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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前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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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鑼已響。司儀又站在高臺邊,抖擻精神高聲道:諸位,連日賽三場,辛苦了。那麽不啰嗦,直入正題。今日比調色上色,題目是……”他大力抽下身旁木牌上的紅布,露出個鮮艷的“紅”字:“今天調紅色!需調三紅:絳紅,緋紅,朱紅。調好後分別著色於陶罐上。諸位留意,朱砂粉有限,請慎重調硯。”

蔡小紋低頭看工案上,一大碗研磨好的朱砂粉,一小木桶清水,長柄木勺,調色箸,三只大小毛筆,一方大硯,一塊墨錠,一盞筆洗還有一個燒制好的原胚褐土陶罐。工具都是熟識的,朱砂粉也是上等。她不急著做,四處張望一番。見有的陶師立馬勺水調色,而有的陶師拿出了各色方盒小瓶。蔡小紋見此,猜得大概和第一場塑形一樣,能夠自帶輔助顏料。不過她就算知道也沒什麽可帶。調色本不是她強項,中規中矩調出三紅就行。她不再耽擱,添了朱砂粉進硯臺,勺水調合。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宜興為陶業名城,觀賽的百姓中都有不少熟知陶器的人,還真能看個門道。不過也有外行,連三紅的區別都一頭霧水。比如來看熱鬧的顏耳令,梁靜安,雲雲。

“蘇釉,這三種紅有什麽不同?我畫畫不行,不太懂這個。”

看門道的蘇釉正在全場搜尋,想找出技高之人,便頭也不轉地回答道:“絳紅就是正紅。緋紅為艷紅,色深艷麗。朱紅沒有絳紅那麽正,要輕巧活潑些。”

“哦……”顏耳令恍然大悟地點頭,看回賽場。梁靜安輕聲偷問:“您知道區別了嗎?”

“我是假裝聽懂。你不要拆穿我。”

“是。”同不會畫畫的梁靜安對比賽沒什麽興趣,走神琢磨起要教蔡小紋的扇法來。隨著越來越多的陶師開始在陶罐上塗抹,觀賽的眾人興致也越來越高漲,聲音漸高,議論的重點多數落在一個人身上。

山色工譚花。

山色工陶色一絕。柳湘彩陶,其色如妖。這是關於山色工,流傳於世唯二的兩句話。在大部分對手都開始往陶罐上上色時,譚花還不慌不忙地往硯臺裏加水,捏了墨錠慢慢研磨。丹水在硯裏隨波逐流,繞出一個漩渦,好似記憶的回溯……

“師父師父,她們都點了紅點在眉毛這裏!我也想要。”

“好,師父給小譚花點紅點咯。好……了!肯定比她們的都要紅,哈哈哈哈……”

師父……柳湘的音容笑貌出現在腦海,譚花猛然按住心口,用力喘勻呼吸。拿筆沾了硯好的紅墨,在指尖抹了一橫試色。殷紅欲滴。

“小譚花,過來。來,坐我腿上。今天教你分辨不同陶彩。”

“師父,阿太小景她們都會捏玩意了。我想先學捏泥……”

“身為山色工弟子,就要先學辨色。山色工陶色一絕,沒聽人說過嗎?”

“沒有……很少聽到人家說我們山色工。”

“……那是我們低調,我們不驕傲!”

“哦……”

“記住,做人一定不能驕傲!”

“是!師父!”

“……師父一定會讓你為山色工驕傲。”

“嗯?到底是驕傲還是不驕傲?”

“多嘴!快跟我學。”

譚花臉色轉白,強忍胸中悶痛,著手把調好的三色倒進三方色格裏。此刻身在江南陶鑒賽場,回憶難以停歇。想當年柳湘十年磨一劍,為的就是在陶鑒上一鳴驚人。可恨壯志未酬身先死。山色工錯過了最好的崛起時機。陶色一絕比不上曇花一現……

“咳咳……”譚花壓不住咳嗽,慌忙放下墨錠用手掩口。好在此時提醒比賽時間將到的鑼聲響起,壓住了譚花急咳的喘息聲。當鑼聲停息,她再擡頭,看見了對面觀臺上一臉憂急的淩小樓。譚花扯動嘴角朝她笑了笑,咽下嗓中腥甜,重新拿起墨錠。

小樓……師父臨終前不說遺恨,只說要我照顧好你。其實卻是你一直在照顧我……我終是比師父命好,雖然身體日漸沈重,還能站在這陶鑒之上。師父,你一生心願,我要幫你完成……你就是我的驕傲……

譚花一卷袍袖,擦掉臉上的虛汗。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方盒。打開方盒,是半盒黛色粉末。輕挑指尖,蘸粉末在手,細細分灑進三個色格。

鑼聲又起,比賽就快結束。譚花抓過毛筆,舔飽了紅彩,甩筆塗抹在陶罐上。三色紅彩,同出朱砂,雖有不同,但皆濃嫣似血,無聲說盡多少辛酸苦痛。

兩橫三劃,褐色的陶罐漸被三紅覆蓋。譚花臉色慘白,嘴唇顫動,手上的動作卻快而不亂。胸中疼痛已久,喉中腥甜難壓,可是這最後幾筆,怎能不去畫完!

噹!銅鑼第三次敲響,比賽結束!譚花落下最後這筆,一口鮮血噴在案下,身體接著就向後栽去。

“譚花!”就站她身邊的蔡小紋眼快,挪步過去雙手摟住她,順勢蹲在地上。“你咋的了?!”

見譚花倒下,場內觀座高臺上都是一片騷動。有和譚花熟識的陶師,顧不上交自己的陶罐,都圍到她的身旁。

“師姐!”一聲尖叫,淩小樓一個跟頭從觀座翻進場內,雙手抓開人圍:“師姐!”

蔡小紋還抱著譚花,見淩小樓來了,趕緊說道:“譚花突然就吐血了,她……啊!”淩小樓根本沒理她,直接從她懷裏把譚花搶出,自己抱緊,焦急地喚道:“師姐,師姐!”

“小樓……”譚花虛弱地睜開眼睛,微笑無力地浮現嘴角。她費力擡手,手裏還攥著剛剛她用過的那盒粉末:“師父耗盡心血……創出的色粉……我,我終於替師父……替師父……”

“你別說了!別說了……”淩小樓把譚花摟緊:“我扶你去休息……”

“等等!我要聽到結果……”

還能有什麽懸念?山色工譚花所制三紅,絳紅色正,緋紅艷麗,朱紅輕亮,準確地貼切了要求。不僅如此,這三紅塗在陶罐上,色澤與以往所見紅色皆為不同,悠遠綿長,雖陽光而色動,竟似活了一般!在場陶師皆心服口服,連同觀賽的百姓,一齊向累到吐血倒地的譚花鼓掌致意。

臺下掌聲雷動,臺上竇大小姐坐在陶會會長旁座。她居高臨下,凝視譚花,溫目淺笑,對會長道:“晚輩曾聽聞,山色工柳湘陶色如妖。可惜未能參鑒。今天山色工弟子又抱病參鑒,一展柳湘彩陶風采。從此難再說陶色如妖了,應該是絕色似仙啊。我宜興陶師,不易。那位玉峰陶師,倒不見什麽過人之處。”

會長側項致意,謙笑道:“大小姐過獎了。”說完,他向司儀遞去眼色。司儀會意,走到高臺變高聲道:“諸位辛苦,可稍作休息。最後一場比試是在三日後。今年規則與往年稍有不同。諸位所將制作的陶器,必須為紫砂陶。”

全場皆楞。場內陶師們臉上寫滿了驚訝,立即就有人質疑:“必須為紫砂陶?!這是什麽規定!”雖說今年陶鑒會加入紫砂一項,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是誰也沒想到會把它作為最後的大分之比。

司儀面對臺下洶湧的不滿,有些局促,正要回話,就被會長伸手拉到身後。會長白發白須,獨立臺上,瘦骨爍金,開口底氣壓人震懾全場:“我的主意!這是早定好了,也是與在場的評委前輩大師商議過的。誰有意見,可以退出陶鑒!”

聽到會長發話,出頭的人語氣立即軟下去,只是還有不滿,訕訕地道:“會長,紫砂生僻,從未做過大項來比。在場諸位,可能都有沒做過紫砂的……”

“那就算你們實力不濟!好了,不要多說惹人笑了,散了吧!回去好好休息。”

眾人只好散去,或帶著苦惱懊惱的表情,或慶幸地偷笑,各自想著心思向四面八方而去。譚花在淩小樓陪同下,被陶會的人扶去就醫,自不在話下。蔡小紋揉揉疲倦的眼睛,晃腦袋四下張望尋找蘇釉。

“小蚊子!”

蔡小紋聽見呼喚,放下手定睛觀瞧,大喜,暫時忘卻了對譚花的擔心:“小耳朵!你來了!”她三步並作兩步跳到顏耳令身旁,見她身邊還站著蘇釉和梁靜安。她先對蘇釉嬉笑:“師姐,比完了。”

蘇釉點頭微笑,極有師姐範:“不錯。中規中矩,沒有亂來,做的不錯。”雖是說得這麽場面,她內心很心疼蔡小紋。親眼所見陶鑒辛苦艱難,蔡小紋能頂住壓力比到現在是出乎她意料的。她很想把這只蚊子拉到家裏,兇狠地抱住,好好慰勞她一番。而且她今日見梁靜安又是一副平靜不動的臉,十分不快:真是多看梁面癱幾眼,自己臉都要僵抽筋了。

正當蘇釉挖空心思想找個理由和顏耳令梁靜安道別。蔡小紋忽然轉過身,極其規矩地抱拳對梁靜安躬身行禮:“見過師父。”

梁靜安點頭道:“不必多禮了。”

蘇釉聽見,扭頭看看蔡小紋又看看梁靜安,以為自己聽錯,又低下頭去找理由。偏偏蔡小紋不知道她師姐心煩心喜,又說一句:“師父看到我比賽沒?”

“呃?!”蘇釉這回不能再自欺欺人了,驚愕道下巴都要脫掉,瞪向蔡小紋:“你剛剛……叫她……”

“師姐我還沒對你說呢。”蔡小紋靦腆地撓撓重新紮起的發團子,羞澀一笑:“我拜了安掌櫃為師,學習峨眉武功。”

拜梁面癱為師……蔡小蚊子你非得氣死我不可!“你什麽時候做出這等……你怎麽沒跟我說過?!”

“就是昨天。你受傷了嘛,我不想吵你。而且也想練好一點再說……對了,這串念珠就是師父給我的。”蔡小紋晃動繞在手腕上幾圈的念珠:“還以為你看見了。”

昨天我們在做什麽啊,我能註意到你手上多了串珠子才有鬼呢……蘇釉苦悶得簡直想蹲下掩面:梁面癱是你師父,我是你師姐……豈不是無端我就比她小一輩……她偷瞄梁靜安,似乎看見了一個癱中寫滿得意的臉,氣得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梁靜安又對蔡小紋道:“我們把無錫的客房退了。今天就住到宜興來。這樣你不必兩邊跑了。晚上可以來山腳客棧找我。”

“謝師父!”

這句話讓蔡小紋大喜,卻給了蘇釉致命一刀……

良辰美景,為什麽總會出現無關人等……前突後翹顏耳令,冷口面癱梁靜安,還有一頭呆頭呆腦的小豬,呃!她還要把豬頂在頭上……蘇釉恍惚看著把雲雲抱到頭頂的顏耳令,輕聲自語:“真是師門不幸……”

蔡小紋沒有聽清,忽閃著大眼睛問道:“師姐你說啥?”

“啊,我說能拜安掌櫃為師,真是我師妹大幸啊!”

梁靜安微點頭,淡然道:“哪裏哪裏。共勉共勉。”

蘇釉一口銀牙咬碎:得了便宜賣乖!我一個捏陶泥的和你共勉個什麽勁!糊你一臉泥嗎?!

“嗯……共勉,共勉。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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