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撐不住的時候,我幫你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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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撐不住的時候,我幫你撐著。”

宋未央已經連續一周每天只睡四個小時了。

因為期末考試快來了。

早上五點半起床,背英語單詞。六點四十出門,在公交車上覆習古文。白天上課,課間做競賽題。下午放學後直接去圖書館,一直待到閉館。回家後繼續,淩晨一點睡覺。

周而覆始。

她的書桌上堆滿了各種資料——物理競賽真題集、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英語詞匯手冊、語文背誦篇目匯總、數學錯題本……每一本都翻得卷了邊,每一頁都寫滿了批註。

咖啡杯永遠放在右手邊。

喝完一杯,再沖一杯。

速溶的,黑的,不加糖。

她需要那個苦味來提神。

也需要那個苦味來提醒自己——

不能停。

停下來,就會想起那些還沒覆習完的內容。

停下來,就會心慌。

停下來,就會——

就會想他。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

不能想。

沒時間想。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

是江焰的消息:「今天幾點去圖書館?」

她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二十。

回覆:「五點。」

他:「我也去。」

她:「你不用訓練?」

他:「今天休整。」

她:「好。」

放下手機,她繼續低頭做題。

但嘴角那個小小的弧度,她自己都沒察覺。

五點整,她到圖書館的時候,江焰已經在了。

靠窗第四個座位。

她的固定位置。

他坐在對面,面前攤著一本物理書。

看見她來,他擡起頭。

“給你帶的。”他把一杯熱可可推過來。

杯身上貼著便利店的標簽——“雙倍糖”。

宋未央看著那杯熱可可,心裏暖了一下。

“謝謝。”她坐下。

“不客氣。”

她喝了一口。

很甜。

甜到有點齁。

但她沒有皺眉。

這是他記得的。

他記得她喝熱可可是雙倍糖。

這個認知,比咖啡因更提神。

兩人各自低頭做題。

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偶爾的翻書聲。

宋未央做著做著,忽然發現自己又在看時間。

不是看現在幾點。

是算還有多少小時——

距離期末考,還有167個小時。

距離物理競賽,還有191個小時。

時間不夠。

永遠不夠。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低頭做題。

做到第七道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看錯了題目條件。

她把那頁草稿紙撕下來。

揉成團。

扔進廢紙簍。

繼續做。

江焰擡頭看了她一眼。

沒有說話。

只是繼續做題。

八點的時候,宋未央的手機震動了。

是林小雨的消息:「未央你還在圖書館?要不要給你帶點吃的?」

她回覆:「不用。」

林小雨:「你吃飯了嗎?」

她想了想。

中午吃了嗎?

好像吃了。好像沒吃。

不記得了。

她回覆:「吃了。」

林小雨發了一個嘆氣的表情。

「你註意身體啊,別累垮了。」

她:「知道。」

放下手機,她繼續做題。

做到第九道的時候,她的手邊的熱可可已經涼了。

她沒有喝。

只是繼續做題。

十點,圖書館開始播放閉館提示音樂。

宋未央楞了一下。

這麽快?

她看了一眼時間——22:00。

還有兩個小時可以學。

她收拾東西,站起來。

江焰也站起來。

兩人走出圖書館。

夜風很冷,吹得人一激靈。

宋未央裹緊大衣。

“你還好嗎?”江焰問。

“還好。”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

沒有說什麽。

只是陪她走到公交站臺。

316路來了。

她上車。

他站在原地,看著車駛遠。

車窗裏,她的身影越來越小。

他皺了皺眉。

她看起來,不太對。

那天晚上,宋未央回到家,繼續做題。

做到淩晨一點,她發現自己已經看不清題目了。

字在眼前飄。

她揉了揉眼睛。

繼續。

做到兩點,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是淩晨三點四十。

臉壓著試卷,印出一道紅痕。

她坐起來,揉揉脖子。

繼續。

窗外的天開始發白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時間——五點二十。

該背單詞了。

她站起來,去沖了一杯咖啡。

鏡子裏的自己,眼眶下有很深的青黑。

她看著那個影子。

看了幾秒。

然後轉身,回到書桌前。

周三,同樣的節奏。

周四,同樣的節奏。

周五,同樣的節奏。

周六,她一整天的都在圖書館。

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除了吃飯,沒有離開過座位。

江焰陪了她一整天。

沒有說話,只是陪著。

下午的時候,他出去了一趟。

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杯熱牛奶。

“喝了。”他把牛奶放到她手邊。

她看了一眼。

“我喝咖啡。”

“你今天喝了五杯了。”他說,“不能再喝了。”

她楞了一下。

五杯?

她沒數。

他怎麽知道?

“喝牛奶。”他說,“喝完睡二十分鐘。”

“我不困。”

“你眼睛都紅了。”

她沒說話。

他看著她。

看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把她的筆拿走了。

“江焰——”

“二十分鐘。”他說,“睡醒還你。”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最後,她妥協了。

趴在桌上。

閉上眼睛。

二十分鐘。

只睡二十分鐘。

她以為自己不會睡著。

但閉上眼睛之後,意識就模糊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四十分鐘。

她猛地坐起來。

“你——”

他還在對面。

面前的筆,整整齊齊地放著。

他看著她。

“還早。”他說,“再睡會兒?”

她沒說話。

只是看著他。

心裏有一個地方,軟了一下。

周日晚上,她回到家。

書桌上攤著物理競賽的模擬卷。

最後一套。

做完這套,就覆習完一遍了。

她坐下。

拿起筆。

開始做。

第一題,順利。

第二題,順利。

第三題,順利。

做到第四題的時候,她的筆停住了。

這道題,她見過。

在錯題本裏。

江焰的錯題本。

她給他講過。

那時候,他坐在對面,湊過來看她的草稿紙。

“這裏為什麽要用高斯定理?”

她講了一遍。

他沒聽懂。

她又講了一遍。

他皺著眉。

最後她畫了三張圖。

他終於懂了。

那時候,她看著他恍然大悟的樣子,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滿足。

是別的什麽。

現在她知道那是什麽了。

那是喜歡。

她低下頭,繼續做題。

第五題。

第六題。

第七題。

做到第八題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寫錯了數字。

她撕掉那頁。

重寫。

又寫錯。

再撕。

再寫。

又錯。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手在發抖。

她知道這些題。

她都做過。

都會。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現在做不對?

她停下來。

深吸一口氣。

告訴自己:冷靜。你可以的。你一直都是可以的。

她重新拿起筆。

第九題。

做到一半,她又錯了。

她把筆放下。

雙手捂住臉。

深呼吸。

深呼吸。

深呼吸。

然後她發現,有什麽東西從指縫裏流出來。

熱的。

濕的。

她楞住了。

眼淚?

她在哭?

她把手放下。

看著面前的試卷。

字跡被淚水暈開,模糊成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眼淚一直流。

不停地流。

沒有聲音。

只是流。

那些壓了太久的、太久的、太久的東西——

終於撐不住了。

她想停下來。

可是停不下來。

她越是想停,眼淚流得越厲害。

她討厭這樣。

討厭自己失控。

討厭自己軟弱。

討厭自己——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溫熱的。

輕輕的。

她猛地擡頭。

江焰不知什麽時候坐在了她旁邊。

不是對面。

是旁邊。

很近。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皂香,混著冬夜的涼意。

他看著她。

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看著他。

看著他眼睛裏的自己——

狼狽的,崩潰的,哭得不成樣子的自己。

她想說點什麽。

想說“我沒事”。

想說“你怎麽來了”。

想說“你回去”。

可她什麽都說不出來。

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然後她低下頭。

把臉埋進另一只手臂裏。

肩膀開始顫抖。

很輕的顫抖。

像在拼命忍著什麽。

他沒有說話。

只是坐在她旁邊。

陪著她。

一只手握著她的手。

另一只手,輕輕放在她背上。

一下。

一下。

輕輕地拍。

像在安撫一只受傷的動物。

時間慢慢過去。

圖書館裏很安靜。

只有她偶爾的抽泣聲。

還有他的呼吸。

很輕。

很均勻。

像在告訴她——

我在。

我一直都在。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平靜下來。

擡起頭。

眼睛紅紅的。

睫毛上還掛著淚。

她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

“累了就休息。”他說,聲音很輕,“不丟人。”

她楞了一下。

然後眼眶又紅了。

不是難過。

是別的什麽。

“我沒有時間休息。”她說。

聲音啞啞的。

“我有。”他說,“你還有我。”

她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亮。

在這深夜的圖書館裏,像兩盞小小的燈。

“那些你不會的題,”他說,“我幫你分擔。”

“你背不完的書,我幫你記。”

“你撐不住的時候,我幫你撐著。”

他頓了頓。

“宋未央。”

他叫她的名字。

一個字一個字。

很清晰。

“你不是一個人。”

她看著他。

看著他說這些話的樣子。

那麽認真。

那麽堅定。

好像這是世界上最理所當然的事。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但這次,不是壓力。

是別的什麽。

是那種——

終於可以不用一個人扛著的感覺。

是那種——

有人接住你的感覺。

是那種——

她輕輕點了點頭。

“嗯。”她說。

聲音很輕。

但他聽見了。

他笑了。

很輕。

像怕驚動什麽。

然後他站起來。

“等我一下。”

他走出去。

很快,他回來了。

手裏多了一杯熱牛奶。

“喝了。”他把杯子放到她面前,“暖暖的。”

她接過來。

杯子很燙。

燙得她手心發紅。

但很暖。

她喝了一口。

奶味很濃,微微的甜。

不是咖啡的苦。

是暖的。

他看著她喝。

等她喝完,他又開口。

“困不困?”

她想了想。

剛才哭了那麽久,好像把所有的疲憊都哭出來了。

但現在——

現在好像真的困了。

她點點頭。

“那睡一會兒。”他說,“我守著。”

“可是——”

“就二十分鐘。”他說,“到點我叫你。”

她看著他。

看了幾秒。

然後她妥協了。

趴在桌上。

把頭枕在手臂裏。

閉上眼睛。

他的外套蓋在了她身上。

帶著他的溫度。

他的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

很暖。

意識開始模糊。

最後聽見的,是他的聲音。

輕輕的。

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睡吧。我在。”

她睡著了。

這一次,沒有做夢。

醒來的時候,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睜開眼,圖書館的燈已經熄了一半。

只剩下他們頭頂這一盞。

暖黃色的光,攏著兩個人。

她發現自己靠在他肩上。

不是趴著。

是靠著。

頭枕著他的肩膀。

他的外套蓋在她身上。

他自己只穿著那件灰色衛衣。

她輕輕擡頭。

看向他。

他也睡著了。

頭微微仰著,靠在椅背上。

呼吸均勻。

睫毛很長。

在燈光下投出小小的陰影。

她看著他的睡顏。

想起第一次偷拍他的那個下午。

也是這樣睡著的樣子。

那時候她偷偷拍了一張照片。

現在,他就在她身邊。

她的嘴角輕輕彎起來。

很小。

很輕。

像怕驚醒他。

然後她閉上眼睛。

繼續睡。

靠在他肩上。

這一次,沒有再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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