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好像——不想結束這個契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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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不想結束這個契約了。”

摩天輪降到地面時,門打開的聲音很輕。

宋未央松開他的手,走下車廂。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游樂園特有的甜膩氣息——棉花糖、爆米花、烤腸混在一起的那種熱鬧的味道。她的臉有點燙,不知道是因為剛才摩天輪裏的暖氣,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江焰走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兩人並肩穿過亮著彩燈的小路,周圍的喧鬧聲像隔著一層水幕,很遠,很不真實。

“餓嗎?”他問。

“還好。”

“那邊有賣熱狗的,我去買。”他頓了頓,“你在這裏等我。”

他朝不遠處的小攤走去。

宋未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指尖觸到一張對折的紙。

是今天的門票。

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把它放進口袋的。

也許是想留個紀念。

也許是想記住這個日子——

最後一個完整的周末。

她擡頭看天。城市的光太亮,看不見星星,只有幾朵薄雲被霓虹燈映成淺淺的粉色。

“給。”

江焰回來了,手裏拿著兩根熱狗。一根擠滿了番茄醬,一根只有芥末醬。

他把番茄醬那根遞給她。

宋未央接過來,咬了一口。

面包松軟,熱狗腸烤得恰到好處,番茄醬酸甜適中。

她忽然想起中午那個漢堡。

他連她不喜歡千島醬都記得。

“好吃嗎?”他問。

“嗯。”

兩人就站在路邊,吃著熱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一個小孩跑過,手裏攥著發光的氣球,笑得很大聲。一對情侶手牽手走過,女生靠在男生肩上說著什麽。幾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剛才坐的過山車。

很普通的一個游樂園夜晚。

但宋未央知道,她會記住這個夜晚。

很久很久。

吃完熱狗,江焰把包裝紙扔進垃圾桶。

“還有一個項目。”他說。

宋未央看著游樂園地圖,確認了一遍:“都坐過了。”

“還有一個。”他看著她,“鬼屋。”

宋未央的手指微微蜷縮。

鬼屋。

她不怕鬼。

她只是不喜歡那種被嚇到的感覺——那種突然的、無法預測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刺激。

“你怕?”江焰問。

“不怕。”她說。

“那走。”

鬼屋在游樂園的最深處,一個被裝飾成古堡樣子的建築。門口立著一個骷髏模型,眼睛閃著紅光,偶爾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排隊的大多是情侶。女生們緊緊抓著男生的手臂,有的已經把臉埋進男生肩膀裏。

宋未央觀察著那些女生。

她們的害怕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她現在心跳有點快。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即將進入的那個空間——

黑暗的,狹窄的,只有他們兩個人。

門開了。

前面一組人尖叫著沖進去,聲音很快消失在黑暗深處。

輪到他們了。

江焰回頭看了她一眼。

“跟緊我。”他說。

然後他牽起她的手。

不是那種“以防萬一”的輕握,是很緊的、十指相扣的那種。

她被他牽著,走進黑暗。

門在身後關上。

世界瞬間安靜了。

不是真的安靜——有恐怖的音樂,有詭異的音效,有偶爾傳來的尖叫聲。但這些聲音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一層厚厚的黑幕。

她只能聽見他的呼吸。

只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只能跟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一個驚嚇點是一具突然從側面撲出來的僵屍。

宋未央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叫出聲。

江焰的手握得更緊了。

“沒事。”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低低的,“假的。”

她“嗯”了一聲。

繼續走。

第二個驚嚇點是一個天花板突然掉下來的骷髏。

她這次連頓都沒頓。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她發現自己真的不怕。

不是因為鬼屋不夠嚇人。

是因為他在前面。

因為他牽著她的手。

因為他每到一個黑暗的轉角都會提前說“小心,前面有東西”。

因為這些——

她感到安全。

那種很久很久沒有過的、可以完全放下防備的安全感。

走到一條很長的走廊時,音樂突然停了。

周圍安靜得出奇。

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和偶爾的滴水聲。

宋未央忽然意識到,這條走廊太長了。

長到有點不正常。

“這裏——”她正要開口。

突然,兩側墻壁同時噴出冷氣,配合著刺耳的尖叫音效,一個巨大的鬼影從天花板上倒吊下來,幾乎貼著她的臉——

她的身體比理智反應更快。

整個人撲進他懷裏。

雙手緊緊攥著他的衣服。

臉埋在他胸口。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和她的一樣快。

周圍還是一片漆黑。

冷氣還在噴,陰森的音樂重新響起,那個鬼影應該已經收回去了。

但她沒有動。

他也沒有。

他就那樣抱著她。

在這條黑暗的走廊裏。

在這震耳欲聾的恐怖音效裏。

在全世界最吵鬧、也最安靜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半分鐘——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低低的。

沙沙的。

像怕驚醒什麽。

“宋未央。”

她沒有擡頭。

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嗯。”

“我好像——”他頓了頓。

她屏住呼吸。

“我好像,不想結束這個契約了。”

黑暗裏,她什麽都看不見。

只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

只能感覺到他環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點。

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已經快得不像話了。

她張了張嘴。

想說點什麽。

想說“我也是”。

想說“從很久以前就不想了”。

想說“那你為什麽不早說”。

但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是把攥著他衣服的手,抓得更緊了一些。

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像是怕這個黑暗裏的擁抱,只是一個很快就會醒來的夢。

冷氣停了。

音樂停了。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

和心跳。

“走嗎?”他問。

她搖搖頭。

臉還埋在他胸口。

他沈默了一秒。

然後她感覺到,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沒有再說話。

就那樣抱著她。

在這條黑暗的走廊裏。

在鬼屋的中央。

在這份契約到期的前七天。

好像時間真的可以停下來。

永遠停在這一秒。

後來是怎麽走出鬼屋的,宋未央不記得了。

只記得他從頭到尾沒有松開她的手。

只記得走出出口時,外面的燈光太亮,亮到他們都瞇起了眼睛。

只記得他看著她的眼神,和進去之前不一樣了。

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打破了。

又好像有什麽東西被確認了。

“還玩嗎?”他問。

宋未央看了眼時間。

九點四十七分。

游樂園十點閉園。

“不玩了。”她說。

他點點頭。

兩人朝出口走去。

路過摩天輪的時候,她擡頭看了一眼。

那些彩燈還在轉。

一圈,一圈,又一圈。

像是永遠不會停。

她忽然想,如果剛才在摩天輪最高點的時候,他說的不是“不想結束”,而是別的——

她會不會有勇氣說出她想說的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剛才在鬼屋裏,她聽見了。

他說不想結束。

他說的。

她握緊了他的手。

他感覺到了。

也握緊了她。

走出游樂園,夜風更涼了。

公交站臺就在不遠處。

“我送你回去。”他說。

“不用。”她說,“你坐地鐵更快。”

“送你。”

沒有商量的餘地。

兩人一起上了公交車。

晚班車人很少,後面幾排座位都是空的。他們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讓她坐在裏面。

車啟動了,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掠過。

宋未央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光影在玻璃上流動。

手還被他握著。

沒有松開。

從鬼屋出來到現在,一直沒松開。

她忽然想起那份協議。

想起“肢體接觸需提前協商”那條。

想起她曾經用四十厘米安全社交距離來定義“適當”。

想起她曾經以為,只要把一切都算清楚,就不會失控。

她錯了。

失控從第一天就開始了。

從他在雨裏跳下圍墻的那一刻。

從他遞給她那瓶橙汁的那一刻。

從他站在講臺上說“我追的她”的那一刻。

她早就失控了。

只是一直不肯承認。

“宋未央。”

他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她轉過頭。

他看著她。

車窗外的光影在他臉上流動,把他的輪廓染成忽明忽暗的顏色。

“今天——”他開口。

“嗯。”

“你開心嗎?”

他問過了。

在摩天輪上問過了。

但他又問了一遍。

宋未央想了想。

“開心。”她說。

和剛才一樣的答案。

但他這次沒有說“我也開心”。

他只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要說什麽很重要的話。

但他最後只是說:

“那就好。”

車到她家附近的站臺了。

兩人下車,走到小區門口。

路燈很亮,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宋未央停下腳步。

“我到了。”她說。

“嗯。”他也停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路燈下很亮。

像裝著今晚摩天輪上所有的光。

“晚安。”他說。

“晚安。”她說。

她轉身,走進小區。

走了幾步,她停下。

回頭。

他還站在原地。

看著她。

就像每一次。

她忽然跑回去。

跑到他面前。

他楞住了。

她踮起腳尖。

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很輕。

輕到幾乎被夜風帶走。

然後她轉身跑開。

跑進小區。

跑過門禁。

跑進電梯。

一直跑到自己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喘氣。

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她剛才說了什麽?

她說了——

“我也不想結束。”

五個字。

比“我喜歡你”輕多了。

但對她來說,這是她能說出的,最勇敢的話。

手機震動了。

她拿出來看。

是他發的消息:

「你剛才說什麽?」

她看著這行字,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回覆:「沒聽清就算了。」

他秒回:「聽清了。」

她:「那你還問。」

他:「想聽你再說一遍。」

她握著手機,靠在門板上,笑得像個傻子。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

她走到窗前。

拉開窗簾。

五樓的窗口。

看不見他。

但她知道,他一定還在那裏。

她打字:「明天見。」

他:「明天見。」

她:「晚安。」

他:「晚安。」

她放下手機。

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白,月光很淡。

她想起今晚的鬼屋。

想起黑暗裏他的心跳。

想起他說“不想結束”時,聲音裏的那一點顫抖。

原來他也會怕。

原來他也需要確認。

原來他們都一樣。

明明早就淪陷了,卻非要等到最後一刻才敢說出口。

還有七天。

七天之後,那份協議就到期了。

但她知道,他們之間不需要協議了。

因為從今晚開始——

他們已經簽了一份新的。

沒有白紙黑字。

沒有條款期限。

只有兩顆終於坦白的心。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流進來。

她閉上眼睛。

嘴角還掛著那個弧度。

很小。

像今晚摩天輪上那些彩燈——

一圈,一圈,又一圈。

永遠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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