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追的她。”

關燈
“我追的她。”

謠言是什麽時候開始流傳的,宋未央不知道。

她只知道,校慶結束後的第三天,走廊裏那些原本只是好奇的目光,變成了別的東西。

不是祝福。

不是羨慕。

是審視。

是猜測。

是那種壓低了聲音、偏偏又能讓你剛好聽見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宋未央和江焰那對,好像是假的……”

“不是吧?校慶晚會他們不是還一起跳舞了嗎?”

“跳舞又不是談戀愛。我聽高三的人說,宋未央是為了氣陳宇才找江焰的。”

“陳宇?追她兩年的那個?”

“對。有人看見江焰和他私下說話了,好像是交易……”

“天,這也太……虧江焰還那麽認真。”

宋未央從走廊穿過。

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退開,又在她身後重新聚攏。

她沒有回頭,沒有解釋。

清者自清。

這是她十八年來應對所有謠言的方式——不回應,不辯解,讓時間和事實自己說話。高一那年有人說她“靠關系進的重點班”,她沈默。高二有人說她“和競賽老師不清不楚”,她也沈默。

每一次沈默,流言都會在兩周內自行消散。

所以她選擇繼續沈默。

但這一次,沈默好像失效了。

周三的午休時間,宋未央獨自在圖書館覆習。

林小雨氣沖沖地推門進來,把一摞書砸在桌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未央!”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憤怒完全藏不住,“你看到論壇了嗎?”

宋未央沒有擡頭。

“沒看。”

“那你別看!”林小雨把手機扣在桌面,屏幕朝下,“那些人就是閑的,吃飽了撐的——”

“林小雨。”宋未央放下筆,看著她,“到底怎麽了。”

林小雨咬著嘴唇,沈默了好幾秒。

然後她把手機翻過來,推到她面前。

校園匿名論壇。一個帖子的標題被加粗高亮:

「扒一扒年級第一和體育生的“真愛”大戲」

瀏覽量已經破三千。

宋未央點進去。

主樓洋洋灑灑數百字,邏輯嚴密,證據鏈清晰——從九月十五日兩人第一次被目擊“同框”,到校慶晚會的華爾茲表演,每一個時間節點都被梳理成一條“可疑的時間線”。

帖子的結論是:

“所以真相只有一個——宋未央根本沒喜歡過江焰,她只是需要一個擋箭牌來擺脫陳宇的糾纏。江焰配合演戲,可能是收了錢,也可能是為了體育加分找宋未央補習。總之,你們嗑的CP,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評論區已經吵翻了天。

“臥槽,難怪他們在一起之後陳宇就消停了……”

“我就說嘛,宋未央那種冰山學霸怎麽會看上江焰?”

“心疼江焰,被當工具人了吧……”

“也不一定,江焰最近物理進步那麽快,肯定是宋未央給他補課了,這叫等價交換。”

“樓上+1,成年人各取所需,沒什麽問題。”

“問題是他們裝情侶騙大家感情啊!校慶晚會我還真情實感落淚了!”

宋未央看完帖子。

放下手機。

重新拿起筆。

“未央!”林小雨急了,“你就這樣算了?”

“不然呢?”宋未央翻開筆記本,“解釋會越描越黑。不回應,熱度自然就退了。”

“可是——”

“林小雨,”宋未央看著她,聲音平靜,“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林小雨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好吧。”她說,“你不生氣就行。”

宋未央點點頭。

她繼續做題。

筆尖在紙面上勻速移動,公式、推導、答案。每一行都工整清晰,和往常一樣。

但她寫完這道題,發現自己完全不記得題目在說什麽。

她把那頁紙撕掉。

揉成團。

扔進廢紙簍。

下午第三節課後,江焰出現在一班門口。

他靠在門框上,沒有進去,只是看著宋未央。

“出來一下。”他說。

宋未央放下筆,走出教室。

走廊裏人來人往。經過的人都會多看他們一眼——那些目光裏帶著好奇、探究,還有一點看熱鬧的興奮。

江焰沒有說話。

他拉著她的手腕,穿過人群,走到樓梯轉角。

那裏很安靜,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燈微弱的綠光。

他松開她的手腕。

看著她。

“論壇的帖子,”他說,“你看到了。”

不是疑問句。

“嗯。”宋未央說。

“你什麽想法?”

“不回應。”她說,“過兩天就沈了。”

江焰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宋未央開始覺得有些不自在。

“怎麽了?”她問。

“沒什麽。”他說。

然後他轉身,往樓下走。

走了兩步,停下。

沒有回頭。

“宋未央。”

“嗯。”

“你沒錯。”

他的聲音很輕。

“但那個帖子,不會沈。”

宋未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她不知道他最後一句話是什麽意思。

周四上午,謠言進一步升級。

有人“爆料”說,陳宇手裏有證據——宋未央親口承認過“和江焰只是演戲”。

這個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遍高三教學樓。

課間,宋未央去洗手間,隔著隔間聽見外面有人在聊。

“真的假的?宋未央親口說的?”

“陳宇親口說的還能有假?他說宋未央在天臺上承認過,江焰就是她找來演戲的。”

“天哪,那江焰知道自己被當工具人了嗎……”

“肯定知道啊,他倆本來就是交易。”

“這也太慘了,我還以為江焰是真的喜歡她……”

聲音漸漸遠去。

宋未央從隔間出來,站在洗手臺前。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臉色很平靜。

但她的手在水龍頭下沖了很久。

久到水流由冷變熱。

她想起那天的天臺。

那是她和江焰簽約的第二天。

陳宇把她堵在那裏,質問她為什麽要和江焰在一起。

她說:“我的私事,不需要向你解釋。”

陳宇說:“你們根本不是真的對不對?你就是為了氣我。”

她沒有回答。

她的沈默被他解讀為“承認”。

原來那個瞬間,被他錄了音。

原來那份沈默,在今天變成了插向她和江焰的刀。

周四下午,物理競賽選拔賽。

這是宋未央的主場。

她報名了,江焰也報名了——這是他第一次參加物理競賽選拔。不是因為興趣,是因為她的筆記。

考場設在實驗樓的大階梯教室,能容納近兩百人。除了參賽選手,還有不少來旁聽的老師和學生。

宋未央提前二十分鐘到場。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筆袋、草稿紙、準考證一字排開。

周圍有人在看她。

竊竊私語從各個角落傳來,像無數只蚊蟲在耳邊嗡鳴。

“就是她……”

“和江焰那個……”

“陳宇說她親口承認……”

宋未央戴上耳機,打開降噪模式。

世界安靜了。

她翻開筆記本,開始回顧電磁學公式。

五點整,選拔賽正式開始。

試卷發下來,宋未央快速瀏覽了一遍。難度中等偏上,最後兩道大題是競賽題型,但對她來說沒有懸念。

她開始答題。

筆尖在紙面上勻速移動。

窗外,夕陽開始西沈。

她做到第三道大題時,階梯教室的前門被人推開了。

不是晚到考生那種小心翼翼的推門。

是幹脆的、毫不猶豫的、像帶著某種決心的推門。

宋未央擡起頭。

江焰站在門口。

他穿著校服外套,肩上還挎著訓練用的運動包。額角有細密的汗,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微光。

他顯然是跑過來的。

他的目光越過一排排座位,越過監考老師驚愕的表情,越過滿教室考生好奇的視線。

落在她身上。

只有一秒。

然後他收回視線,大步流星地走向講臺。

監考老師楞了一下:“同學,你是來考試的?考試已經開始二十分鐘了,按規定——”

江焰沒有回答。

他徑直走上講臺,拿起了麥克風。

麥克風是之前主持人留下的,還沒來得及收走。

“哢”的一聲,開關被打開。

整個階梯教室瞬間安靜了。

兩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講臺。

江焰站在聚光燈下。

他的校服拉鏈沒有拉好,額角的汗還在往下淌。他的姿態不是平時那種散漫的、懶洋洋的,而是像一根繃緊的弓弦。

他開口了。

“占用大家三十秒。”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教室,低沈,平穩,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進空氣裏。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

最後落在某個位置。

那裏坐著陳宇。

宋未央握著筆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看著江焰。

看著他站在講臺上,站在所有人目光的交匯點。

他從來不是喜歡出風頭的人。

他不是班長,不是學生會幹部,不是任何需要當眾發言的角色。他甚至會在語文課上被點名朗讀課文時,懶洋洋地說“老師我嗓子疼”。

但此刻,他站在這裏。

當著兩百多人的面。

“關於我和宋未央,”他說。

他頓了一下。

“第一。”

“我追的她。”

教室裏有倒吸涼氣的聲音。

有人捂住了嘴。

宋未央的心跳,在這一刻停跳了半拍。

“第二,”江焰繼續說,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宋未央臉上,只停留了半秒,又移開,“她比你們想象的——”

他頓了頓。

“也比我認為的,更好。”

教室裏徹底安靜了。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交頭接耳。

連窗外梧桐葉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江焰放下麥克風。

他走下講臺。

一步一步,朝陳宇的位置走去。

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沈悶的回響。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他在陳宇面前站定。

距離很近。近到壓迫感像實質一樣漫開。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教室裏,每個字都像釘子:

“第三。”

他俯下身。

看著陳宇的眼睛。

“再讓我聽到你用她的名字造謠。”

他頓了一下。

“我會用我的方式解決。”

沒有臟字。

沒有威脅的語調。

甚至沒有提高音量。

但那一刻,整個階梯教室沒有人敢呼吸。

因為那不是平時那個打球、睡覺、懶得和任何人計較的江焰。

那是另一個他。

鋒芒畢露的。

極具壓迫感的。

不可觸犯的。

陳宇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江焰直起身。

他沒有再看陳宇。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宋未央的座位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

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夕陽的餘暉裏呈現出很深的琥珀色,像被陽光浸透的楓糖。

裏面沒有戾氣,沒有餘怒。

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確認般的註視。

像在說:

沒事了。

然後他收回視線,大步走出階梯教室。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教室裏依然死寂。

監考老師楞在原地,麥克風還握在手裏,卻忘了說什麽。

兩百多個人,像被集體點了穴。

宋未央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的手還握著筆。

筆尖懸在試卷上空,距離紙面只有一毫米。

那一毫米的距離,她保持了很久。

久到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沒有落下。

她看著那扇合上的門。

想起第一次見面,他從圍墻上跳下來,渾身濕透。

想起那天在天臺,他說“真實的情侶會吵架,會冷戰,也會有一個人先低頭”。

想起那個雨夜,他脫下外套罩在她頭頂,手臂被劃出血痕。

想起圖書館,他趴在桌上睡著了,夢裏還在喊她的名字。

想起走廊上,他抱住她,說“對不起,我忍不住了”。

想起剛才。

他站在講臺上,對著兩百多個人說——

“我追的她。”

“她比你們想象的——也比我認為的——更好。”

宋未央低下頭。

一滴眼淚落在草稿紙上,暈開成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

她沒有擦。

只是讓那滴淚慢慢洇開,把剛寫了一半的公式暈染成模糊的藍。

她從來不是會哭的人。

但此刻,她發現——

原來有人護著的時候,眼淚會自己跑出來。

原來堅強和脆弱,可以同時存在。

原來那些她以為必須一個人扛的瞬間,終於有人走過來,站在她前面。

不是並肩。

是擋在前面。

他用後背對著她,面對著所有風浪。

那是她見過的,最寬闊的背影。

窗外,夕陽完全沈下去了。

階梯教室裏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監考老師終於回過神,宣布考試繼續。

筆尖重新落在紙面上。

沙沙聲重新響起。

宋未央低頭做題。

每一個公式都寫得很穩。

但她的睫毛,一直是濕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