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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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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一直到很久以後,薩金特再一次回想起飛行器裏發生的事情時,他依舊能夠感覺到那種仿佛連靈魂都徹底破碎的痛苦。

哪怕他其實根本無法回憶起起任何具體的事件。

他甚至不知道那一切到底是怎麽發生的。

那是一片純粹的空白。

是的,唯一在他大腦裏留下的印記,只有白色。

白色的光。

純粹,澄澈,明亮。

是能夠把記憶與靈魂同時滌蕩幹凈的白光。

那些光就像是實質的液體一般源源不斷從洛迦爾的身體裏湧出。

它們流下人類的眼眶,劃過人類的臉頰,然後是脖子,胸口……那些光一直在流淌,很快就將飛行器內部空間徹底填滿。

就像是一點點沈入了由白光構成的深水。

來不及反應也無法思考,當時的薩金特也被那片浩瀚的光淹沒了。

然而,被光所包裹淹沒後,用上他心頭的卻並非是痛苦。

事實上。在被光淹沒的瞬間,曾經占據在他心裏所有的惶恐、不安、絕望、茫然,甚至就他在苦苦掙紮長大過程中所經歷的一切黑暗與苦痛,都徹底溶解了。

那陣光挾裹著薩金特。

巨大的悲痛、憤怒,還有浩瀚如海般的憐愛、悲憫,仁慈……無數情感一同被那光填入他的精神圖景深處。

而在那樣的白光中,最耀眼最強烈的情感,則是愛。

那是無私且純粹,沒有任何條件的愛。

是作為異種長大的薩金特從未感受過的愛。

那種愛浸潤著他們的靈魂,撫慰著他們曾經有過的痛楚。

薩金特能感覺到他們共同做了一些事情,一些會讓他們自己感到愉快,也讓“祂”感到愉快的事情。

——是啊,在那澎湃憐愛與奔湧不息的光流之下,潛藏著某種格外瘋狂而殘暴的東西。

但窺見那情感的薩金特卻一點也不覺得恐慌,他知道“祂”不會傷害到他。

他們兩者……以及更多的個體……都是一體的。

他們想祂所想,思祂所思。

而薩金特只想沈浸其中,永遠沈浸其中……

然而,就在薩金特渾渾噩噩浸淫在那種極致的幸福中時,包裹著他的光毫無預兆的迅速暗淡了下去。

【警告……機體過載……警告……】

於是薩金特在驚恐中倏然清醒了過來。

他再一次回歸了現實,在睜開眼睛後,他卻只看見了一片紅色。

來自於洛迦爾的紅色。

那脆弱的人類就像是置身於熱爐之上的薄冰,正在他的懷裏迅速消融。

薩金特從未想過,那麽瘦弱的人類體內竟然能夠有那麽多鮮血,滾燙的血水涓涓流下,將薩金特浸得透濕。

拿著治療針紮進那具止不住崩解的身體裏時,那針頭甚至沒有感覺到任何的阻力。

而人類的身體也在異種的懷裏,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好像一片雲——薩金特探出了自己所有的感知器官,但他察覺不到洛迦爾任何的氣息,沒有心跳,沒有呼吸,只有血,那紅色的血液正從已經停擺的器官中源源不斷的流淌而出,透過融化的皮膚一直流到薩金特的身上。

那些血是那麽的燙,可是薩金特卻感覺到了冷。

洛迦爾死去了,就在他的面前死去了。

飛行器外——

“我沒有做到……我沒有保護好他……”

薩金特抱著洛迦爾的屍體,喃喃地又重覆了一遍。

痛苦與絕望在他心中膨脹到了極致,以至於他甚至都沒有註意到,他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陷入畸化。

他的眼眶正在被濃郁的血色填滿,鑲嵌在眼眶中的不再是細而窄的獸化瞳,而是細細密密的小小“眼珠”,那是組成覆眼的必要結構留。

——薩金特正在朝著極其危險的方向滑落。

他現在所有的畸化表現都像是一名紅渴晚期患者。

是因為精神崩潰而導致的身體結構全面失控。

而就在薩金特即將徹底瘋狂時,有人直接對他擡起了槍。

“砰——”

瓊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紅發異種的翅膀猛地一陣撲簌,頓時血花四濺。

而瓊面不改色,接著是一梭子彈。

這次,薩金特的翅膀徹底斷裂,劇痛循著翅膀的斷面蔓延開來,迫使異種猛地抽了一口冷氣。

而瓊只是看著被疼痛喚醒薩金特,臉色陰冷,目光嚴酷。

“清醒了嗎?”

他的聲音就像是從深井中傳出來的,毫無溫度可言。

“清醒了就想辦法弄臺治療儀……他……‘月亮’還沒有死。”

薩金特不敢置信地低下了頭。

他反覆確認了好幾次,身體漸漸開始顫抖。

……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奇跡。

就像是瓊說的那樣,不久前已經失去了全部生命體征的洛迦爾,此時卻依偎在他的懷裏,而人類那被血汙徹底染紅的胸口,正以一種不易察覺的幅度,很輕很輕地起伏了一下。

*

當然,在這一刻,無論是薩金特還是瓊都不知道,洛迦爾那已經被血汙染得看不出顏色的衣袍深處,有東西正在閃爍。

當初被人類小心翼翼收在口袋最深處,那來自於阿圖伊的“道歉禮物”——足以支持一整艘常規制式運載飛船進行多次遠星際遷躍的裂源晶——其隔離皿的閥門已經被打開,如今正顯示出“能源提取中”的紅光。

……

……

……

……

【能量過載警報】

警告:當前已檢測到管理員核心機體負載嚴重超限。

當前能量使用率:147%(臨界值:100%)

當前狀態:不可逆解構即將發生。

建議方案:

>>>立即斷開低優先級單位鏈接,回收能量資源。

>>>啟動緊急維穩程序以減緩結構進程。

>>>尋求就近能量補充源

...

..

.

【備用能源核心鎖定成功】

已鎖定目標能源核心,提取程序啟動。

>>>檢測到當前機體狀態不完全,符合進一步優化條件。

>>>即將修覆核心機體結構完整性。

>>>即將進行機體強化

>>>即將追加機體功能

...

...

...

當前進度:22%

在修覆完成之前,請保持能量連接。

……

*

十三軍團-47連-代理連長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已經被清空了。

曾經屬於科恩的那些東西,從舒服到不可思議的柔軟地毯,到造型荒誕的藝術品,甚至包括天花板上那覆古風格的仿舊帝國時代的銅燈與鎏金的墻紙,都已經被人席卷一空,以“證物”的名義塞進了那架烙印著眼紋的飛行器內艙。

很顯然,不久之後,它們將會以一個相當合適的價格出現在黑市商人的手中——對此,科恩的那名副官倒是並不意外。

畢竟這就是瑞文監察官慣來的行事方式。

而且科恩也正是在這名監察官到來那天莫名其妙忽然失蹤的,副官懷疑對方大概就是聽到了風聲,又或者是真的有什麽把柄落在了思委會手中才會這麽慌不擇路地臨時跑路。

他唯一擔心的,是科恩連長在回來後,看到如今空空蕩蕩,只剩下淺灰色金屬建築面的辦公室後,會再次開始發瘋。

不過很快他的這點擔心也很快就被伊戈恩冷淡的話語打消了。

“你的上司不會回來了。”

男人的語氣淡然而篤定,說道。

*

伊戈恩身體挺直地坐在了曾經屬於代理連長的辦工作桌前(這張桌子毫無疑問曾經被暴力使用過並且並未能得到及時更換,各部件的裂紋顯然讓它沒法賣出一個好價錢,因此它還能繼續留在這間辦公室裏),他嗅聞著空氣中隱約殘留的血腥之氣。石灰色的眼珠子左右擺動,視線飛快地在科恩連長曾經的辦公智腦上掃過。

他並沒有花太多時間便發現了端倪。

科恩的智腦非常幹凈,幹凈得簡直就像是剛出生嬰孩的腦漿,無論是有問題的還是需要遮掩的記錄,都被人以格外粗暴的方式徹底清空。

帶走科恩的那個家夥顯然沒有任何掩飾自己的意思,當然,他也不需要。

在踏入這間辦公室的瞬間,伊戈恩便嗅到了那股無比熟悉的氣息。

“公司”的氣息。

在來這裏的路上,伊戈恩隨便翻看了一下47連的資料。根本不需要太多思考,他已經看出來這位科恩連長私下裏正在幹一些很愚蠢的活兒——你看,伊戈恩自己也會幹點私活,但就算是缺錢如他,也不會把手伸到深白公司的裂源晶上去。

於是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很好猜了。

科恩走私了裂源晶,而深白當然派了人來制裁了這名貪心不足的軍團高層。

考慮到軍團隸屬於聯邦政府,而政府……

政府屬於“公司”。

所以從程序上來講,這其中並沒有任何問題。

唯一的問題就是,科恩消失的時間點確實有些不湊巧。

果然,在伊戈恩抵達駐地星球後不到半小時,他接到了來自於思委會某位高層的招呼,讓他不用太過在意科恩的失蹤與死亡。

伊戈恩迅速笑納了科恩遺留在軍團內部的那些財產,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本應在愉悅的心情中收繳完這筆意外收入,然後迅速帶著加裏想要的那位“野狗”離開這顆鳥不拉屎環境惡劣的偏遠星球。

伊戈恩甚至已經定好了機票,他會在下個遷躍點就將東西交給下屬,而自己直接趕往賽克星區去見見到自己最最可愛的弟弟。

一想到洛迦爾,伊戈恩甚至會因為過度的思念而感到心口微微發緊。

然而,事情的走向總是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轟然失控——

“好了,我親愛的伊戈恩,別那麽沮喪。眾所周知,快樂的摸魚時光總是短暫的……更何況,你的玩耍時間也確實太久了一點,我不能總是這麽放縱你。你也該幹點活了。”

在辦公桌的前方,伴隨著智腦的運作,一個中年男人的全息影像一點點展現在伊戈恩的眼前。

男人有一張非常平淡,稍不註意就泯然於眾人的臉。褐色頭發,褐色眼睛,微微隆起的啤酒肚。

看上去就是那種按照正常流程直到生育機能完全失效的那一天,都不可能得到任何異性青睞的低分化勞工類異種。

然而,他當然不可能是什麽樸素無害的勞工異種。

男人在聯邦系統內,有一個赫赫有名的名字。

老狗克雷夫。

但凡是在聯邦內部混過的人都有一個共識——就算是被人挖了腦子去做罐頭也好過落在克雷夫的手裏。

這家夥在折磨和奴役他人這件事上簡直擁有天才般的天分。

而現在,這條危險而又嗜血的老怪物正站在虛擬屏上,微微俯身看著伊戈恩。

在看到伊戈恩冰冷的面孔後,他反而像是很滿意似地咧開了嘴,然後他露出了自己分叉的舌尖,做出了一個親切的笑容。

“……你的運氣真的很不錯,伊戈恩,蛇夫星域那種狗屎地方,就算是加急遷躍也得用上一個星期的時間,還得冒著內臟全碎的風險,但是,看看你,不愧是我看好的家夥。你怎麽就這麽巧,剛好就在那裏,而且還趕上了這麽棒的活!”

那深紫色的舌尖在男人幹癟的嘴唇間呲呲閃動著。

“想想看,多少人……多少人終其一生,也沒遇到過優先指令為阿爾法級別的大事件。”

男人用近乎幸災樂禍的語氣,沖著灰眸的異種輕笑道。

“一整艘工作站就那麽墜毀了。蓋亞生物今天一開盤股價就下跌了三個點。這種樂子可真的很少有!而且,你還趕上了‘奇跡’的出現,天吶!你一定是被星神眷顧過,你要是能幹好這活兒,說不定一輪簽合同,你的就職年月能稍微少那麽幾年——”

一邊說著,克雷夫一邊沖著始終悶不吭聲的伊戈恩眨了眨眼。

“這樣的話,你玩那場幼稚家家酒的時候,不是會更開心一點嗎?尤其是是你的那只小鴿子,嘿,我得說他確實很可愛……他要是知道你在罐頭裏能少活好幾年,一定會很高興的!”

伊戈恩沒有回應自己這位“導師”刻意的挑釁,他一聲不吭,只是臉頰線條愈發繃緊,神色也變得格外陰郁。

他灰色的瞳孔此時幾乎能填滿整個眼眶。

而那個中年男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伊戈恩,他始終顯得和藹可親。

“好好幹吧,伊戈恩,別讓我太失望,你知道的……我不喜歡我的學生裏有蠢貨。”

末了,他甚至隔著虛空拍了拍伊戈恩的肩膀。

“……說到底,扭曲且病態到你這種程度的學生也真的很難找了,你要是死了,我真的會很不開心的。”

投影閃爍了一下,克雷夫的畫面消失了。

伊戈恩死死盯著克雷夫消失的位置——驀地,他挑了挑眉梢,然後他開始用消毒紙巾擦拭自己肩膀處的布料——幾秒前在克雷夫面前展現的陰冷壓抑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只嫌惡,以及淡漠。

他當然沒有在克雷夫面前所表現出來的那麽強自鎮定,更沒有那種難以隱忍的憤怒。伊戈恩從來都不是那種可憐巴巴控制不住情緒的人。不然他也不可能活著從克雷夫的“教室”裏走出來。

……那家夥不過就是條快死的老狗而已。

將紙巾丟掉後,伊戈恩將身體壓向座椅。

他無意識用食指勾出了自己手腕間的鏈條,連接著銀鏈的是一顆銀色的小球。

只要一打開,裏頭內置的微型投影就會浮現出洛迦爾的印象。

黑發的少年會微笑地隔空看著伊戈恩,那雙潮乎乎的黑眼睛裏仿佛隨時能滴出蜜汁。

伊戈恩的灰眸微暗。

但自始至終,男人都只是用指尖輕柔地摩挲著那顆小球,他並沒有打開吊墜。

伊戈恩嚴苛地克制著自己打開吊墜的渴望,並且將其作為某種隱秘的,精神上的苦修。

但即便只是撫摸著那顆小小的吊墜,回憶著裏頭來自於弟弟的笑臉,之前因為克雷夫的出現而引起的暴虐情緒便徹底平覆了下去。

伊戈恩深吸了一口氣。在確定自己的呼吸與心跳已經完全正常後,他一如既往,平靜地打開了自己的智腦。

工作很快就像是潮水般向他湧來,但在浩瀚的工作列表中,某張任務單擡頭處鮮紅優先級卻是最為顯眼的。

伊戈恩冷淡地看著這則讓他立即核定“奇跡”真假的命令,眉梢輕輕動了動。

兩個小時之前,蓋亞生物的大型工作站,名為璀星的維運艦遭到了不明原因的內部破壞並且在很短的時間內直接爆炸墜毀。

而在思委會所截獲的,那艘艦艇在墜落前最後一刻傳送出來的監視影像報告裏,則是清晰地記錄了那些奇怪的畫面——那些行為完全一致,眼睛裏流淌著銀色光流的異種。

事情發生時,蓋亞生物安裝在地表的所有監控裝備也不明原因盡數故障,但是,在那之前,實時傳輸回訊息中轉站的監控裏,還是捕獲了一些驚人的場景……

要是那些記錄裏真的沒有貓膩的話,那或許真的稱得上是“奇跡”。

白色的光芒,覆活的神靈虛影,在D-49的侵蝕下迅速恢覆正常的異種族群……

根據記錄,那一團銀色的光芒正是在“璀星”號墜毀之後,便漸漸消散。

而外星遺跡,那座白色的金字塔,也在同一時刻完全崩潰倒塌。

截止到伊戈恩打開智腦的那一刻,思委會已經派遣專門的工程隊對那裏進行挖掘和整理,但是伊戈恩卻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就算再怎麽仔細分析那些磚塊,上頭大概也不會得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假設那真的是“奇跡”的話。

想到這裏,伊戈恩動了動指尖。

緊接著幾份機密報告出現在他眼前。

那正是人類所掌控的,所有關於所謂“奇跡”與“聖人”的資料。

第一份檔案——

“聖人”主體為一個年輕的男孩,低分化異種,從未展現出任何特異之處。

但是當裂隙生物匯集而成的黑潮即將淹沒整片星區時候,他喚醒了設置在星球內部,舊帝國時代遺留的星際防衛系統。

那些武器早已被後來的聯邦人拆卸殆盡,只留了銹跡斑斑的空殼,然而在那個男孩的控制下,防衛系統展現出了就算是全新之時都無法匹敵的恐怖力量。

那片黑潮幾乎是在一瞬之間被完全摧毀,裂隙也完全關閉。

時至今日,那片星區的空間依然有著令人驚嘆的穩定度。

第二份檔案——

“聖人”主體為老年異種。高分化。

祂這次現身在一場屠殺裏。

當時那位“聖人”所在的星球,爆發了非常嚴重的傳染型神經疾病。

發病癥狀非常類似於紅渴癥爆發。

事實上,很多人都懷疑也許那正是D-49藥劑的研發草樣。

而那場瘟疫,恐怕也跟某些公司設立在星球上的生物實驗室失控有關。

但就當時的情況來看,地區政府確實已經無法控制事態。為了避免疾病蔓延,他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從高空軌道進行全區域無差別轟炸。

就在高空軌道武器充能的那一瞬間,在那群尖叫著、哀嚎著等待死亡的異種之間,出現了一名滿身潰爛,不成人形的異種。

那名異種老人擡起頭看向了天空,隨後在0.7秒之內,軌道上所有的浮空武器以及搭載的三千名士兵,都被完全氣化,他們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的殘骸。

第三份檔案——

“聖人”主體為人類,女性,銷毀等級。

那是一名天生智力缺陷的人類。

按照聯邦憲法,那名人類本應在出生之後的24小時內,送入銷毀池進行銷毀。

但是當時那顆星球的銷毀池管理人員,私下裏還經營著大量違法的生意。所以這名人類女性並未合規銷毀,而是被秘密販賣給了黑幫所控制的繁育場。

異種與異種之間長期的通婚,將會導致阿古拉基因在後代中的不斷疊加。這樣的子嗣,將會產生非常嚴重的心智與形體畸化。

所有的異種,要想長期保持後代的穩定性,都必須定期得到來自於人類的基因,用以稀釋血脈。

但作為異種,以合法的手段獲取人類的生殖細胞,是非常昂貴且困難的。

於是在許多地方,這種非法運營的繁育場應需求出現了。

異種的繁育周期比人類要短許多,每三個月便完成一輪繁育。

那名人類女性在繁育場裏一共產下了近四百名後代。

最後因身體枯竭,她的後代,基因穩定度一直嚴重下滑。

而當管理員當著這名女性的面對不合格的後代進行銷毀時。這名人類女性誕下的所有後代——包括當時遠在三個星區外的二十七名高等級異種,都在同一時刻產生了嚴重的畸化與暴動,他們完全轉變為了怪異且體型龐大的怪物,並且對周圍所有人進行了無差別屠殺。

而囤積在繁育場裏,尚未被送出的後代,更是與當時星球防護軍對峙了將近一個月,聯邦政府才終於得以平息那場恐怖的暴動……

屏幕上的檔案最後來到了幾張全息照片上。

那是那是一灘灘紅褐色的粘液,零星可見些許碎肉與脫落的牙齒。

這便是那些“聖人”留在世間的最後一點東西。

分析顯示,這些“聖人”所遺留的殘骸中,所有的細胞都徹底破碎,甚至就連dna鏈都已完全撕碎分解。

【……這類似於因嚴重能量過載而引發的端口結構失穩及最終解體。】

一名負責研究樣本的科學家,在檔案裏這麽形容那些黑紅的液體。

【……我們目前尚未完全理解,為什麽這些個體會嘗試觸發高維能量端口,並在未知條件下進行開啟和使用……盡管上一代文明遺留這些能量結構可能是出於某種特定目的,但從當前的科學認知來看,人類並非適合作為這種能量的承載體。人類機體的物理與信息處理能力都不足以應對如此高強度的能量沖擊……無論是已知的生物結構、人工工具,還是最高級的機械裝置,均未達到可安全承載這種能量的閾值。】

是的,就像是那名科學家所說。

所有的“聖人”,無論他們創造出了怎麽樣的奇跡,最後留下的,也就是這麽一灘被徹底摧毀,粉碎的東西。

然而……

截止到現在,在47連駐地星球上發生“奇跡”後幾小時後,伊戈恩派出去的人,卻始終沒有找到“聖人”應該遺留下來的東西。

這也許意味著,這場“奇跡”壓根兒就不是定義中的那玩意,只不過是一些人利用了全新的武器攻擊了蓋亞生物的工作站。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一個虛無縹緲,近乎於不可能的“可能”。

那名“聖人”並沒有在展現奇跡後就死去。

“祂”還活著,並且正躲藏在這個星球的某處。

……

“伊戈恩長官?”

一名助手的呼喚打斷了伊戈恩的思緒。

伊戈恩關掉了智腦,示意對方進入辦公室。

“按照您的吩咐,我們已經對所有幸存者們進行了目擊記錄分析,並且提取了其中幾名具有代表性和特異性的個體進行腦內畫像提取。其中十四人的雕刻已經完成,還有一名正在進行中。”

助手飛快瞥了一眼陰沈沈的上司,屏息凝神地匯報道。

腦內畫像雕刻——

這是一種直接通過設備,從異種腦內植入的芯片中提取畫面的手段。

該方式必須在事情發生後三小時內完成,不然目標大腦內的畫像,將很有可能會因為個體的思緒幹擾而產生各種失真與扭曲。

也正是因為這樣,利用這種手段提取出來的畫面沒有任何法律效應,但是在搜尋線索上來說,這種方法非常有用——當然,這種方式也將給所有被抽取畫面的人帶來極大的痛苦。

“還有一個沒完成?”

聽到匯報後,伊戈恩面無表情地擡了擡眼眸。

助手忍下了背脊上泛起的冷意,快速解釋道:“最後那名異種對我們的人帶有極大的抵觸心理。我們不得不多花了一點時間才控制他,所以未能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腦內畫像的提取與雕刻。請您恕罪,我會盡快督促那些雕刻師完成——”

“……我去看看。”

伊戈恩皺了皺眉,然後說道。

浪費時間在控制一名異種的行動能力上?

他可沒有那麽奢侈的餘裕。

助手打了個哆嗦,不敢再開口辯解。

他緊跟在伊戈恩身後,很快就來到了思委會針對這次“奇跡”的調查而臨時搭建起來的醫療倉。

那些被緊急“控制”起來的,來自於前-蓋亞生物材料采集區的幸存者,此時也滯留在這裏。

隔著透明的玻璃隔墻,伊戈恩可以看到,那些“幸存者”們正在催眠藥劑的作用下昏昏欲睡,一動也不動。

他們以一種異樣的統一方式蜷蹲在隔墻的邊沿,眼珠一動不動地看著外界——

他們顯得遲鈍,愚笨,許多人身上甚至還殘留著之前異變時沾染的斑斑血跡,看上去格外狼狽。

然而,即便是這樣,這些原住民身上,卻始終因繞著著一抹怪異的氣息。

伊戈恩註意到,自己的助手在越過這些原住民的時候,身上的鱗片顏色會不自覺加深。

這是一種,完全無意識的恐嚇表現。

……但一只異種也只有在面對危險時,才需要利用這種方式來進行恐嚇。

可在記錄中,這些原住民之前不過是公司的生物采集材料。

他們總不應該如此強悍才對。

*

伊戈恩沈默地走過了那道隔墻。

然後,他在一間純白的實驗室前站定了腳步——那裏也是腦內畫像成型之地,即所謂的“雕刻”室。

在來這裏的路上,伊戈恩的助手,已經非常殷切地將其他成功的腦內提取畫像,展現給了自己的上司。

……說實在的,盡管已經額外進行了挑選,但是這些個體的腦內的影像,都大差不差。

絕大多數都跟這些人信仰的那位異端神靈塞涅斯高度相似。

——披著簡陋的鬥篷,抱著骷髏與花束。

這些特別挑選出來的畫像要說有什麽特別,也僅僅只是“塞涅斯”面容與氣質上的輕微改變。

而那些改變,通常又跟這些人他們內心極為親近的個體——例如愛人或是親友——息息相關。

他們似乎會下意識地將這團光影所呈現出的畫面,與自己內心最愛或是最惦念的人重疊起來。

伊戈恩冷漠地翻完了那些畫像,最後將目光停留在了最後一份檔案上。

這上面顯示出,個體的名字,叫做烏瑪。

而從記錄上來看,這名青年確實有著駭人的兇悍。他對於腦內畫面的提取配合度極低,而且在審問中,也對那名異端神靈擁有極高程度的忠誠,以至於就連催眠用的藥劑都無法控制對方。

伊戈恩厭煩地抿了抿嘴角。

然後他推開了門,走進了實驗室。

那名高大的原住民青年正被吊在半空,由機械臂死死固定。

一根粗壯的線纜直接刺入了他的後頸,正在對他的大腦芯片信息進行提取。

隨著機器的嗡嗡作響。信息也逐漸成型,在雕刻機的舞動下,一道人影逐漸浮現。

而那正是這位“烏瑪”所看到的白影的模樣。

但跟之前那身披長袍,懷抱骷髏與鮮花的神靈不一樣。

烏瑪腦海中的影子,只是個人類青年。

後者身上穿著的是一件樣式樸素的白袍,在那薄薄布料的遮掩下,依稀能看出青年的身形格外纖細單薄,會讓人想起幽深寂靜的水池邊亭亭生長的水生植物。

也讓人想起祭壇上所供奉的,綴著珍珠與露珠的白色花束。

那道虛影的面部尚未完全雕刻成型,然而即便是容貌模糊,看到他的所有人也能感受到,那絕對是一個非常美麗……美麗到近乎神靈的青年。

伊戈恩在踏入雕刻室時,剛好正對上了那幻影低垂的,虛幻的容顏。

……

他的呼吸驟然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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