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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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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少年

名為蓋多·米斯達的少年和所有生活在那不勒斯的男孩一樣有著單純無憂幸福快樂的童年,甚至相比於其他人,他更加純粹、忠於自我。

他喜歡趕著家裏唯二兩頭羊到遠處吃草,那裏有一塊小山丘,羊兒們低頭吃草時他就躺在那裏,把頭上的帽子半遮在臉上,只露出一只漆黑的眼,透過茂密的枝幹看向渾圓的太陽。不時吹來的微風讓他覺得世間所謂的快樂,不過如此。

他愛祖國,愛家鄉,愛自己小小的房屋,他躺在山坡上,慢慢回味自己愛的一切,身邊有些濕潤的青草和羊糞味悠悠鉆進鼻腔,讓米斯達莫名其妙笑了一下,隨後翻個身,閉上了眼。

他是在一個平常的午後遇到她的,命運的女神摩伊拉。

米斯達趕著羊回家的路上看到鄉親圍在一起觀摩什麽東西,好奇驅使他走上前。原來是一個古董販,他破舊的毛毯上放著不值錢的陶瓷瓦罐、錢幣貝殼,以及——一顆大理石雕塑的頭顱。

圍觀的人群嬉笑怒罵一會後隨即散去,只剩下少年,他上前一步,蹲在雕塑面前,試圖伸手。

“嘿!小孩,不買不給摸啊——”

商人沙啞短促的聲音喚回他的理智,米斯達看看雕塑,又看看商人,下定決心:“這顆頭…怎麽賣?”

“我不知道。”男人回答的爽快。

“什麽?”

“有人覺得她一文不值,還不如去ji院找個真娘們兒實在;有些人覺得她價值千金,應該放在神廟供奉,但很可惜,目前沒人是後者。你想出什麽價格,全憑你自己決定。”男人嘿嘿一笑,劃火柴點燃一顆煙,露出他滿嘴焦黃的牙齒。

“嘿,”年輕的米斯達爽快的仰起頭,“我拿這兩只羊和你換,這是我唯一的家當,它們都歸你,這顆頭歸我。”

“可以,”商人拍手,生怕他反悔,“你做了明智的選擇小夥子,不是我說,這玩意兒是我從帕特農神廟附近挖出來的,高低是個好東西。你是個幸運的男人,祂會給你帶來好運的。”

幸不幸運他不清楚,保佑不保佑他也不能印證,老家夥從他手裏搶走牽繩的速度倒是飛快,眨眨眼,石像和垃圾一樣被丟進他懷裏,男人收拾好攤子,揚長而去。

或許米斯達只是一時興起,直到他帶著一塊不值錢的石頭回家被父親賞了一頓皮帶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麽離譜的交易。他家老頭子暴怒之下想要搶走他手中的頭像摔個粉碎,躺在地上的米斯達卻暴起推搡開男人,把石頭摟在懷裏。

他又被踹了幾腳,直到他母親尖叫著把他父親拉開。

米斯達躺在床上,後背火辣辣的疼。他漂亮的臉被打的青腫,後背的傷痕開始腫脹,似乎有無數螞蟻爬過,他疼的睡不著覺,索性從床上爬起來,點燃蠟燭,終於有時間端詳一下這個害他吃了一頓癟的石像。

村子裏最美的女人是克裏斯緹娜,她有著玫瑰一樣嬌嫩的紅唇,烏木一樣漆黑有光澤的長發以及健康有光澤的肌膚。男人們不管年輕的還是年老的眼睛都會黏在她身上,米斯達也不例外。那時他還年輕,只會關註克裏斯緹娜漂亮的臉,一些年紀稍長的男生會用他們的眼睛描摹女人的胸和屁股,他們還會吹口哨,幻想自己能和這位美女春宵一度。

米斯達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忽然想起了克裏斯緹娜,他在燭光下端詳這尊石像,它是那麽的精美、那麽的…神聖,風沙的磨損沒有削弱她的華貴。這是一個女人的頭的雕塑,她眼神半垂,嘴唇微抿,表情仁愛中透露無情,米斯達想起那個商人說,這是一尊從帕特農神廟附近挖出的頭像,他手中的說不定是哪位女神也說不定。

這是1939年7月一個普通的夜晚,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夜晚,16歲的米斯達抱著石像趴在桌子上熬過一夜。

他做了夢,夢裏他穿過天國的道路,停在一幢豪華的神廟前,這華美的建築只為他打開門,於是米斯達踏入。

屋子裏沒有任何家具,只有無數金色的線掛滿橫梁與柱子,他被某種聲音召喚不停向前走,直到帷幕前。

他看到了女神。

金發藍眼的女神。

美到不可方物的女神用那樣悲憫而冷淡的表情註視紡車,命運的線在她手中流轉。女神撚起一根線沈思半晌,擡頭看向他,和他說‘小心4’。

夢醒了,少年恍惚,他模糊女神的容貌,只記得她鉑金的發絲和鈷藍的雙眼還有那句‘小心4’。

他的眼神不再和其他男人那樣追逐克裏斯緹娜,朋友們嘲笑他不像個男人,沒有男人會不喜歡女人豐滿的曲線和性感的容貌,除了村口的傻子,除了米斯達。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夢裏的女神美過一切,他把石像上的土小心擦拭幹凈後給它建立一座小小的神龕,虔心供奉。

那時他還太年輕,不懂什麽是愛情,他只知道自己所有的情感都有了宣洩的對象,他和雕像訴說天邊流動的雲、飛過的鳥、盛開的花還有自己逐漸發育的身體。外人眼裏憨厚到有些愚蠢的蓋多·米斯達又多了一層標簽,一個愛抱著雕塑四處亂逛的怪人。

他把石像帶到咖啡館,像和姑娘約會一樣給它點上一杯咖啡;又把她帶到河邊,給它介紹這美麗的風景;他們走過鄉間的小路,米斯達幻想女神的腳踏過這崎嶇的土路,他就在後面跟著,然後她回頭,用她那雙深邃的藍眼睛沖他笑,他的心臟跳的厲害,血液往下湧,他偷偷做了過分的事。

他病了,他的身體不聽話,他咬著自己的襯衫,把帽子蓋在自己的臉上,就像那天的午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天是他的生日,他不敢看向神龕上精美的頭顱,燭火把雕塑映在墻壁上,他靠著墻壁,徹底宣洩,米斯達成為一名男人。

第二年9月,意大利正式加入二戰軸心國,少年應征入伍。

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大頭兵,端著機槍走在戰場最前方。從前沒有拿過槍的米斯達第一次拿起槍就像幼童撿起地上的樹枝一樣簡單,他的槍口對準誰,對面的人便應聲倒地。他似乎真的受到庇佑,身邊的戰友一茬一茬倒下,只有米斯達,子彈害怕他,從來沒有受過重傷。

意大利男人不擅長對外作戰,他們只喜歡美食、美酒還有美人,米斯達和戰友們躲在戰壕裏,說起自己的家鄉和愛人。

不少小夥子講起自己的老婆和女朋友,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轉頭又問米斯達,『你呢,你家鄉沒有姑娘在你離開前給你送上一個吻嗎?』

“這個嘛…”他拽下一根草放在嘴裏細細的嚼,“祂已經給了我最珍貴的『禮物』。”

男人們大笑,他們心照不宣處女的好處,只有米斯達懶惰的別過頭,腦海裏浮現出石像悲憫的臉。

他懷裏珍藏自己拓下的女神的神像,放在胸口當做護身符,有戰友問他畫像裏的女人是誰時,米斯達總是以開玩笑的語氣說『這是我最重要的』。

米斯達第一次對自己人開槍,是一個星期四,女神說的對,他要小心4。

但是他無法忍耐自己的怒火。

他的三個隊友想要□□一名法國女人,其中一個還是他的同鄉。男人們的眼神想狗見到了肉,他們把女人的衣服扒下來,又用眼睛扒下她一層皮。其他人吹著口哨開玩笑,沒有人願意對那個女人施以援手,他們沒有把她當做人看待,女人是一件可以隨意買賣的牲口,身上有洞,供男人發洩。

這是不對的,他想。他們打不過其他國家的軍隊,就拿女人發洩,這是不對的。

於是他拽開其中一個隊友,給了他幾拳,又把剩下兩個人踹倒在地,女人哭喊著逃離。三個男人自覺失了顏面,想要與他一較高下,剩下的隊友圍過來看這場好戲,意大利男人就是這樣,他們不擅長對外戰爭,熱衷於每一次內戰。

“裝什麽聖人呢狗雜種,”其中一個男人覺得失態大吼,“嘿大家,你們不知道吧,米斯達對女人不感興趣~哦,這是為什麽呢?他愛上了一尊石像,啊哈,石像,他把他的欲望都奉獻給一尊女人的頭的石雕,難怪你這麽聖潔,是不是偷偷對著石像像狗一樣□□?現在到處都有石頭縫,你要不要給大家演示一下,讓我們看看你是怎麽把你那條可憐蟲塞進縫裏的?”

周圍人哄堂大笑,

米斯達從腰帶裏掏出左輪手槍,對準隊友,然後,掰下扳機,一共四發子彈被他送進那三個人的腦袋,他知道他的軍旅生涯要結束了。

長官把他關起來,牢獄裏他的室友聽了他的遭遇誇他是個英雄,問他願不願意出獄後加入他們。

他問他:“加入什麽?”

“朋友的朋友。”那個男人說。

那一刻他明白,他的獄友說的是mafia。

“你的槍法很厲害吧,四槍,居然沒有一發空彈,我們正需要你這樣的朋友。”男人繼續循循善誘,“這個國家需要新的秩序…”

“嘿老兄,別說了,我再想想。”米斯達打斷男人。

出獄後他應該也找不到什麽好的工作,當一個黑手黨確實是不錯的選擇。上戰場也要殺人,當黑手黨也要殺人,對他來說沒有分別。

“我應該去麽?”米斯達展開畫像,輕聲問一句。

畫像裏的女神還是悲憫的表情,沒有給他任何答覆。

……

米斯達失眠了一晚上,看向窗戶外的月光,心裏有了決斷。

他答應了那個男人。

“好樣的小夥子,”男人誇讚他,“你不會後悔你的決定。”

1940年12月3日,米斯達出獄,那天恰好是他的18歲生日。在監獄門口迎接他的男人穿著體面的西裝,發型有點像個姑娘,但眼神銳利。

男人率先向他伸出手:“我叫布魯諾·布加拉提,幹部派我來接應你。”

“米斯達,蓋多·米斯達,一個…不合格的士兵?”他開了個玩笑。

“不,我對你所做的一切深表敬意,你是個好人,你在做對的事。”布加拉提朝他伸出手,“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我有一家經常去的餐館,味道很不錯。”

“OK啊。”米斯達笑的懶洋洋。

出乎意料的,他和布加拉提很合得來,他完美避開『4』這個數字,一切如此順利,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我還有一個問題。”他揮揮手。

“你說。”

“我可以有自己的信仰麽?”

“當然可以,”布加拉提點頭,“幫會只要你的忠誠,至於你是信奉上帝還是撒旦,這是你的自由。”

從那天起,他成為一名maf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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