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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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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卡瓦的牙齒在頰肉之下用力咬緊了,他的呼吸聲變得很重,很重。

異種健壯而高大的身體抖得厲害,好像那緊繃的皮膚下裝著一臺壞掉的高功率發動機。

聽到洛迦爾稍顯冷淡的聲音,他瞬間變得格外可憐巴巴,他望向洛迦爾,好不容易才憋出聲音。

“我很抱歉,對不起,對不起……尊貴的銀月……我從未想過要對您不敬……”

異種拘謹地不停道歉。

“我只是,失態了,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您的真名。”

是的,他只是單純地,被黑發的青年弄得暈了頭。

作為塞涅斯虔誠的信徒,卡瓦曾經數次得到過紅月祭頭狼的冠冕,事實上哪怕到了現在,那佇立在神廟前最高的那座頭骨塔依舊歸屬於他。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榮譽,卡瓦曾有幸在大祭司的允許下,親自踏入了塞涅斯的神廟,為其獻上新鮮的銀花以及盛放於新鮮顱骨中的血酒。

神龕中來自於古老過去的神靈塑像早已殘破不堪,輪廓更是模糊成一團。

然而,那尊被經年的血液浸泡侵染成漆黑的雕塑,卻沒有絲毫甜腥的金屬氣息。幽暗的神廟裏,只有絲絲縷縷細弱的香氣。那香氣是多麽縹緲虛幻,卻足夠甘甜如蜜,攝人心魂。

哪怕卡瓦如今早已離開自己的部族,偶爾午夜夢回,仿佛依然能隱隱預約嗅到那一絲纏在他骨血縫隙間的香氣。

大祭司說,這正是卡瓦受到了塞涅斯恩寵的證明。等到卡瓦死去,他的靈魂自然會循著那塞涅斯的氣息找到那神聖的歸處……

而現在,卡瓦明明還活著,他卻分明從那名黑發的人類身上,嗅到了同樣沁人心脾的甘美香氣。

那正是塞涅斯的聖香。

卡瓦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光是嗅到那股香氣,他的腦子就像是要融化了一般難以思考。人類的影子逐漸與神龕後模糊的輪廓重疊。

於是他徹底失了方寸,甚至還惹得讓那位尊貴而甜蜜的人類,對他露出那樣冷淡的表情。

“對不起……”

強烈懊悔簡直要讓卡瓦的心臟就此破碎。

“我非常,非常抱歉。”

*

卡瓦的反應讓洛迦爾有些迷惑,在他看來,自己只不過是正常地糾正了一下對方錯誤的稱呼,僅此而已。

但對方表現得好像隨時能暈厥過去。

洛迦爾站在束縛椅旁思考了幾秒鐘,而這短暫的沈默卻讓卡瓦愈發焦躁起來,他的胸口在劇烈起伏,一臉泫然欲泣:“要是您生氣的話,可以,懲罰我。我接受,懲罰。”

他說。

*

【小心,月亮。】

然後,哥哥的聲音便出現了。

【這家夥有些不對勁,他可不是什麽老實的家夥。】

來自於過去的亡者發出了凝重的警告聲。

【這是一個狂信徒,而且他甚至還搞錯了自己真正應該信奉的神靈——這只能說明,他根本就不正常,他瘋了。】

【懲罰對一個瘋子來說也會是一種獎賞。】

【而你不應該獎賞這種沒有禮貌的小東西。】

洛迦爾徐徐呼出了一口氣。

哥哥們的擔心都很有道理。

但洛迦爾卻沒辦法對椅子上那個瑟瑟發抖可憐嗚咽的家夥置之不理。在異種的胸口,那代表著虔誠的刺青中,有些東西讓洛迦爾感到了在意。

似乎是察覺到了洛迦爾的視線落回了自己的胸口,卡瓦怯懦地抿住了嘴唇,但他的胸口卻不受控制微微挺起,那結實緊繃的肌肉,正在敞開的衣衫間起伏著,以至於那副醜陋而猙獰的刺青又一次擁有了蠢蠢欲動的活力。

洛迦爾一眨不眨地望著那他的刺青。

構成圖案的某些線條——它們柔軟,扭曲,深陷於異種深色的皮膚之下——

不知不覺中,洛迦爾已經將手伸了過去,按在了卡瓦胸口那令人不敢直視的醜陋刺青之上。

卡瓦的皮膚因為充血而變成了深粉色,他渾身都在發顫。

“銀,銀月閣下……?”

他的喉音嘶啞,顯得脆弱而困惑。

但洛迦爾恍若微聞,他正專心致志,用自己的指尖一點點描摹著卡瓦胸口的那些線條。

是的,線條。

那些被洛迦爾“在意”的線條,正隨著指尖的碰觸,從那副繁覆的刺青公圖案本身中跳脫而出,它們變得異常鮮明且具體。

洛迦爾眼神變得有些渙散。

在人類的大腦裏,那些從整體刺青圖案中剝離出來的線條,正在一點點幻化成全新的圖象。

再然後,幻影們的竊竊私語與警告都在一瞬間盡數消失了。

洛迦爾眼前再次出現了怪異的彈窗——

>>> 檢測到損壞數據節點

>>> 啟動節點數據解壓程序…

>>> 解壓進行中…

>>> 解壓進行中…

>>> 數據解壓完成。

下一秒,無數怪異扭曲的字符,如同洪流一般轟然湧入了洛迦爾的大腦。

他的世界瞬間變得一片血紅。

他從未接觸過那些字符更無法理解它們,然而,數道訊息循著某種不可名狀的鏈接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 **內容提取**:緊急事態 –異常脈沖波動 –未授權次空間裂隙活躍】

【數據分析:封鎖級次空間裂隙 *編號-121415* 檢測到不穩定活動跡象。】

【初步分析顯示:裂隙邊緣場域中能量波動已超出安全閾值,活動頻率增加。】

**註釋**:目標裂隙先前在戰場環境中標記為*紅區威脅等級*

**系統狀態報告**

>>>原定次空間裂隙防護系統當前狀態:嚴重破損,修覆功能受限。

>>>當前裂隙異常活躍,防護層已無法有效抑制空間波動。

【 **蟲群戰鬥單位狀況**】

>>>無法檢測任何已授權“蟲群”

>>>無法進入控制鏈。

>>>當前無法調用任何可用戰力資源。

【 **緊急支援請求**】

現存系統無法獨立解決防禦缺口。

懇請上級系統介入,授權應急防護措施。

>>> 警告:系統能量耗盡在即,請求支援優先級設定為*最高*。

>>> 系統即將進入待機模式。

……

節點訊息上的時間戳,顯然不屬於洛迦爾所熟知的任何分區歷法。

然而,洛迦爾卻不知為何,輕易地將這個時間對照到了現今聯邦通用的星歷——那是將近四百年前的某一天,甚至遠遠早於聯邦歷史中記載的人類首次檢測到裂隙生物出現的時間。

……

“銀月閣下?銀月閣下!您怎麽了?是我的刺青有什麽問題嗎?它,它嚇到您了?”

伴隨著遙遠而焦急的呼喚,洛迦爾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原本充盈在視野中的所有彈窗都在一瞬間消失,洛加爾再一次落回了真正的現實之中

緊接著他便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已經俯下了身,而此刻他的額頭,正抵在了卡瓦的胸口。

他的臉正對著刺青上那猙獰狼頭。

那怪物正甜蜜地將一顆血腥的頭顱含在自己口中,細長如蛇般的舌頭從頭顱的耳廓刺入,海葵般枝狀的舌尖則透過眼窩,卷曲著探了出來。

……確實是太過於逼真的刺青。

洛迦爾甚至都能嗅到頭顱傷口中不斷湧出的濃黏血腥之氣。

不過馬上洛迦爾就反應了過來,自己嗅到的,實際上只是異種在極度激動的情況下溢出的信息素的味道。

而卡瓦現在確實相當激動。

異種的心臟正在洛迦爾的身下,噗通噗通發出劇烈的震動與嗡鳴。

洛迦爾微微蹙眉。

“抱歉——”

人類苦惱地道著歉,將手撐在椅子的邊緣,從異種的身上站了起來。

“我不是被刺青嚇到了,你的刺青很美,也很……特別,所以我剛才看它們看得入了神,才有點恍惚。”

洛迦爾滿是歉意地對著卡瓦解釋道。

後者看上去簡直擔心極了,只不過他全身都已經被牢牢地束縛(那可憐的金屬束縛椅現在正在因為異種的瘋狂掙紮而發出陣陣哀鳴)卡瓦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掙紮著挺起胸口和腰,努力往洛迦爾的方向拱起。

直到聽到洛迦爾的回應,卡瓦這才長松了一口氣,汗津津地放松了下來。

就在剛才,卡瓦眼睜睜地看著那周身縈繞聖香的人類,眼神變得渙散。

隨後,那人竟然直接朝著卡瓦伏下了身體。人類光滑細膩的臉貼在了卡瓦粗糙充血的胸口上,簡直要把卡瓦驚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作為異種,能與如此甜蜜而尊貴的人類這麽近距離接觸,卡瓦的心神難免蕩漾了一瞬。

但很快,某種特殊的感覺便淌過了異種的全身。

就像是被某種特殊的武器電擊了一般,卡瓦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裏泛起了古怪的漣漪——有什麽東西正在不受控制地湧向人類。

他體表的鱗甲全部都綻開了,而他的肌肉卻在不自覺緊繃,因為身體深處的痙攣而異樣地抽痛不休。

人類身上的香氣——那在塞涅斯神廟中讓他魂牽夢繞的香氣——也在那一刻變得異常清晰,它們隨著人類的呼吸一點點侵入了異種的腦髓與肺腑,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無比陌生的感受。

怪異的抽取感。

一切的一切都讓第一次接受人類安撫的異種感到無措且不安。

好在這種異樣的狀態只持續了短短幾秒,就在卡瓦盤算著崩開束縛圈時,洛迦爾已經恢覆了正常。

卡瓦的心這才放了下去。

“剛才……發生了什麽?”

顫抖的餘韻還殘留在卡瓦的身體深處,他喘著粗氣,一臉懵懂地問道。

“是,懲罰?”

洛迦爾看著汗津津的異種,搖了搖頭。

“不是。”他說,“而且我沒有懲罰別人的愛好。剛才只是一個意外。”

事實上,對於剛才出現的意外,他也有些驚疑不定。

那也是幻覺嗎?不,以幻覺來說,一切都太真實了。而且,幻覺中的內容,看上去也太過於匪夷所思。

那種感覺,仿佛真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系統”,一直在黑暗中默默運行了數萬年或者數十萬年。

它們比人類提早許多,就察覺到了“裂隙”的存在。

它們甚至發出了預警,只是無人理睬。

但是,一枚破損的,早已休眠的數據節點,為什麽會隱藏在一名土著異種胸口的怪異刺青裏?

洛迦爾想了想,再次望向了卡瓦。

“請問,我還可以再撫摸一下你的刺青嗎?”

他彬彬有禮地問道。

卡瓦的喉結滾動著,有些膽怯又有些渴望地凝視著人類的手。

“當然,銀月,這本來,就是我的,懇求。”

他語無倫次地回答道。

“謝謝。”

於是洛迦爾將手搭在了卡瓦的胸口。

卡瓦身體震顫,然後異種用力地閉上了眼睛。

洛迦爾此時倒是沒有註意到卡瓦的小動作,他回想著自己之前描摹那些線條的方式,再次撫摸和揉搓起卡瓦的胸口。

下一秒,異種發出了一聲可憐低呼,他全身都在顫抖,而且很快便滲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但洛迦爾此時卻沒顧得上照顧那稚嫩異種的體驗感。

他實在是太在意自己之前的幻覺了,於是全程他都只是專心致志地盯著卡瓦的刺青,企圖再次窺見那些線條的變化,但這一次,無論他怎麽撫摸那些刺青(他甚至已經無法準確辨認出那些特殊線條在刺青繁覆圖案中的所在),那種特殊的異狀再也沒有出現。

“你的刺青……那副圖案,是從哪裏來的?”

最終,洛迦爾只能帶著些許失望的收回了手。

他扭頭望向滿臉通紅的卡瓦,問道。後者的神色迷亂,過了好一會兒,才用異常沙啞的聲音,喃喃回答道。

“塞涅斯。”

頓了頓,卡瓦又飛快地解釋道:“……是塞涅斯神廟。頭狼可以進入神廟,一輩子,一次,在那裏,向塞涅斯祈禱,便可以看到狼。那是我們死後,會變成的樣子。大祭司會記住它的樣子,然後轉印到頭狼的身上,這樣就不會搞錯了。”

……

“這樣啊。”

洛迦爾忽然生出的那點探究心,瞬間退去了。

他對神明顯靈的這種把戲實在是不太感興趣——且不說他也曾在絕望中,發了瘋一般祈禱過神靈的幫助,但最終他迎來的卻只有最悲慘的結局和哥哥們的死亡。

最重要的是,上輩子他跟在伊萊亞斯的身邊,曾經親眼看到過那些“公司”的人是如何隱藏在暗處,設計和布局各種以宗教為名的騙局。

在裂隙生物入侵的第三百年,整個世界仿佛都已經置身於煉獄之中,哪怕是很蠢很粗糙的設計,依然可以輕而易舉獲得無數愚昧而絕望的信眾。

一個又一個杜撰的聖人與神明在苦難者中出現,有計劃地斂收那些人的錢財、子嗣、生命。

哪怕已經經歷了一場奇跡般的重生,可在親眼了目睹了那麽多慘劇之後,洛迦爾早已不相信神。

這個世界上,從未有過神。

*

卡瓦·阿瑪羅克的安撫時間結束了。

大概是因為接受了大量超乎計劃之外的近距離接觸,離開時那名異種雖然有些腳步虛浮,神智也有些恍惚,但從檢查結果來看他的精神值已經大幅回落到了正常範圍。

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不用太過於擔心自己的精神狀況。

但就跟其他異種一樣,卡瓦始終有些不滿足。

異種一直磨蹭到了規定時間的最後一秒,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了房間。

離開前,他甚至還一臉認真地對洛迦爾開口道:“……您喜歡狼頭刺青吧?我弟弟,馬上,也要參加這一次的紅月祭,他也很強,他會是頭狼。”

然後他繼續道:“……等他也進入了神廟,我就去把他胸口的皮膚,剝下來,那上面會有新的刺青,我會把它帶給你,好嗎?這樣你就能欣賞到新的,刺青了。”

洛迦爾微笑且堅決地拒絕了卡瓦那無比殷切的提議,然後將他送出了門。

長嘆了一口氣之後,洛迦爾在原地站了一小會兒。

片刻後,洛迦爾決定不再去想那些奇怪的幻覺和因前世回憶湧上心頭的惡劣情緒。

他按下了門旁的按鈕,開放了下一名安撫者的進入。

金屬門緩緩滑開,一道相當高挑的身影慢慢走了進來。

洛迦爾有些吃驚地睜大了眼睛,看向了那人。

“……沙利曼德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一只被玩壞的小狗垂頭喪氣地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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