘆了一口氣,為她拍照記錄好康覆進度,收拾好玩具和小桌子,又去打了熱水,擰了毛巾來給許令遙擦身體。

方惟本來已經找好了兩個護工輪班來照顧許令遙,但是許令遙對於別人接觸她的身體表現得非常抵觸,護工第一次想解開她衣服的時候,許令遙尖叫掙紮把手上的留置針都掙脫掉了,甩出來一串血珠,嚇得護工想按住她,手剛碰到許令遙的肩膀,許令遙就用腳踹著床單往後縮,腦袋一仰就撞到了床頭,差點又搶救一次。

方惟當時前腳剛到公司,後腳就接到醫院電話,聽完具體情況後人都麻了,又緊急取消了會議趕去醫院。那之後她就幾乎一直呆在醫院,公司的文件特別緊急需要她批覆的就讓李雪來送過來。

許令遙不知為何對方惟極其依賴,醫生說可能是一種認母效應,畢竟在許令遙清醒以後,除了衣著統一的醫生護士,她只見過方惟。

想到這裏,方惟的手頓了頓。

許令遙正乖巧地掀起衣服讓方惟給自己擦身子,感覺到方惟沒有動,就擡起頭來看她。

方惟問她:“你現在知不知道我是誰?”

“餵。”

“餵什麽餵,是惟!方惟!”

許令遙很努力地發音:“惟。”

方惟覺得這種只叫一個字的情況多少有些暧昧了,又繼續教:“方惟。”

許令遙很聽話:“方。”

“……算了,這個不重要。你現在知不知道,我是你的什麽人?”

“妻。”

方惟的臉騰地紅了:“你閉嘴。”

許令遙乖乖閉嘴,躺下去把褲子脫了。

方惟瞬間閉上眼睛扭過頭:“你你你幹嘛?”想起許令遙只是在配合擦洗下半身,臉更紅了,咳了一聲,伸手摸到被子拉過來給她蓋上:“我先去換條毛巾,你蓋好被子,別著涼了。”

護士過來換藥的時候,方惟已經給許令遙換完一身幹凈的病號服,正在給她按摩小腿。許令遙整個人清清爽爽地半躺著,護士忍不住誇了一句:“方小姐很會照顧人呢。”

方惟嗯了一聲。

護士繼續說:“按摩的手法也很到位。”

方惟只好敷衍幾句:“她不肯穿壓力襪,怕她靜脈曲張。”

護士笑了起來:“所以你是現學的按摩嗎?你們的感情可真好。”

方惟笑了笑,沒再說話了。

許令遙卻不知為何開心了起來,腳一直晃,像個小朋友。

方惟看著她這個樣子,一時有些好笑,問她:“你現在幾歲?”

“七。”

還不錯,一個月長大了兩歲。

護士換完藥,也開始做每日的例行測試:“你叫什麽名字?”許令遙只是看著她,並不回應。

護士笑了笑,對方惟說:“還是方小姐來。”

於是方惟就吼了許令遙一聲:“沒禮貌。人家問你叫什麽名字?”

許令遙突然被吼,委委屈屈地縮了一下頭,乖乖回答:“遙遙。”

方惟一怔,隨即狂喜:“她會說兩個字了!”

護士也很高興,繼續問:“你現在在哪裏?”

許令遙發現自己乖乖回答護士的話,方惟就會開心,於是認真回答:“床上。”

方惟又不笑了,護士倒是笑了起來。

許令遙一時無法判斷這其中的邏輯,用力思考了一下,就又開始頭疼了。她煩躁地砸了一下床,方惟本能地縮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又嘆了一口氣,熟練地側坐到床頭把人抱在自己懷裏,小心地避開紗布給她按揉著頭部。

方惟長得漂亮,和許令遙靠在一起很是養眼,護士不由得多看了幾眼,由衷笑道:“你們真的很般配啊。”

方惟扯了一下嘴角,笑不出來。

許令遙倒是舒服得閉上了眼睛,一邊晃腳一邊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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