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在地獄重逢

關燈
第148章 在地獄重逢

黑暗。

粘稠的、沈重的、仿佛浸透了陳腐血液的黑暗,包裹著蘇棠的意識。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夢。

仿佛只有無盡的、令蟲窒息的沈墜感,如同沈入不見底的冰冷泥沼,連“自我”都在這絕對的虛無中溶解、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數萬年。

“嗯……”

一聲來自靈魂縫隙深處的微弱嚶嚀,在絕對的死寂中響起。

蘇棠的“存在”感,如同風中殘燭般,極其微弱地重新燃起。

他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噩夢……

具體是什麽內容呢?

記不清了。

小雄蟲皺著眉,努力回憶著……

是堅硬、冰冷、光滑的觸感,從下方傳來。

帶著一種恒定而低沈的嗡鳴,仿佛某種巨大機械的心臟在搏動。

空氣……不,是某種粘稠的液體……帶著刺鼻的消毒水、鐵銹、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甜膩腥氣,沈沈地包裹著他。

不是夢!

他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視野一片模糊,如同蒙著不斷晃動的厚實毛玻璃,只能勉強分辨出上方是極高極深的黑暗。

四周鑲嵌著一些發出慘白或幽綠光芒的,排列整齊的光點,像是某種巨大怪物的覆眼,冷漠地俯視著下方。

蘇棠正“躺”在……不,是懸浮在一片冰冷光滑的金屬地面上方。

他嘗試移動,魂體如同生銹的齒輪般艱澀,勉強讓自己“坐”了起來。

蘇棠又甩了甩暈乎乎的腦袋,視野終於稍微清晰了一些。

這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空間。

慘白的光源來自上方那些覆眼般的燈帶,冰冷地照亮著下方如同鋼鐵叢林般的景象。

那是一排排、一列列巨大透明的……罐子?

或者說,是某種培養艙。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如同某種怪誕的蜂巢。

每個巨大的透明罐子裏,都浸泡著散發微弱熒光的淡綠色液體,而液體裏浸泡的“東西”,讓蘇棠的意識瞬間凍結,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瘋狂蔓延!

那是……蟲?

他們的面容或英俊或柔美,但皮膚都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毫無生氣,全都雙目緊閉,如同陷入最深的沈睡。

身體連接著無數根粗細不一的半透明導管。

導管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著,有的從他們手臂或頸側的血管探入,抽取著暗紅色的血液;有的連接著他們小腹下方某個特制的,閃爍著金屬冷光的接口裝置,正源源不斷地抽取著生命萃取;還有的導管末端連接著覆雜的儀器,儀器屏幕上的數據流如同瀑布般飛速滾動。

蘇棠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他們在……做什麽?”

他的魂體光芒微弱地閃爍,像一只受驚的螢火蟲。

懵懂而困惑的意念在他混亂的意識中升起。

小雄蟲不知道那些被抽走的是什麽,只是本能地覺得那些管子好可怕,仿佛生命都被抽取了一樣……

就在這時,一陣低沈而怪異的,混合著痛苦與某種異類愉悅的嘶鳴聲,從不遠處的一個巨大隔離間裏傳來。

那裏用厚重的單向可視黑色玻璃圍成,但蘇棠的魂體輕易就穿透了進去。

但……裏面的景象,讓蘇棠嚇得又蹦了出去。

那是一個面容姣好卻眼神空洞絕望的年輕雄蟲,被冰冷的金屬束縛帶牢牢固定在房間中央一個類似手術臺的平臺上。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著。

而在他身上,正壓伏著一個……“東西”。

那“東西”有著勉強類似雌蟲的上半身輪廓,但皮膚是暗沈如巖石般的灰黑色,覆蓋著凹凸不平的角質層。

它的頭顱更像一個長滿覆眼的巨大昆蟲頭部,口器開合間滴落著粘稠的涎液。

最恐怖的是它的下半身——已經完全蟲化,呈現出巨大而猙獰,如同蠍子般的腹腔和尾部,末端那根閃爍著幽藍寒光,如同長矛般的螫針,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強行刺入雄蟲的頸部和手臂,留下一個個流淌著黝黑血液的小洞。

雄蟲的的身體在螫針的每一次紮入時,都繃緊到極限,發出不成調的嗚咽。

而那個蟲化的怪物覆眼中閃爍著純粹而獸性的貪婪光芒,巨大的蟲腹有節奏地收縮著,發出令蟲頭皮發麻,如同砂紙摩擦的嘶嘶聲。

“優化……篩選……匹配……產生最強後代成功率53%……”

在隔離間外的一個顯示屏上滾動著蘇棠看不懂的文字說明。

“嗚……”

一股無法形容的強烈惡心感和恐懼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蘇棠的全身。

他雖然很笨,但不是完全不懂,畢竟是家裏有十來輛能開的電動車的雄蟲,最天真的年齡還駕駛過半蟲化的羅哈特與格拉海德。

但這間室內的畫面本身傳遞出的暴力、強制、以及將生命徹底物化的冰冷殘酷,如同最骯臟的汙穢,狠狠沖擊著他那尚未完全恢覆的懵懂意識。

“不……不要看……”

蘇棠的嗚咽著,魂體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向後“彈”開,穿透了厚厚的黑色玻璃壁,逃離了那個讓他靈魂都感到窒息的恐怖房間。

他只想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到處都是冰冷罐子、可怕管子、和痛苦聲音的地方!

突然,慘白刺眼,毫無溫度的光線,從頭頂上方傾瀉而下,蘇棠閉上眼睛,嚇得一動也不敢動,還以為自己暴露了。

但沒有蟲理會他,只有一個電子音,毫無感情地播報著:“五分鐘內盡快回牢,違者以逃犯論處。”

蘇棠感覺有什麽東西一個個穿過了自己的魂體。

他緩緩睜開眼,白熾燈將眼前的一切映照得纖毫畢現,也暴露了所有的醜陋和冰冷。

是雄蟲。

他們大多年輕,甚至有些看起來還未成年,但無一例外都透著一種被抽幹了生氣,行屍走肉般的麻木。

華麗的衣飾早已被剝去,只穿著統一的,漿洗得發硬發白的單薄囚服。

他們一個個呆呆地穿過飄在道路中央的蘇棠,回到了自己的囚籠之中,然後……

或蜷縮在冰冷的金屬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同樣冰冷的天花板;或像待宰的牲口一樣,再次被穿著白大褂,面無表情的雌蟲研究員粗暴地拖拽出來,押向不同的通道。

“嗚……你沒事吧?”

蘇棠在好幾個雄蟲的耳邊焦急地嗚咽,卻沒有任何回應,果然,在這裏還是沒有任何蟲能夠看見身為靈魂的他。

小雄蟲有些氣餒,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先離開這裏,想看看能不能聯系到克萊因他們來救蟲。

他越飄越高,心中的不適和恐懼感越來越重。

直到他穿透了又一層厚厚的合金甲板。

這裏的燈光不再是純粹的慘白,而是混合了一種冰冷的藍色調。

空間相對下面幾層要“空曠”一些,巨大的培養艙數量銳減,但每一個都更加巨大,結構也更為覆雜精密。

空氣中那股消毒水和鐵銹味淡了些,卻多了一種……更冰冷、更壓抑,如同沈睡巨獸般的氣息。

蘇棠一邊哽咽一邊茫然地飄蕩著,魂體的光芒因為持續的恐懼而顯得黯淡飄忽。

見到了太多怪異的景象,他的腦容量都不夠用了。

小雄蟲現在只想找個溫暖柔軟的地方躲起來,假如熟悉的雌蟲在身邊,他一定會忍不住撲到對方懷裏嗚嗚大哭的。

突然!

他的魂體猛地一滯!

魂體的光芒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急促地閃爍了幾下,然後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亮度!

在巨大空間的最深處,那裏有一個比其他培養艙都要巨大數倍,如同水晶棺槨般的透明容器,靜靜地矗立在數臺發出幽幽藍光的覆雜儀器中央。

容器裏同樣註滿了散發著柔和熒光的淡綠色營養液。

而浸泡在營養液中的那個身影——

白發如雪,面容完美得如同最傑出的神祇雕像,皮膚是毫無瑕疵的冷白色。

修長的身軀比例完美,即使閉著眼睛,也散發著一種超越凡俗,令蟲屏息的神性光輝。

零!

是零呀!

蘇棠瞬間飄了過去!

他飛快地忘記了那些奇怪的景象,所有的恐懼和不適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零!零!真的是你!”

蘇棠狂喜地尖叫,魂體貼在冰冷的培養艙外壁上。

“我找到你啦!終於找到你啦!你這個笨蛋!跑路也不說一聲!害得本大爺在神廟找了你半天!還踩了一腳的臟東西!”

他興奮地繞著巨大的培養艙飛舞,魂體雀躍地閃爍著光芒,小尾鉤也甩成螺旋槳,像一只終於找到主蟲的小狗。

“哇!你跑到這裏來玩了?這地方好大!就是下面有點嚇蟲……不過你待的這層還挺安靜的!”

蘇棠自顧自地說著,完全沈浸在“重逢”的喜悅中,神廟裏的血跡、琥珀、時空的錯亂……

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在他懵懂的意識裏尚未拼湊成型,此刻只剩下找到“失散同伴”的純粹快樂。

他好奇地打量著培養艙裏的零。

還是那麽好看,像一尊沈睡的玉像。

只是……

零那頭和克萊因一樣,如同初雪般純凈無瑕的長發裏,不知何時,摻雜進了一些極其刺眼的,像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發絲。

它們絲絲縷縷,如同蜿蜒的毒蛇,盤繞在純凈的雪色之中,透出一種令蟲心悸的不祥。

而且,他的身上……好多管子……

比下面那些雄蟲多得多!也粗得多!

無數根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半透明或乳白色的粗大導管,如同猙獰的巨蟒,深深地刺入零身體各處——手臂、肩膀、胸口、脊椎、甚至太陽穴!

導管連接著培養艙外那些嗡嗡作響的覆雜儀器,屏幕上流淌著蘇棠完全看不懂的,瀑布般的覆雜數據和不斷跳動的波形圖。

營養液在他周身緩緩流動,被導管不斷汲取又註入著某種未知的物質。

還有一層肉眼幾乎不可見的能量場如同薄膜般覆蓋在培養艙表面,散發出令蟲心悸的微弱波動。

“他們給你穿這麽多‘繩子’幹嘛?不難受嗎?”

蘇棠湊近一根刺入零手臂的粗大導管,充滿了困惑和不滿。

“這裏的‘蟲’真奇怪,就知道玩管子!”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碰零的臉頰,像以前無數次那樣,但魂體毫無意外地穿過了冰冷的培養艙外壁和裏面的液體。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壓低卻壓抑不住興奮的交談聲,從不遠處控制臺的方向傳來。

幾個穿著緊身白色制服,胸口佩戴著猙獰蟲形徽章的研究員,正圍著一個巨大的主控屏幕,激動地討論著什麽。

“太驚蟲了!第七次深層基因誘導刺激,融合體的生命體征依舊穩定在峰值!‘紅蝕’基因片段的侵蝕被完美抑制住了!”

一個頭發花白、眼神狂熱的研究員指著屏幕上一條平穩的綠色波形,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看這裏!神經突觸活性指數飆升了300%!遠超之前任何一代‘兵器’!初代‘源質’的基因潛力簡直深不見底!”

另一個年輕的研究員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畢竟是由@#&*家族供奉並使用了幾千年的‘神明血肉’,說實話,我一開始是不相信一塊“血食”能夠重覆使用幾千年的,不過,他的細胞再生能力確實驚蟲,居然真的能夠無限再生……我不得不相信他們的傳說。”

“能培養出如此完美的融合體……簡直是神跡!不,是科學的偉力!”第三個研究員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屏幕的冷光,語氣中充滿了掌控一切的傲慢,“代號‘零’,史上最強的生物兵器母體!這次‘清繳計劃’……一定會成功!”

“兵器?”

“母體?”

蘇棠呆呆地“看”向培養艙裏那個閉目沈睡的身影。

那完美的容顏依舊熟悉。

那雪發中刺目的暗紅如此陌生。

那遍布全身,如同枷鎖般的導管猙獰可怖。

研究員們狂熱的低語如同毒蛇的嘶嘶聲,鉆入他混亂的意識。

零……不是自己跑出來玩的嗎?

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他們……要對零做什麽?

他再次將魂體緊緊貼在冰冷的培養艙外壁上,仿佛這樣就能觸碰到裏面的身影。

“零……”小雄蟲無聲地呼喚著,聲音裏充滿了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遲來的恐慌,“你醒醒……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