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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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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姑娘

小張比我先一步返鄉,沒回村,徑直紮進了鎮上九二〇的住處。我掂量著自己那點文化底子,考學本就是天方夜譚,便婉拒了九二〇的補習邀約。他真仗義,自己本就麻煩纏身,卻還一門心思幫著小張這個準文盲忙活 —— 押題、背作文、解方程,忙得比考生本人還要緊張。

誰也沒料到,這個平日裏總愛見義勇為的人,竟在陰溝裏翻了船。大概是脾氣太沖,又或是從前行竊的名聲太響,他在集上買雞蛋時與人起了爭執,一怒之下動刀,把人捅成了重傷。鎮上今日搭了臺子開公捕大會,看這架勢,九二〇怕是也難脫幹系。

大會散場後,和我同一輛客車,小張被押往縣城。隨著一批批知青到來,地方治安便沒一日安寧,縣裏還有一場更具震懾力的大會,正等著他去 “撐場”。車子即將開動,車下人頭攢動,有人扯著嗓子指指點點:“看那個知青,穿軍大衣的!”“瘦成這樣還敢殺人?” 目光竟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臉上一陣滾燙,裝作視而不見望向遠方,努力穩住目光。替人背鍋的滋味,這回算是嘗得真切 —— 我竟成了集鎮上最紮眼的談資。其實小張被兩個公安帶上車後,就被一把按坐在過道裏,裹著件舊軍大衣,外人根本瞧不見他。想來往後再趕集,我這 “小偷、殺人犯” 的名聲,怕是跳進烏江也洗不清了。

車廂裏,我們兩個 “穿軍大衣的” 因身份懸殊,只能裝作素不相識。雖說三年相伴,早已見慣了他的起落沈浮,可落到這般境地,依舊尷尬至極,我索性一直扭頭望著窗外。

車子不知不覺盤上山頂,駛入一片荒原。這地方叫茅壩,海拔一千二百米,一天也見不到幾輛車,公路中央的野草,長得比田裏的稻禾還要旺盛。路旁遠近的山坡上,小杉樹一排排挺立,像列隊受閱的士兵。誰能相信,這些剛及膝蓋的樹苗,年紀竟與我們相仿。在這高寒貧瘠的地界,時間仿佛都放慢了腳步,它們二十年就這麽非綠非黃地立著,漫山遍野都是這般景象,蒼涼得連一只麻雀都不肯飛來。

車廂裏,小張竟不顧體面,一遍遍地哀求:“叔叔,叔叔,松松手銬。” 兩個公安呵斥了幾句,勉強壓下去,沒一會兒,哀號又響了起來。公安不勝其煩,稍稍松了松那帶齒的彈簧銬,厲聲警告:“再亂動,越銬越緊,有你好受的!”我面朝窗外,餘光卻瞥見小張投向我的渴求眼神。惻隱之心終究按捺不住,暗自尋思:不過遞口水,總不至於連我也抓起來吧。於是,在滿車人反感又警惕的目光裏,我起身把水壺遞到他面前。他接過去咕咚咕咚猛灌,額頭上臉上的汗水混著水汽,衣衫全都濕透了。

縣中學門口,一對大石獅威風凜凜,透著一股老派的莊重。中斷十年的全國招生考試,就在這裏重啟。武警荷槍實彈,押卷、交接、驗封,整套流程嚴謹得堪比機場安檢。

面對久違的數學試卷,我使出渾身解數演算,卻依舊似懂非懂。語文是命題作文,二選一,我選了《青春紀事》。盡管明知希望渺茫,難得有這麽一次機會,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既然無法與名聲不佳的知青身份切割,我索性在作文裏扮作一個連麥苗和蒜苗都分不清的城裏姑娘,以弱者姿態博取同情。筆下娓娓道來,都是真情:村裏家家戶戶輪流給我送菜,那份質樸的關懷,比冬日暖陽還要熨帖;跟著鄉親們在地裏揮汗如雨,苦中也自有樂趣;趕年夜裏,火塘邊杯碗叮當,土家人的情誼親如骨肉;被野蜂圍攻病危時,全村人都扔下農活趕來救我;禍不單行,幺妹更是冒死為我吸吮毒液……

我一筆一畫,記下鄉親們的恩情,也記下那句土家老話:“直嘎多,裏嘎多”—— 要吃飯就得種地,要穿衣就得織布。在這裏,我從一個五谷不分的淑女,蛻變成了能自食其力的勞動者,每一步成長,都浸著感動的淚水。正是這些樸實的鄉親,托舉了我、重塑了我 ——

“人吶,當了一回知青,就像土燒成了陶,即便後來碎成了片,也永遠不同於土,每一粒碎屑依舊堅硬,依舊散發著獨有的光彩。”

寫著寫著,眼淚忍不住落下來,擦了一遍又一遍。這輩子,他們都是我的親人,這份情義,早已刻進骨血裏。

……

趕考歸來,我徑直回到基建隊砌石頭,沒幾天就把考試的事忘得一幹二凈。我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楞頭青,政審這道死胡同裏,哪有半分光亮可言?白日夢,早就不做了。

於我而言,這場考試不過是街邊耍猴人手裏的把戲 —— 紅屁股的猴子聽見鑼響,便乖乖走圈、翻筋鬥、拿大頂。而我此番趕考,也不過是為了應付父母的一片期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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