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4:發黴的橙子

關燈
番外4:發黴的橙子

打碎的玻璃杯、滿地翻飛的紙張、滾落在地的橙子,還有鼻子被打出血的喬魯諾。

福葛已經走了有一會,他暴怒的太突然,就連坐在他身邊的阿帕基都沒有來得及攔住他。哪怕他們兩個同樣不喜歡喬魯諾,阿帕基也絕不會莫名其妙給自己的同伴一拳,是的,他已經承認喬魯諾是同伴;當然,這一拳也不算莫名其妙,因為少年實在語出驚人。

直到布加拉提把他剛才的決斷擺到臺前和大家分享——他決定一邊蟄伏一邊謀劃去美國發展的打算,眾人才意識到布加拉提下了多大的決心。

“你是說,你寧願放棄我們在家鄉打拼下來的一切,去那群西西裏佬聚集的美國,賭一個不知道概率的『美國夢』;也不願意松松手放開毒品管制在我們已經穩固的那不勒斯繼續營生?”福葛站起來,之前的好心情蕩然無存,此刻他只覺得荒謬。

“福葛。”

“是喬魯諾和你說了這些麽?”他直接打斷布加拉提。

“這種生意做不長久的,”喬魯諾也站起來,“沒有碰毒品是我們最大的優勢,要不然等戰爭結束了政府第一個收拾的就是我們。”

回應他的是福葛不摻雜半點雜質的憤怒一拳,他忘了自己所有的禮儀和教養,只想狠狠揍爛少年那張總是微笑的臉——這麽有禮貌、永遠挑不出錯,可藏在這幅表情之下又是誰都看不懂的心思。

“福葛,你冷靜一點。”阿帕基趕忙收走他身邊厚重的書本和酒杯,避免福葛再做出過激的舉動。

“你們也這樣想麽?你們都同意這個混蛋的看法?”福葛的臉有些扭曲。

眾人臉上的表情說明一切,阿帕基向來服從布加拉提的命令,米斯達不讚同也不反對;只剩下納蘭迦,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可就算只有他支持他也是不夠的,遠遠不夠的。

福葛跑了出去,留下滿地的狼藉。

“你去哪裏?”納蘭迦大喊。

“和你沒有關系。”

一天、兩天…十天,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納蘭迦從福葛離開的第二天便開始馬不停蹄的搜尋他的消息,有人說他出現在哪個酒館,他便跑過去;沒找到,又聽到別人說他在那個巷子中一閃而過,納蘭迦便又拿起外套沖向那裏。

少年知道自己腦子不好使,可唯獨對於福葛的事情,他記得比誰都認真、比誰都用心。

阿帕基看向滿臉疲憊回來的納蘭迦,擔憂:“還沒有消息麽?”

他搖頭,往日裏的活潑似乎在這幾天都被消磨殆盡。少年有些麻木的和大家一起吃了晚飯,隨後又馬不停蹄的出門。他走的太急,只記得給福葛帶一件外套,卻忘了戴上自己的帽子。

“你覺得…福葛會在哪裏呢?”晚上回到家後,米斯達抱著石像喃喃自語,“告訴我吧,讓我們把他找回來。他就是性子太急,但是心是好的,哈——納蘭迦那臭小子這幾天都快急瘋了,我還從沒見過他這麽認真。”

“…告訴我吧,女神,”男人心裏忽然冒出一個荒謬的想法,“我願意用任何東西交換,等下!性命不可以嗷,也不可以讓我去販毒,對,剩下的都可以,告訴我吧。”

他早早躺在床上,迫不及待閉上眼睛,希望通過夢境得到新的啟示。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想這樣的,對不起米斯達。”他又聽到那個人在說話。

他看不清對方的臉,明明還想說些什麽,可自己的手先一步有了動作,『彭』的一聲悶響,男人倒在地上。米斯達擡頭,環顧四周,漆黑潮濕的小巷裏彌漫著鮮血的味道和散落的橙子。夢又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結束,槍手睜開眼。

天蒙蒙亮,太陽還沒有升起來,整個城市似乎都被一層看不見的陰霾籠罩。米斯達看向灰暗的窗外,決定出去走走。

和上次不同,這次的夢他記得清楚,可唯獨那個小巷,他的確沒有印象。整個那不勒斯這麽大,有無數條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暗巷,夢裏的巷子毫不起眼,他就算有心去找,又要找到什麽時候?

攤販陸陸續續推著推車出來擺攤,大家都認識布加拉提小隊的成員,不少人和他打招呼。

“今天醒的真早,米斯達先生。”

“昂~睡不著,出來逛逛。”

“托我給布加拉提先生帶個好,哦對,今天的橙子很新鮮,您帶幾個回去和大家分。”

“OK啊,謝謝。”

又有人問他:“米斯達先生,最近怎麽沒看到福葛先生?”

他聳肩。

“我昨天晚上還看到吉爾卡先生街上亂逛,真稀奇,他們兩個居然不在一起。”

“什麽時候?”槍手忽然問道。

“嗯…我想想,七八點鐘的樣子吧,他買了袋草莓,然後好像看到了什麽,就拐進那邊去了。”男人用手指了一下左邊。

“謝謝。”

就像是被什麽召喚,有什麽東西驅使他前去看看。時間還很早,他決定遵循自己的內心,前去探查。

順著男人手指的方向,他朝左邊走去。有那麽多條彎路,可在米斯達眼裏似乎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越往裏路變得越窄,本就不多的人流被再次稀釋,街上的喧鬧似乎被隔絕開來,只有他的影子還在跟著他。

咚、咚、咚。

他的心跳開始逐漸變快,一種緊張的、不安的、惶恐的心情開始愈演愈烈,他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情感,但直到他停在一個死胡同面前時,一切都有了答案。草莓從破損的紙袋裏滾落出來被人踩的稀碎,粉紅的汁水黏在地面上開始有些變質,蠅蟲貪婪的落在上面舔舐甜膩的汁液;還有更多的蒼蠅朝巷子裏飛去,昏暗的場景忽然被揭開帷幕。

沒有夢裏的血腥味,只剩下小巷特有陰暗潮濕的環境造就的腐爛的氣息——他看到納蘭迦像一個水泥袋一樣倒在地上。他的脖子上被一根細長的鐵絲勒得很緊,以至於那張平時清秀白凈的臉都變得腫脹又青紫。

米斯達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到少年面前,然後又看到他年輕的屍體。納蘭迦臉上還帶著明顯的困惑,他嘴大張著,想要努力多吸兩口氣,又似乎想要喊一些什麽。原本總被他把玩在手中的匕首和他出門前給福葛帶的衣服一起散落在一旁,他死了。

他把少年背了回去,連帶著那件外套。快要入冬,屍體腐敗的很緩慢,臭味遮不住納蘭迦身上淡淡的橙花香氣,那是他最愛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看到納蘭迦屍體時,米斯達清楚的看到布加拉提眼裏閃過淚光:他還那麽年輕,但不再有任何未來等著他去實現。男人從米斯達手裏接過少年的屍體,恍惚間,他看到幾年前初次見到的納蘭迦的臉,兩張臉疊加在一起,布加拉提沒有控制住情緒,哽咽出聲。

他們給納蘭迦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向來不愛穿正裝的少年最終穿上了最正式的黑色西裝。曾經受過布加拉提幫忙的殯儀店老板給他重新化了妝,遮住他青紫腫脹的面色和脖子上可怖的傷口,又費了些力氣幫他闔上雙眼。棺材裏的少年和睡著了一樣的恬靜,他從來沒有這麽安靜過。

“福葛呢?”操持完一天流程的布加拉提找阿帕基要了一杯烈酒,試圖麻痹自己倦怠的靈魂。

阿帕基:“沒回來。”

“這樣啊…”他嘆氣,“連最後一面都不想見一下麽?”

“也許第一個見的就是他,”阿帕基說出自己的懷疑,“你沒見到納蘭迦的屍體麽?從後面被人勒住脖子卻沒有激烈的反抗,只能說明是有熟人在現場降低了他的戒心。還有他的表情,除了憤怒還有失望和不解,對吧?”

“那也應該回來看看,”布加拉提表情平靜,似乎在阿帕基開口前他就已經猜想到這個令人悲哀的事實,“當年還是他把納蘭迦帶回來的,現在總要讓他把納蘭迦帶走。”

“我去找他。”阿帕基起身。

布加拉提點頭,兩人一起走出會議室。

喬魯諾坐在沙發上,安靜的擺弄手裏的向日葵。看見他們出來,站起身。

“只有你一個人麽?米斯達呢?”

“他說他太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布加拉提拍了拍他的肩:“今天確實太忙了,你也應該早點回去。”

“好。”

“路上註意安全。”罕見的,阿帕基和他搭了話。

喬魯諾愕然,隨後微笑:“我知道了,你們也是。”

阿帕基開始帶人調查,他不停的走訪,軟的、硬的手段都用過,可福葛太聰明了,他清楚隊裏每個人的性子,只要他想,這場貓鼠游戲的輸家就一定不會是他。

1943年悄然來臨,他們度過一次最寂寞的新年,所有人安靜地等待鐘聲敲響,然後碰杯。

離開布加拉提家裏的米斯達並未著急往家趕,他漫無目的地閑逛,隨手買了兩顆橙子,最後停在納蘭迦死亡的小巷前。

有人比他先一步來到這裏,他似乎已經站了許久,身上單薄的衣服抵禦不了這寒冷的氣候,因此男人被凍的有些發抖。

“納蘭迦他,”福葛率先開口,“有一只眼睛不太好使,我遇見他時他的那個眼睛就已經快失明了,後來布加拉提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治好。呵,說是治好,也不過是勉強有些視力,一到了黑天的時候,他就又變成半個瞎子。”

米斯達沒說話,看看天空,今天天氣不是很好,烏雲密布,風聲大的很,墻外是鼎沸的人聲,似乎能夠掩蓋巷子裏發生的一切。

男人不等槍手的應答,自顧自繼續說下去:“他那天一眼就認出我來了,很神奇吧,我還以為我偽裝的挺好的。”

“然後你就把他騙到巷子裏,趁他找你的時候,從後面用鐵絲勒住他脖子,殺了他。”

“不是我,”福葛搖頭,“我沒想殺他,我一直讓他快點走。但是他不肯,他讓我回去,我拒絕了。”

他答應了Hit Man小隊的邀請,決定加入別的組織。他們小隊金錢至上,沒有對販毒的擔憂,但發展的一直沒有布加拉提順利。Hit Man需要一個機會,需要一個足夠聰明、家世也不錯的人幫他們搭上這條線。天意如此,那天跑出去的福葛被小隊成員依魯索碰見,隨後男人尾隨他到了酒館,偷偷叫來自己的同伴。

隊長裏蘇特·涅羅給了他兩個選擇,要麽加入掙錢、要麽去死。他以為自己不怕死的,可是在酒精催化的作用下,他忽然感受到的死亡的可怖。對生的渴望和與對布加拉提的憤怒交織在一起,他答應了對面的邀請。

“那天裏蘇特派霍爾馬吉歐和我接頭,就在這裏。”他從巷子裏走出來,露出自己的臉——福葛瘦了許多,本就清瘦的少年變得更加瘦削——他看起來不像一個人,反而是在地獄裏經受罪孽洗禮的骷髏。本來清透的雙眼此時也布滿血絲,似乎被某種罪惡折磨的日日不得安眠。

“納蘭迦就這麽跑過來了,我叫他快走,他沒理解我的意思,抓著我的手問我什麽時候回去。”

然後天色太暗了,霍爾馬吉歐貓一樣輕盈的從後面竄出來,用鐵絲勒住納蘭迦的脖子。他最開始掙紮的很劇烈,拿出手裏的軍刀不停揮舞著,在霍爾馬吉歐臉上留下一道駭人都血痕。直到聽到霍爾馬吉歐朝福葛喊『你他媽猶豫什麽呢福葛?快點幫我按住他的手!』

他當時和個木頭一樣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霍爾馬吉歐的迫切與納蘭迦充滿希冀的眼神混合在一起,最終,他把頭扭過去,試圖這樣麻痹自己。

納蘭迦所有的力氣都隨著他的轉頭被抽幹,他停止了無謂的掙紮,手裏的刀順勢滑落。霍爾馬吉歐趁機把刀踢到遠處,又過了一會,他才松開手。

納蘭迦癱軟在地上,沒了生機。一條鮮活的生命從他面前流走,福葛胃裏一陣翻騰,他惡心的想吐。

“艹,這小子年齡不大倒是有一股牛勁,可惜了這袋草莓。”霍爾馬吉歐語氣裏帶了點欣賞,他看看地上散落的草莓,裝模作樣嘆口氣。

福葛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巷子裏離開的,他像一個幽靈一樣渾渾噩噩的流浪,直到天亮,又覺得自己不能被任何人發現,最後躲進不起眼的角落。

聽說布加拉提他們給納蘭迦舉行了隆重的葬禮,按理來說他應該去參加,可最終他還是退卻了。每天晚上他都需要大量的酒精才能入夢,夢裏又是納蘭迦死前的面龐,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瘋子。

他刻意告訴自己不要回到暗殺現場,因為這裏很容易被人再次搜查,可在這個新年夜,他一反常態回到這裏,去迎接屬於自己的審判。

“你要殺了我嗎,米斯達?”他笑的慘淡。

槍手放下手中的橙子,開口:“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這裏,福葛。或許是因為做過太多次夢,納蘭迦死的那天我也夢到了這條小巷,你說這是不是命運。”

殘忍的命運,讓福葛救下來奄奄一息的納蘭迦,又讓他親眼目睹納蘭迦的死亡;最後,米斯達還要親手了結自己的兄弟。

男人把子彈填充進彈巢,扣動板機:“納蘭迦的外套是給你拿的,你知道麽?”

一直故作堅強的福葛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失聲痛哭:“對不起,對不起米斯達。”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

“是,所以我要親自下地獄和他道歉。”

和納蘭迦不一樣,米斯達的眼睛很好使,這有什麽好炫耀的呢?現在除了能讓他看到好友痛苦的表情外,又有什麽用呢?

他把槍對準福葛的頭,按下板機。

砰——

米斯達的手下移一寸。

福葛向後倒去,納蘭迦那天被勒住的時候,看到的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天空呢?

有人接住了他,是米斯達,可納蘭迦倒下的時候可沒人接住他,他該多疼啊,比他大一歲的少年這麽怕疼。

子彈沒有炸開他的頭,只是在他胸口染出一朵漂亮的紅花。

“你真是…咳咳…”他咳出大口大口的血。

米斯達只是沈默的抱住他,手臂收緊。

“對不起,米斯達,原諒我吧。”懷裏的人笑著流淚,“布加拉提是對的,我…我…”

福葛沒了聲音。

26天前,他背著納蘭迦回家;今天,他把福葛抱回去。

布加拉提說的對,無論如何,他總要回來看看的。

福葛是個叛徒,他的葬禮簡單迅速,棺槨合上的時候,他身上還披著一件不起眼的外套,那是納蘭迦給他準備的。

時至今日,福葛終於能睡個好覺。

處理完一切,米斯達回到家。擡起頭,神龕上還放著納蘭迦的彈簧刀和福葛的耳釘,那是他偷偷藏起來的。

“米斯達,要不要一起去買草莓蛋糕?”

“米斯達,你看到納蘭迦那個小子沒有?”

“米斯達,你說戰爭什麽時候結束?”

“米斯達…”

“米斯達…”

他抱著女神的頭像哭泣,神明應允了他的要求,他親手處死叛徒,作為代價,祂帶走了他最重要的。是什麽呢?他說不上來,可心卻空落落的缺了一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