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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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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順溝往西走十五裏,是我們頭一回上公社鎮上趕集。土路被往來的腳步踩得緊實,兩旁簇簇的小篷草沾著晨露,風一吹就輕輕晃,像是在給我們引路。再遠些,二十多裏外的區公所集市,路更陡,山更偏,沒要緊事,當地人一年也難得去一趟——畢竟來回折騰一天,誤了地裏的活計,可不值當。

土家族的趕集日,是山坳裏最鮮活的日子。就算兜裏沒揣一分錢,逢五逢十,人們也樂意往人堆裏紮,沾沾那股熱鬧勁兒。鎮邊小河潺潺淌著,水清亮得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對岸便是公社機關,幾間矮矮的木屋圍院,黑瓦覆頂,木窗緊閉,既像香火稀疏的小廟,又像少人問津的冷清衙門,與這邊集市的喧囂,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鎮上最氣派的,要數供銷社。那棟二層連體樓房,在左右的一片低矮的木屋中格外紮眼,墻白門闊,窗戶整齊排列,像一艘泊在山坳裏的巨艦,穩穩當當豎在路中間,把遠道而來的公路劈成一個 “人” 字,成了集市的中心。農民們沿街擺開攤子,柴火碼得整整齊齊,帶著杉枝的清香;白菜帶著露水,翠得發亮;雞蛋裹著細碎的草屑,一個個圓滾滾的;還有各色山貨——曬幹的菌子、野核桃、腌好的臘肉,琳瑯滿目,給灰蒙蒙的大地縫上一塊花花綠綠的大補丁。聽當地人說,去年公路未通時,去一趟縣城得靠兩天腳力,翻山涉河;如今每天一趟客車,轟隆著來,又轟隆著走,客車一調頭往回開,街上的人潮便如浪頭般湧了起來,腳步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瞬間填滿了整個鎮子。

人群裏,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我心裏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撥開人群擠過去,一眼就認出了她:龔灘碼頭上,那個對著我笑出兩個淺淺梨渦的姑娘,眉眼彎彎,紮著兩條麻花辮,發梢還系著一根淺藍色的布條,穿著藍布褂子,卻依舊襯得身姿挺拔。我當時就楞在了原地——後來才知道,她叫謝麗雲。萬萬沒想到,她居然也落戶在這附近的九隊,跟我們兄弟倆,成了不遠不近的鄰居!

她看見我們,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腳步輕快地走過來,臉上掛著爽朗的笑,熱絡地拉著旁邊的同伴,邀我們有空去九隊玩。聲音清甜,那股子親熱勁兒,不像初見,倒像認識了許久的熟人。我被她這份熱情弄得手足無措,臉也發燙,只一個勁地點頭,嘴裏含糊地應著,還忙不疊地回邀她來我們隊裏坐,心裏像揣了只亂撲騰的麻雀,撲棱著翅膀,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滿腦子都是她剛才的笑容,揮都揮不去。

同她一起的趙姓女知青,卻跟她截然不同,全程嘟著嘴,雙手抱在胸前,往旁邊一站,臉色淡淡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話,眼神時不時瞟向謝麗雲,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別扭,像是不太樂意謝麗雲對我們這般熱絡。我當時只顧著高興,也沒多想,只當是她性子內向,不愛說話。

等兩個姑娘轉身走開,身影漸漸融進人群裏,我還沒從重逢的驚喜裏緩過神,忽然指著面前一個戴軍帽、眉眼機靈的小夥喊:“你小子!不就是在船上,爬遮陽篷那個……?”他楞了一下,隨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說自己姓張,分在溝對面山後的二隊,翻山過去還有好長一段路,算得是遠鄰吧。

這小子跟自帶情報站似的,一聽說我們認識謝麗雲,立刻壓低嗓門,湊到我們跟前,滔滔不絕地“倒豆子”:漂亮姑娘叫謝麗雲,在老家的時候就是學校的校花,長得好看,性子又好,家裏兄妹多,擠得鍋碗瓢盆都打架,日子不算寬裕。她對象是當□□時的戰友,是個孤兒,小時候受過傷,腿有點瘸,按政策留在了重慶一家服裝廠做工。他們的感情,就像黃連樹下的蜜罐——苦裏藏著甜,甜得耐人尋味。她逢集必來,不為買東西,也不為湊熱鬧,就是為了接對象寄來的包裹,那包裹裏,有衣裳,有吃的,還有寫滿思念的信,裏裏外外全是兩人的念想。我聽得直咋舌,心裏暗暗佩服,這小張哪兒是來插隊的,分明是揣著八倍鏡來的,知青們的底細,他居然什麽都門兒清。

集市正熱鬧,忽然有人嚷嚷起來,我們順著聲音看去,只見一個凹臉突眼的漢子站上了高凳,身形幹瘦,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中山裝,活像一根頂著腦袋的腌蘿蔔。他操著一口讓我們倍感親切的渝都家鄉話,手裏舉著一個大玻璃瓶,裏面裝著透明的液體,晃得嘩嘩響,扯著嗓子喊:“三遍,噴三遍,辣椒就能長這麽長!”說著,還伸手比劃了一下,誇張的動作惹得底下人哄笑起來。

有人故意起哄:“老哥,你吹的吧?長那麽長,怕不是跟牛那玩意兒一個樣吧?”漢子也不惱,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繼續吆喝:“不信你們試試,來年收了辣椒,記得來謝我!”大夥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又帶著點憨厚的樣子,倒像在看賣狗皮膏藥的,笑聲更響了。又有人喊:“老哥不信?買瓶回去,保準來年添個胖小子!”哄笑聲浪一下子湧了上來,差點把他從凳子上掀下來,漢子也不生氣,依舊笑著,一遍遍地重覆著推廣的話。

後來我們才知道,這老哥可不是什麽賣狗皮膏藥的,而是渝都分配來的大學生,是正兒八經的農業技術員,在集市上推廣“920生長激素”,結果被大夥喊成“九二〇”,出了名。我瞅著他被一群人圍著打趣,當成猴耍,還得陪著笑臉耐心解釋,心裏直嘆氣:這算什麽差事啊,整天跟這些不知輕重的粗人打交道,就像一只嬌弱的小鸚鵡落到了一群調皮的孩子手裏,沒被玩壞,真是萬幸。

集市就巴掌大一塊地方,就算把旁邊的鐵匠鋪、糧站都算上,慢悠悠轉一圈,也不夠啃完一根甘蔗。可剛才重逢的歡喜勁兒,不知怎麽就散了,我心裏卻沈甸甸的,怎麽都樂不起來。哥哥看出了我的不對勁,追問我緣由,我沒說實話——我只是暗自納悶,謝麗雲和那個趙姓姑娘,怎麽就像一陣風似的,轉眼就沒了蹤影?明明剛才還在不遠處,怎麽找都找不到了,心裏空落落的,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回家路上,稀奇的事發生了。一只雪白的小狗,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一直跟在我們腳後,尾巴搖個不停,毛茸茸的身子蹭來蹭去,活像個掛錯地方的白雞毛撣子,可愛得很。我停下腳步,蹲下來看著它,它也不害怕,湊過來舔我的手,軟乎乎的。我望著它靈動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山坳裏的日子,說不定就跟這小狗一樣,冷不丁就會竄出點變故,就像今天,誰能想到,會在這集市上,重逢那個只在龔灘碼頭一面之緣的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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