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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工前割豬草的辰光,我的眼睛跟裝了架自動轉向器似的,在田埂和田埂盡頭的瓦屋之間滴溜溜轉——心裏揣著個熱盼,就盼著幺妹能突然從哪個拐角冒出來,沖我抿嘴笑。

這陣子餵豬總犯迷糊,常常拎著空桶就往豬圈跑,走到跟前才發覺桶裏空空如也;去菜園子薅菜,走攏了才驚覺忘帶鋤頭,回頭一瞅,那鋤頭正安安穩穩躺在背簍裏。日子過去有些時日了,可齊巴子當初湊在我耳邊說的那句“你約她去弄柴、打豬草啊,野坡刺巴籠裏……”,還像顆剛撈出來的炒豆子,燙得我心尖發顫,在腦子裏蹦跶個沒完沒了。可我這慫貨,連張寫著心裏話的紙條都遞得手抖,生怕遞出去,就連遠遠瞅她一眼的資格都沒了。

旁人總把“愛”想得玄乎又覆雜,在我看來,卻忒簡單,簡單到夜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烙餅,滿腦子就一個念頭:要不要邀她晚上見個面,好好跟她道個歉。可轉念又打了退堂鼓——我嘴笨得像被啥堵著,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更沒那份豁出去的勇氣。我更怕,經過先前那些事,她早沒了當初的心思,對我只剩厭煩。如今我連跟她對視一眼的底氣都沒有,罷了罷了,還是遞紙條吧,至少不用當面出醜。

先前守得死死的那點臉皮,那點拘謹,一夜間竟土崩瓦解。我鐵了心要補這個錯,要把藏在心裏的話跟她說清楚。今早出門割豬草時,貼身的衣兜裏就揣著那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上面就幾個字:“今晚,學校邊瓦窯見”。

魂兒像被幺妹的影子牽著,腳在田埂上走,眼睛卻東張西望,心跳得厲害。按常理,這時候她該在田埂上放牛才對,往常這個時辰,我們總能撞見,她會笑著跟我打聲招呼,聲音軟乎乎的。

水井方向的山脊上,朝陽還沒露臉,只染出一片淡淡的橘紅。天是實打實的藍,藍得透亮,像是被山澗的清水反覆洗過,連一絲雜色都沒有;天上的雲朵白得晃眼,像曬透了的棉絮,慢悠悠地飄著,風一吹,就換個模樣。

不能再瞎琢磨了,得趕緊割豬草,不然要耽誤出工了。心裏雖有些許遺憾,沒撞見幺妹,可我終究還能把持自己。

離開村邊,我猶豫了一下,腳卻不由自主地走向了那覬覦已久的“涼風洞”溝岔。想起前些日子人們來這兒尋懶搞得,才到岔口就縮了回去,嘴裏嚷嚷有 “巖蛟”。可我留意這地方三年了,哪見過“巖蛟”的影子?人啊,多半是自己嚇自己,越傳越玄乎,反倒把個好地方給耽誤了。坦白說,我早就疑心這兒藏著個秘洞,不然咋會六月天裏,還一個勁往外吹涼風?

半是尋幽,半是探險,我踩著亂石往溝裏走。腳下嘎吱作響,活像個偷穿大人皮鞋的毛頭小子,既緊張又得意——緊張這溝裏真藏著啥古怪,得意自己敢闖別人不敢來的地方。

溝兩旁的豬草長得瘋極了,跟撒過酵母似的,密密麻麻,滿地都是:糯米草和嫩蒿擠擠挨挨,葉片兒沾著晨露,亮晶晶的,像是在開一場熱鬧的露天派對;水麻長得密密簇簇,風一吹,葉片兒搖搖晃晃,像是在跟我打招呼;別處難得一見的“肥豬苗”,在這兒竟成片成片地長著,葉子圓滾滾、胖乎乎的,嫩得能掐出水來。外面哪見過這等好事?我三薅兩把,動作麻利得很,沒一會兒,背上的背簍就被塞得滿滿當當,沈甸甸的。

褲腳早被露水浸透了,粘在小腿上,很不舒服;鞋底也粘了大團濕泥。我在石棱上刮了又刮,才算輕便了些。湊到崖邊伸手一試,嗬,那股冷風正從一疊窄窄的巖縫裏呼呼往外鉆,跟臺巨無霸空調似的,吹得人骨頭縫都發涼。

幾只螞蚱被我的動靜驚得蹦了起來,撲棱棱地飛向旁邊的草叢。我環視四周,草木蔥蘢,風聲潺潺,別說蛇了,連蛇的影子都沒見著,忍不住笑出來。原來這雪藏的專屬飼料場就在村邊,往後割豬草再也不用東奔西跑,我心裏樂開了花。

目光掃過谷溝的亂石,散落著幾個枯樹樁,被常年的山洪沖刷得發白,表皮幹裂,早就幹透了。當柴燒,這可是好東西!我立刻打定主意,先把豬草背回去,馬上來搬。小些的樹樁能捎著走,往背簍上一擱,不占地兒,一舉兩得。

“哎——太陽出來照白巖,白巖上頭桂花栽。風不吹來枝不擺喲,雨不淋喲花不開,郎不招手妹不來。哎——太陽出來照白巖,白巖上桂花逗人愛。風不吹來枝也擺喲,雨不淋喲花也開,郎不招手妹你也來。”

熟悉的山歌,不知不覺就從我嘴裏溜了出來。平日裏,這些山歌就像山間的小徑,藏在雲霧裏,若隱若現,只有心誠的人才能聽見。調子裏頭,有幽怨婉轉的情絲,纏纏繞繞,也有熱烈直白的念想,坦坦蕩蕩。這地方的人,從來不知孤獨是啥滋味,高興了就唱,歌聲順著風飄得老遠;難過了也唱,把所有的委屈都唱進山裏。那清澈的歌聲,隨心而發,敞敞亮亮,唱的人,有歡笑的舒心,也有哭泣的動魄,酣暢淋漓;聽的人,心裏頭便漫過一陣寧靜,一陣曠達,所有的煩惱都煙消雲散。

難怪後來數十年的漂泊生涯裏,我總夢回此地;即便青絲熬成了白發,眼角爬滿了皺紋,這裏依舊是我魂牽夢縈的心靈歸宿。總盼著有一天,能遠離城市的喧囂與浮躁,嘴銜一片木葉,在山間悠悠吹響。

……

我突然閉了嘴。

溝谷裏,不知從哪兒飄來一陣嗡嗡聲,細細密密的。等我瞇起眼睛,瞥見崖凹裏那團嗡嗡作響的金黃時,喜得魂兒都差點飛了——是蜜蜂!一大群蜜蜂,堆作一團。

先前的《養蜂學》終沒白學啊:什麽“蜂脾”“蜂蟎”“蜂蛹”,什麽“工蜂”“雄蜂”“急造王臺”……雖說這些幹貨下肚,估計終其一生也難完全消化,但掛門邊的蜂箱,從此將蜂擁蜂出了!對,先摸索門道,再逐漸擴大規模……我已經腦補出畫面:我和幺妹押運著蜂箱,從連綿的山區走到平坦的平原,從溫暖的南疆走到遼闊的北國,追著花期走天涯,采遍天下的蜜,想想都美得能把自己甜醒。

呃,這好事咋就一樁接一樁?我暗暗驚訝:莫非真應了那算命老頭的話,我這是要“好運連連”了?可不是嘛,發酵養豬的法子剛上手,就尋著了這專屬的豬草飼料場,還外贈現成的幾個枯樹樁;眼下又撞見這分巢的蜜蜂——一樁接一樁,擋都擋不住!

我定定神,強按捺住心頭的激動,反覆告訴自己:成大事者,得沈得住氣。

腦海裏慢慢放過關於野外收蜂的步驟:分巢的蜜蜂剛離開老巢,沒蜜要護,性子最是溫馴,一般不蜇人,只要動作輕緩,就不會有問題。只是心頭有點疑惑:按說蜜蜂分巢都在正午前後,太陽最烈的時候,這大清早的,它們咋就急著築上巢了?不由有些猶豫,腳步也頓住了。

呆子啊呆子!明明是現拿現得的好事,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還磨磨蹭蹭做啥?我在心裏罵自己,把那點疑慮壓了下去。

我把背簍裏的豬草一股腦倒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又脫下身上的粗布褂子,搭在臂彎裏——等會兒就用它蓋住背簍口,防止蜜蜂飛出來。

鼓足勇氣,挺直腰板,我端著空背簍,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慢慢朝那團金黃挪去。可心底的疑慮卻像潮水般湧上來,心裏發虛:老天爺,書上的東西當真管用?世上紙上談兵的悲劇還少嗎?萬一這些蜜蜂不按常理出牌……雙腿不受控制地抖著,仿佛被人推上刑場,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蜂群像是察覺到了敵意,驟然騷動起來,翅膀振得嗡嗡響。幾只先鋒蜂圍著我盤旋,發出警告的嘶鳴。我咬著牙,還是一步一步前挪,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再近一點,再近一點,只要把背簍扣上去,這些蜜蜂就是我的了。

當背簍扣住蜂團的剎那,那動靜,活像把整窩蜂窩點著了!第一下蟄在臉上時,我還咬著牙挺著;第二下蟄在脖子上,疼得我腦子發麻;而當更多的蜂蟄……那根緊繃的弦 “嘣” 地斷了:這哪是蜜蜂啊,分明是一群帶翅膀的針管大隊!

我撒丫子就往溝外狂奔,身後的嗡嗡聲緊追不舍,我感覺自己追著的不是蜂群,是整個夏天的蟬鳴都擰成了一根鞭子,狠狠抽在我身上,抽得我光腳丫子在泥地裏踉踉蹌蹌,畫出滿篇狂草。

腳下一滑,我重心不穩,一頭栽進稻田裏。同時,感覺到了牙齒跟田埂的觸碰。

等我掙紮著爬起來,伸手一摸臉,好家夥——左眼腫得像個灌滿了豆沙的包子,眼皮都睜不開了;右臉頰鼓得老高,像含了個熟透的柿子,脹得發疼;脖子上、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紅腫的包。外星人般,已無人認得?聞聲趕來的人,竟沒幾個敢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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