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變天了吧

關燈
“師姐出事了?!”蔡小紋如聞晴天霹靂,腦袋嗡地一聲蓬松開,舌根都發緊了。她拽住有琴博山的手臂,指甲都快摳進手腕的肉裏。“出什麽事了!師姐在哪?!”

有琴博山被她摳痛了,甩手道:“你別囔。蘇釉已被帶到京城……你別急!一定聽我說!”有琴博山用力捏住蔡小紋顫抖的肩膀,把這些日子蘇家的巨變給蔡小紋轉述:“你在外地的這些天,有官兵突然來抓走蘇釉,查封了蘇家的陶鋪和所有陶窯,抄走了她家裏她做的所有成品和半成品。蘇釉直接押解進京城。連三師姐都被抓進你們玉峰縣衙,由京城來的官差查問了兩日。後來,京城裏的采購蘇釉官陶的皇商派人送來口信,這次大概是蘇釉做的官陶出了差錯,惹怒了皇上,才……”玉峰這邊蘇釉被抓的莫名其妙。而京城裏,和蘇釉打過交道,買過陶器的周公子也被“請”去調查。他知道蘇釉怕是闖了大禍,出於義氣讓家人偷偷來玉峰報信。這才讓蘇家和築蓮工得知一二。

“師姐的官陶咋可能出錯!”蔡小紋竭力聽完有琴博山的解釋,焦躁得臉色泛紅:“肯定是搞錯了!我要去京城!”

“噓!別在這裏說,跟我走。”有琴博山拽著蔡小紋順著墻根,盡撿陰暗僻靜小路走,一面輕聲說:“蘇家被封了,三師姐和其他家人掌櫃夥計都被軟禁在陶會裏。明天師父和諸位師兄師姐就會去陶會裏和三師姐商議這事。我今天已經看到陶會周圍有人監視,雖穿便服,像是官差。大概明天開始我們築蓮工全在他們掌控之下。你還沒有被他們發現,就不要露面了,以防萬一。”

蔡小紋咬牙,默默跟在有琴博山身後,踏過石板地上一片片慘月。她伸手進懷裏,丟掉已經涼硬的豬蹄,痛紅了眼睛。

依有琴博山所言,蔡小紋沒有回家,而是偷溜進了有琴博山訂好的客棧。一夜無眠後,她天還不亮就躲進陶會,找到平日議事的小廳,攀上了房梁,等待築蓮工師公師伯師叔們。

過了一個多時辰,蔡小紋見自己老爹蔡師傅進來,頓覺心裏疼痛,張口就想叫。聲還未發,她又一把捂住了口,抿嘴禁聲。蔡師傅不知道女兒趴在頭頂,徑直去了內堂,和風鈴一起把蘇夫人扶了出來。蔡小紋看蘇夫人面容疲憊,但還屬平靜淡定,稍稍松口氣。她搖搖頭,強迫自己暫時先不想蘇釉,只看工門裏如何商議。

片刻,小廳門開,築蓮工當家泰鬥領著諸位徒弟進來,有琴博山也在其中。蘇夫人和蔡師傅見師父到來,都起身跪拜,向泰鬥行禮。泰鬥把二人扶起,諸師兄弟師姐妹彼此完見禮,向墻上祖師爺畫像上過香,便一一就坐。

清晨太陽清涼,暑氣未起,尚未加重眾人心裏的焦躁。泰鬥拿一帕布絹,擦了擦臉上的汗,關切地對蘇夫人道:“龍泉,知道蘇釉出了事,我們來看看你,你別心急,蘇釉若是沒什麽事,自然會查清楚。”

蘇夫人點點頭,眉頭微緊,並沒開口。此時排行第五的祁建水似乎按耐不住,接口說道:“師父,倘若沒事,朝廷怎麽會千裏抓人,直接抓進京城?官陶出了錯,皇上大怒,不是小事。”

“老五!”蔡師傅怒目瞪向祁建水,駁斥道:“這事哦,還不知道怎樣哦,你怎麽信口胡說!”

“我胡說?”祁建水站起身,咄咄道:“連皇商都被抓了,身為官陶陶師,怎能不被皇上怪罪。這罪可大可小,若是往大裏說,蘇釉自己且不論,我們築蓮工又怎能承受?”

蘇夫人斜眼看向祁建水,冷冷道:“五師弟,你什麽意思?”

祁建水對泰鬥拱手道:“師父,三師姐,四師兄,我們築蓮工百年工門,開枝散葉,現在弟子何止百十。玉峰宜興兩地的官陶,築蓮工擔過數任,從未有被朝廷問責過。如今蘇釉有罪,罪在她一人。築蓮工不能受牽連……”他環視幾位師兄妹,然後盯住泰鬥,斷然道:“昨晚,我已和二師兄六師妹七師弟他們商定好,請師父執行門規!”

“門規?”泰鬥攥住布絹,瞪視祁建水:“老五你有話直說!”

“築蓮工有門規,犯罪者逐出工門。請師父逐蘇釉出築蓮工!”

“你亂講什麽!”泰鬥怒喝,拍椅而起。“事情還未清楚,你就要趕你師侄出工門?老五,你怕什麽?我們百年工門,還沒有這點擔當嗎!”

“師父!等事情清楚就晚了!那時候築蓮工還脫得開嗎?您作為築蓮工當家,總要為築蓮工上上下下兩百多人考慮吧!”

廳上的爭執,蔡小紋全部看在眼裏。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築蓮工,她以為親如一家的同門,蘇釉才剛被抓走,就有師叔要逐她出工門以自保。她想起蘇釉曾對她說過同行是冤家。在宜興見識過世事險惡,她對這句話將信將疑,不曾想如今同門也……她雙手摳緊房梁,焦急地看著眾人。只見她六師叔低頭不語,二師伯則端出了一個方正的大木盒。木盒一開,機關牽動,嘩嘩推出九層來。每一層都用紅繩掛滿了寫有字的細薄木條。蔡小紋知道此為何物。那是築蓮工的名冊盒。木條上寫的是徒子徒孫的名字,從第一代當家開始,按照師承系掛。裏面自然有她蔡小紋和蘇釉的名字。蔡小紋恨恨咬牙,沒想到二師伯連名冊盒都拿來了,真是早有準備。

“哼……”有冷笑聲從末座穿來。有琴博山輕蔑地瞥向祁建水:“蘇釉還沒有定罪,你少拿門規說事。再說,如果蘇釉真是犯了什麽誅九族的大罪,你現在逐她出工門,就能不受牽連了嗎,真是好笑。”

祁建水冷笑道:“誅九族,不含同門,何況都不是同門呢。”

“祁建水!”蔡師傅擼起袖子就要撲上去打他,被蘇夫人一聲喝斷。

“好了!”蘇夫人站起,神色凜然。她走到泰鬥面前跪下,碰地深磕,然後站直身道:“五師弟說的有道理,師父不必為難。”說完,她走到名冊盒前,看清泰鬥的名牌,往下摸了一行,取下兩塊木條。

“龍泉!”泰鬥振手出臂,阻攔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聽得啪啪兩聲脆響,兩塊木條在蘇夫人手裏碎成四片。蘇夫人甩手把木片擲在地上,朗聲道:“龍泉,蘇釉,從即日起被逐出工門,不再是築蓮工的弟子。無論蘇釉有罪沒罪,誅三族還是九族,都與築蓮工諸位無關。”

泰鬥盯著那已成碎片的木條,頹然倒進木椅。蔡師傅滿眼含淚,心疼至極地看住蘇夫人。有琴博山閉目長嘆,竟甩袖走了。祁建水與其他人對視幾眼,滿意地收回名冊盒。

蔡小紋,雙眼火辣地看完這幕結局,面色倒是極其平靜,只在心裏默念:蔡小紋,從即日起,與蘇釉一起,不再是築蓮工弟子!不再是築蓮工弟子!

玉峰這邊偃旗息鼓,千裏之外京城才剛剛刀劍出鞘。天牢刑訊的密室一間間,每一間都是厚石壁,狹小潮冷。鐵盆裏火光照映墻上的刑具,說不出的陰森可怖。

“唔……唔……咕……咳……”從冰窖裏取冰化的涼水從皮囊裏湧出,一袋袋灌下。蘇釉被刑吏鉗住下顎,強灌下冰水,瀕臨窒息,連呼吸都要被截斷。

“停!”刑訊官一聲令下,皮囊離開唇齒,蘇釉垂頭長咳,咳出滿臉淚水。

“說,你在這陶罐裏放了什麽毒?”

蘇釉掙紮著擡頭,眼前那盤碎陶片在眼中淚水裏化為一片波光。那是美人肩的碎片,她之前一眼就認出了。美人肩,只有心血,何來毒_藥!

她閉目後仰,靠在刑架上喘息:“呼……呼……我說過了……沒有毒……呼……冤枉……”

刑訊官兩步跨到她身側,一拳穿過她頸邊長發擊在刑架上,逼近她低聲喝道:“皇上現在還在昏迷,你做的這個陶器已經被各位禦醫驗出有毒,你還敢說冤枉!”

蘇釉睜眼,虛弱地和幾乎貼到她臉上的刑訊官對視。她不知道面前的是天牢目前最高長官,副典刑司掌。她也不知道皇上中毒昏迷還是個秘密只有幾位近臣才知曉。她只知道,美人肩不可能有毒。

“那我不說冤枉……我只說,它的陶片是不可能有毒的……”

副司掌用力捏住蘇釉的下巴,煩躁道:“它就是有毒!而且還不是表面塗毒,是陶片有毒!你到底摻了什麽!皇上再醒不過來,你就是千刀萬剮誅九族的大罪!”

“咳……我的配方……剛剛就寫給你了……沒一字隱瞞……若真有毒,不是驗毒有誤……就是,就是有人陰謀陷害……”

副司掌丟開蘇釉下巴,怒不可遏。蘇釉寫的配方她已命人速送宮裏的老陶匠去看。她自己也看了一遍,並沒有一味有毒之物。她沒想到區區一個民間工匠嘴這麽硬,進了天牢受了大刑居然一點都不松口。而她身負重命,壓力如山巒傾軋,怎能不急。見蘇釉沒招供的意思,她順手抄起墻邊鐵棍,運力擊在蘇釉肋中柔軟之處。

“噗……”剛灌下的冰水應聲噴出,濕透了蘇釉的單衣,浸痛了身上的傷口。反覆幾次,蘇釉吐盡了最後一口清水,新帶了殷紅的血絲。

“再灌!”

直到蘇釉嘔血不止,這一天的折磨才結束。等她被丟進牢裏後,佟姑娘她們又是一陣驚呼忙碌。

“額的天啊,下這麽重的手。餵,死了沒有?!”

“呼……咳……”蘇釉趴地,話還沒回,先嘔出血水。她以肘撐地,顫抖著摸凈嘴角,竟揚起嘴角笑道:“咳……我餓……”

“天啊,你都這樣了還能吃得下?我們給你湊了饅頭,吃嗎?”

“饅頭……我要四個……”

“想得美,還四個呢,我們一人撕了一瓣,正好湊一個。”佟姑娘半抱住她,拖她到草席上趴著,把碎饅頭捧給她,言語間都有點佩服了:“看不出,你心還挺大,都這光景了還吃得下。”

蘇釉埋頭,吃力地把饅頭撚進嘴裏:“我為什麽不吃……我要吃……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她撐住地,仰頭喘息,笑道:“哈哈,我沒罪,我問心無愧……我當然吃得下……”

佟姑娘嘆氣,搖頭道:“這裏喊冤的也不少,到最後還不都得認下。”說著,她扯開領口,露出已經幹涸的傷口。“天牢的大刑你今天也見識了,一道完了還有一道,你不可能撐得住的。”

“我不認……”蘇釉閉目嚼饅頭,眼角滲淚:“我要是認了,我的親人我的同門都要受株連,我能那麽傻嗎……呵呵,哈哈哈……咳咳……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