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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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兩年前,放棄出國交換的前一刻,餘惑升後知後覺,終於意識到聞歲是心裏生病了。

因為那時的他也像聞歲一樣,幾乎病態地瘋狂給自己找事情做,每晚只有抱著小黃狗睡衣才能睡著,只是他比較幸運,可以出去喝酒澆愁,可以和兄弟們嘮個痛快,也學會了吸煙,他試著走出來了,不過剛打開了返回正常世界的門,他便意識到自己前段時間是生病了。

心病。

而處於病痛中的人是覺察不到的,他只會覺得自己很痛苦,無緣由地痛苦。

餘惑升想,那聞歲呢?

聞歲病得更重,病了那麽長時間你都沒有發現,你還口口聲聲說愛他,誰信?

他發了瘋地在平城尋找關於聞歲的消息,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對聞歲的了解少之又少。

聞歲學的什麽專業?餘惑升不知道。聞歲的宿舍在幾樓幾間?餘惑升不知道。聞歲兼職補課的初中生家在哪?餘惑升不知道。

餘惑升什麽都不知道,他找不到聞歲了。

一整個寒假,他沒有回東市,大年二十六那天,他去了砂石鎮,住的依舊是同一個旅館同一個房間。

他去了聞歲家,鄰居說聞歲奶奶去世了,聞歲搬走了。

他想,如果當時他答應了陪聞歲回來一趟,如果他早點兒發現聞歲生病,結果會不會就沒有這麽糟了。

這一次,他躺在硬床板上,沒有少年會再傻著冒雨過來接他,他在這裏度過了一個完整的春節。

除夕當晚,旅館的小窗透過砂石鎮各個家戶放的煙花,璀璨奪目,餘惑升的臉忽明忽暗,眼中有化不開的死氣。

同一片天空下,兩年後的夜晚,安瀾廟一間小屋亮著光,餘惑升透過窗往外看,就連月亮都躲了起來。

又是一年平城的雨季,還好,今年遇到聞歲要早些,不是夏天的尾巴,是酷暑的開始。

今年夏天結束之前,餘惑升要再次把聞歲追到手。

也許是白天情緒起伏過大,再加上心情緊繃了一天,精力被耗盡了,餘惑升今晚睡得很沈,但也很短,不到五點就醒了。

他看了眼和寵物醫院童醫生的聊天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對方的自我介紹。

童昀澤,餘惑升將這個名字備註上,原本打算問一嘴小貓怎麽樣了,可一想到對方也許陪了小貓一夜沒睡,現在可能正在休息,便覺得還是不打擾了。

他又點開微信唯一置頂的聊天框,對方頭像是一棵綠色的草,沒有備註,ID是特別簡單的一個英文單詞——free。入目是劃不到頭的紅色感嘆號,最下面一條消息的發送時間是2024年2月10日的淩晨,內容是:新年快樂,祝你自由。

一棵落地生根的草,和自由實在是不搭邊。

大概七點多,餘惑升抄完經書時,童昀澤終於發來消息說小貓已經脫離危險,但仍需住院觀察,問餘惑升要不要去看看。

餘惑升當即激動地就要答應,又想起自己現在沒車,聞歲也不一定想去,而且兩人還沒聯系方式,去的話有些麻煩,但他還是回道。

“我一會兒坐公交車過去,等到的時候可能就該吃中午飯了,你不用在醫院等我,有事就先去忙。”

對面回覆,“?這麽遠嗎?你住哪?”

“砂石鎮。”

對面又回,“?不要太巧,我也是砂石鎮跑出來的孩子,剛好我有個朋友現在在鎮上,而且他今天原本就打算找我來著,我讓他捎上你。”

餘惑升雖然沒從前那麽自來熟,但仍不知道客氣,當即應下並加了童昀澤口中的那個朋友——林韌。

對面給他發了時間,“八點往那邊去。”

“行,我們安瀾廟碰頭?”

“嗯。”

今早的飯還是米湯鹹菜饅頭三件套,餘惑升兩分鐘吃完,挽起褲腿和袖子便去菜地裏勞作了,但他沒種過菜,也刷到過“菜盲”錯把菜苗當雜草薅了的事情,便不敢輕易動手。

但總不能幹看不動啊,要不然讓老人家看到還以為他是個懶蛋,正愁得撓頭,餘惑升看到旁邊的水管,當即給自己找了個不容易犯錯的活兒,給菜地澆水。

剛扯好水管,正準備擰開水龍頭,從外面走來的張伯朝他喊,“誒,往出水口那墊個石頭啊乖。”

餘惑升明白了什麽意思,像張伯說的這樣做可以減緩水沖擊土地的力度,避免土被沖跑形成大坑。

餘惑升撿了石頭照做,老人麻利挽著袖口,“誒對,聰明娃。”

即將二十二歲的餘惑升一摸脖子,感覺不好意思了。

“呦,頭怎麽了?”張伯看見餘惑升腦門上的創可貼,關心地仔細瞅著。

“撞門上了,磕的。”

這時李伯昂著胸脯走來,“年輕人就是馬大哈。”

張伯立刻打趣他,“你不馬大哈,補的牙都能嚼碎了咽肚子裏,還非得誇自己牙口好。”

李伯哼一聲,“我不和你爭辯。”

菜地的農活並不多,不出十五分鐘就被二老一少幹完了,這下輪到遲來的聞歲臉上一紅了。

李伯嘖一聲,臉依舊很臭,“這是要幹啥呀,就你倆臉會紅是吧。”

張伯嘿嘿一笑,“誰來得早就先幹著,咱這兒一直這樣,要是哪一天老李頭擱家看孫子來晚了,你們看他臉紅不臉紅,他非但不會臉紅,還得數落數落咱們這些活兒哪裏幹的不好。”

“你個老張頭,凈賣我的賴。”李伯嘴上這麽說,還是擰開了水龍頭讓張伯先洗手。

兩老人先走了,餘惑升指縫裏塞了不少泥,在流水下好一頓搓洗,他原以為聞歲也已經走了,結果關了水一回身,差點和對方撞個滿懷。

聞歲往後退了半步,“醫生說貓已經脫離危險,要我們過去一趟。”

“嗯......”餘惑升下意識回應,突然想起,童醫生給聞歲的說辭怎麽和給他的還不一樣呢。

兩人一塊兒往大路上走,餘惑升想看林韌來了沒,如果沒來就告訴人家一聲不用來了,可越走越近,路上明顯停著兩輛車,大眾旁邊的雷克薩斯上還靠著一個年輕男人。

大概率就是林韌了。

這時餘惑升才和聞歲說明了林韌的存在,以及林韌為什麽會在這兒。

聞歲顯然沒料到,略有些吃驚,“童醫生也和你聯系了?”

“嗯,怎麽了?”餘惑升問。

聞歲搖搖頭,“那我就不去了。”

已到了路邊,聞歲朝林韌微微頷首,就要上車回去,餘惑升立即按住他的肩膀,將人攔住了。

聞歲回過頭,沒什麽情緒,“怎麽了?”

還能怎麽了,想讓你一起去唄。

餘惑升靜了好一陣,搬出了童昀澤,醫囑大於天,“童醫生不是說讓我們一塊兒去嗎?”

用你扯的謊騙你,不過分吧。

林韌了然,覺得這倆小孩兒指定鬧矛盾了,但他可沒打算當和事佬,拉開雷克薩斯後車門,幹脆利落下命令,“都坐這輛車。”

餘惑升懷疑林韌是不是在哪個高中當的老師,看著靠譜,說出來的話也讓人有種必須得照做的魔力,整得他和聞歲一聲不吭就乖乖上車了。

林韌看起來比餘惑升兩人要成熟許多,應該有27歲左右,雖然穿著一身休閑服,但肩背結實直挺,頭發理得很爽朗,臉部線條淩冽,氣場還是蠻大的,絲毫不輸給餘惑升這位富家闊少。

駛出砂石鎮,車道寬敞了一倍,林韌從後視鏡瞥了眼分坐後排兩邊的二人,問餘惑升,“你不是本地的吧?”

“不是,東市的,”餘惑升反問,“怎麽看出來的?難道我說話有口音?平城和東市的方言差不多吧?”

餘惑升以為林韌有什麽識人絕技,誰料對方幾不可見地笑了下說,“直覺。”

車裏放著舒緩的純音樂,餘惑升不玩手機也不看窗外,偷偷註意著旁邊,感覺聞歲看著很困的樣子,連著打了好幾個哈欠,人家剛要往車窗上靠著睡覺,餘惑升從身後拿了靠枕遞過去。

“玻璃硬,墊一下吧。”

聞歲接過道了聲謝便睡了一路。

對方閉著眼,餘惑升總算能光明正大地偷看了,但礙於林韌在,他還是收斂了一點,背部側靠在車門上,隔著一米距離將視線落在對面聞歲的臉上。

聞歲睫毛很長,額前的頭發也很長,幾乎蓋到了眼睛,顯得整個人懶懶的,臉頰更瘦了,看著像是幾乎捏不起肉的樣子,不知道咬起來會不會和之前一樣軟,皮膚還是很白,大概還是輕輕一搓就會紅,下巴尖尖的,耳朵輪廓圓圓的,腦袋也是圓圓的。

好像變了,又好像一切都沒變,生動且憂郁的還是那個人,還是很漂亮,只是餘惑升仍不知道這樣的軀殼由怎樣的靈魂而生。

進市區時,童昀澤給林韌打來電話催促,聞歲醒了,自己將靠枕放了回去,然後拿手機看了起來。

餘惑升將手伸到背後把靠枕又掏了回來,順勢墊到腦袋和車窗中間,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有點兒困,我睡一會兒。”

又不是只有一個靠枕,非得拿人家枕過的。

聞歲沒說話也沒擡頭,林韌在前面嗯了聲。

餘惑升將腦袋深埋進靠枕,一手扶著趴在上面,上面有著淡淡的椰子味,和餘惑升一直用的洗發露是完全一樣的味道。

他有些晃神,隨後車便停在了阿貓阿狗家門口。

幾人下車,看到童昀澤身上那件衣服時,餘惑升和聞歲瞬間知道了什麽。

和林韌身上穿的一模一樣,嗯,情侶裝,很配。

童昀澤兩步跳下樓梯,一把攬住林韌,隨後在對方臉上香了一口,大大方方朝兩個燈泡介紹,“如你們所見,我們是情侶關系。”

“百年好合。”聞歲這麽說。

“祝99。”餘惑升跟上。

童昀澤笑著引他們上臺階,“你倆也是。”

餘惑升當即在心裏應下,那是當然。

但現在說這個有點早,餘惑升怕引起聞歲反感,偷瞄對方的反應,可聞歲根本沒什麽反應。

二樓寵物病房,小三花的狀態看起來好了許多,只是還閉著眼睛哼哼唧唧,看著很是可憐,餘惑升伸手摸了摸它,它便拱著毛茸茸的腦袋靠過去,很乖很乖。

吃飯時間,有其他醫生過來接班,童昀澤提議四人一起去吃火鍋,說辭是,“你們不覺得在大熱天吹著冷氣吃又辣又燙的東西很爽嗎?”

沒人這麽覺得,但還是答應去了。

火鍋店有很多童昀澤的知己,熱熱乎乎地夾著銅鍋裏的肉,還好這家店冷氣足,不然餘惑升根本不敢想會有多熱多悶。

幾人挑了個靠窗的位置,飽滿綠油油的楊樹枝葉幾乎遮住了整個窗戶,所以也不覺得曬,偶有透進來一絲陽光照在燦黃的銅鍋上,反而使得整個氛圍很溫馨。

幾人點了鴛鴦鍋,清鍋那半對著聞歲和林韌,辣鍋則在餘惑升和童昀澤面前,鍋裏咕嚕嚕煮著菜,熱氣蒸騰而上。

童昀澤從辣鍋裏撈了片毛肚沾進料碗,看了看聞歲眼下,“昨晚你真沒睡啊?”

“不是,瞇了一會兒。”聞歲夾了塊西蘭花吃。

看著對面不和彼此說話的兩人,童昀澤發覺自己早上意識到的不對勁是真的,“今早我給你倆發消息報小貓的平安,幾乎是同一時間發的吧,內容一模一樣,然後餘惑升先回的我,說是自己坐公交過來,然後聞歲又回我說你倆一塊兒過來,給我整暈了,怎麽了,餘惑升鬧小脾氣了?”

林韌對此毫不知情,但根據他在車上觀察到的餘惑升的癡夫表現,他倒覺得是聞歲不高興了,而餘惑升又不敢湊上去哄。

餘惑升心裏的猜想被驗證,但他沒戳穿,反而給撒謊不眨眼的聞歲倒了杯青蘋果汁,心想,這人還是這麽口是心非,而且還學會了嘴硬心軟。

壞毛病,得改。

要嘴軟心也軟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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