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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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2

初春悄沒聲兒地就到了跟前。

陽光穿過玻璃窗灑進來,光斑在地上跳躍,碎碎的,暖暖的。林桑榆盯著那些晃動的亮點,有一搭沒一搭地發著呆。

住院那會兒,碰上這種好天氣,她總想方設法把自己挪到有光的地方去,推著輸液架,一點點蹭到窗邊;或者央人幫忙,去樓下的花園裏坐一會兒。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是跟溫韞一起,兩人並排坐著,什麽話也不說,就那麽曬著。

眼下這場景,莫名讓她有些恍惚。

熟悉的人,熱鬧的聲音,連陽光落在皮膚上的溫度都似曾相識。好像中間那幾年,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

就在她神游的這會兒,身側忽然有人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不重,但那股溫熱的觸感順著神經末梢一路爬上來,直直撞進她腦子裏。不是不小心碰到,是主動握住的。這個認知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林桑榆低頭看了一眼——是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只手松松地圈著。她順著那只手往上看,視線越過袖口,越過手腕,最後,撞進了一雙正看著她的眼睛裏。

那裏面,映著一個她。

林桑榆沒舍得挪開眼。她頭一次覺得,原來跟著自己的心走,只會比她預想中的還要...怎麽說呢,還要沈溺。

她仰起頭,臉上浮出一個極溫柔的笑:“他們聊什麽呢?”

他搖搖頭:“好像在說以前的事。”說這話時,他握住她的那只手,無意識地緊了緊。

林桑榆自然察覺到了這個小動作。她低頭看了看兩人交疊的手,睫毛垂下來,掩住了什麽。

餘牧原本在跟俞瑤說話,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後,他狀似無意地開口:“原本以為來這兒以後得無聊死,還好遇見江醫生,總算有個聊天的伴。”

“小桑,你之前和江醫生就認識?”

“嗯,大學時就認識了,只不過最近才熟絡起來。”林桑榆斂了斂神。

餘牧頓時大徹大悟般“啊”了一聲,意味深長:“看來,我跟江醫生也很投機。”

這話音剛落,江遇便不動聲色地去看身旁人的反應。她的反射弧好像比常人慢半拍,楞了好幾秒,還是一臉不解:“這話怎麽說?還有你們剛剛聊什麽呢?”

俞瑤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語氣裏滿是揶揄:“幹嘛,怕我們說你壞話?”

“安啦,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但......”她頓了頓,眼珠子一轉,“不都說‘溫故知新’嘛。再說道說道,對齊一下顆粒度,還是很有必要的。”

餘牧見狀笑了。

他發現俞瑤的意圖和他竟然不謀而合。自打第一眼看見江遇出現在林桑榆身邊,他就知道這人不簡單——至少,對林桑榆的情感不簡單。

這幾天他總找機會有意無意聊起林桑榆,暗自觀察,發現對方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有意思。

餘牧笑了,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後,慢悠悠地說:“江醫生是個很好的傾聽者。”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林桑榆,“遇上有些人,不自覺就會說很多。”

林桑榆下意識去尋他的眼睛——這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效。

江遇見狀,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在場的兩人都有心幫他把沒出口的話說透,他似乎也樂見其成。就這麽赤裸裸地對視,把他眼底所有情緒展露無遺。

像是被他眼底熾熱而直白的情愫燙了一下,林桑榆眼睛不受控制地輕眨了好幾下。

要說俞瑤和餘牧能聊些什麽,她不用想也知道。在醫院那一年看著不長,倒也攢了不少事兒。只不過時間在她這兒濃縮,留下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對痛苦的忘性大,現在回想起來,林桑榆倒不覺得有什麽。只是覺得這些事講給江遇聽,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無聊。

“怎麽不找個借口開溜?”

江遇意會到她話裏的意思,勾唇笑了。

“為什麽要開溜?他們講得很有意思,特別是關於你的部分。”

他對林桑榆的了解,就像在拼圖裏尋找正確的那一塊。過去對他來說,能看見拼圖已經是幸事,更何況是找到。

像餘牧這樣親近她的人出現,對他而言,何嘗不是求之不得。

林桑榆眼中映著他的笑容,心底悄然泛起細微的波瀾。

過了好一會兒,林桑榆走出病房。遠處的夕陽裹著金黃斜斜地照進走廊,她背靠著墻壁,在原地駐足。

她想,今年的冬天,好像也沒那麽討厭。

“這個冬天快結束了。”

江遇的聲音適時響起。

他站在幾步開外,身子斜倚著墻壁,面朝她。他視線先落在遠處某點,眺望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收回,落在她身上。

“我可以讓李醫生把檢查結果直接給我嗎?我可以幫你看看。如果你不願意的話......”

林桑榆沈默了兩秒。

不是猶豫,是在心裏確認一件事:如果連他都不能看,那還能給誰看?

“可以。”她偏過頭去看他,眼底流露出一種不自知的依賴。

好像在她心裏,他的那個假設根本不存在——因為對她來說,他早就是那個可以無條件信任的人了。

江遇將她的反應全部收進眼中。那份連他都沒想到的依賴像一枚子彈,自她眼底直直射向他心裏某塊最柔軟的地方。

他頭一次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心頭泛起的酥麻感,使得他如蝕骨銷魂一般,恨不得將林桑榆拉進懷裏,好得以再一次細細體味她剛剛眼底的那份僅對他一個人的依賴。

不知最後花了多久去克制心裏那股翻湧的沖動,只見他再次擡頭時,黑眸中是壓不住的暗流。

他越過空中那道絢麗的光暈,不偏不倚地看向她:“謝謝林小姐的信賴。”

-

等待檢查結果的期間,林桑榆也沒閑著。

有了之前對新播客節目的設想,她上網搜集了相關資料,發現無論是死亡教育系列,還是幽默向死亡教育系列,現有的素材都少之又少。

這對於她來說,既是好消息,又不完全是。

現有可參考資料較少,在一定程度上會造成對落地難度預估不足的風險。但同時,正因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類形式的播客科普,倒可能成為一種新穎又獨特的存在。

林桑榆對死亡教育其實知之甚少。所以在搭節目框架前,她花了大量時間先把自己餵飽——看書、查資料、聽相關的講座。所幸有這段時間在江遇身邊的耳濡目染,她發現理解起來,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吃力。

有了基礎知識打底,林桑榆很快投入到節目大綱和腳本的構思裏。

興許是前面太順了,到了這個階段,她才終於體會到這個選題真正的難點在哪兒。

死亡教育本身自帶分量,況且要用幽默的方式來解構,分寸感得拿捏得死死的。這玩意兒,既考驗她的文本功力,也需要她這麽多年做播客攢下的經驗。

巧的是,前者她可以找俞瑤取經,後者嘛,她正好不缺。

於是自從定了要做這個新系列,她大部分時間不是跟著俞瑤泡在劇場裏聽段子、學節奏,就是窩在家裏或者咖啡廳,埋頭寫計劃、搭大綱。

可即便如此,還是卡住了。

大綱寫到第三版,怎麽看怎麽不對勁。太正經了像科普講座,太隨意了又怕冒犯。刪了寫,寫了刪,文檔裏躺著的全是半成品。

久而久之,導致她的焦慮癥都快要犯了。

俞瑤最直觀察覺到她狀態不對,也知道她最近籌備新節目遇到瓶頸的事,一向心態比較好的她於是開啟了“隨身貼式”的治愈模式。

沒有巡演的時候,兩人幾乎都待在一起,遇上俞瑤出差,兩人就線上交流。

這天,俞瑤聲音從手機那頭傳出時,林桑榆正在家中抱著藍精靈緩解焦頭爛額。

藍精靈來家裏這幾天適應得還挺好,只是時不時會靜靜待在陽臺看著窗外發呆。

林桑榆發現這點後心裏止不住地難過,所以後面這幾天她都減少了出門去咖啡廳的頻率。

雖不確定這樣做會不會有用,但起碼她的陪伴不會讓小貓覺得孤單。

“又兩天沒出門了?”俞瑤問道。

林桑榆擼貓的手一頓,想了兩秒,搖搖頭如實回答:“也不全是。有在小區裏溜達。”

“行吧,收拾收拾準備出門,我們去吃夜宵。”

俞瑤這幾日巡演的城市在南方,距離雲京不遠,三天的行程甚至足夠她完成兩個城市的專場。

俞瑤出差了多少天,她就多少天沒邁出過小區門。這話音一落,林桑榆立馬意會,幾乎沒猶豫,她便起身去換衣服了。

臨出門前,她莫名回頭看了眼客廳茶幾,想了想又收回目光,徑直走出房門。

也不知道是聯想到了什麽,她等電梯的過程絲毫沒察覺到身後的房門也打開又關上。

最後是傳來的細微動靜以及熟悉的氣味籠罩周身時,林桑榆這才註意到,回頭看見是他,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慌亂。

好在她下一秒垂眸的動作剛好掩飾住了這異樣。

“哈嘍,準備出去溜團團嗎?”

她這話是看著團團說的。

江遇見狀輕笑一聲,牽著團團從容不迫地同她肩並肩站在一起。

樓道聲控燈即將熄滅前,他說:“嗯,要一起嗎?”

團團感受到了般,立即貼著林桑榆的腳邊就是一頓猛蹭,好像也在同他的主人向她發起遛狗邀約。

“今天不太行。”林桑榆說著略顯不舍地摸了摸小家夥的頭,“俞瑤在下面等我。”

聲控燈再次亮起時,電梯門“叮”一聲緩緩打開,兩人一狗前後進入轎廂。

“好,改天再約。”

電梯門合上,開始穩步往下降,“明天你有事嗎?團團明天白天可能還要麻煩你。”

林桑榆聽見心中一喜,想也沒想就想說“可以”。

這幾天或許是因為醫院太忙了,江遇已經連著幾天將團團放在她這兒托管,等到隔天或者傍晚才會來接。

她對這項差事還挺樂見其成的,畢竟家裏一貓一狗的日子是她做夢也想要的,更何況她本身就很喜歡團團。

可偏偏明天她已經和俞瑤約了出門,雖然出行行程中帶上一只狗並不會不方便,但眼下倒讓她有些糾結。

他似乎也看出來她臉上顯露的難色,不過還不及他開口說些什麽,就見她先行打斷。

“等等,江遇你...會不會太放心我了?”

大概是沒意料到她會這麽問,江遇微微挑眉,試探道:“嗯?為什麽會這麽說?”

林桑榆認真地看了他一眼,開始分析:

“據我觀察你這幾天應該是很忙,但我一個沒有養狗經驗的人,你都敢把團團放我這兒?萬一我帶出去走丟了怎麽辦?我沒有照顧好團團怎麽辦?”

“沒事,它很皮實。而且就算發生你擔憂的事兒,我也不會怪你。”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偏偏是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讓林桑榆心裏某個角落,悄悄軟了一下。

話都說到這兒了,心裏的擔憂消失了大半,林桑榆沒再猶豫,答應了明日團團的托管。

從單元門走出的一路上,兩人的方向一致,於是同行的路上,江遇主動開啟了話題。

“你播客新節目的事情進展得還順利嗎?”

聞言,林桑榆一臉欲哭無淚,她先是無聲搖搖頭,後才補充道:“不太順利,已經卡在一個地方好多天了,節目形式怎麽推翻重來都覺得不對。”

初春的夜晚溫度適中,不冷不熱的感覺讓人身體都莫名覺得被喚醒了。

兩人中間隔著團團,路燈的倒影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江遇側眸看向身旁的人,“你的新節目主題是什麽?”

“死亡教育。聽起來有點空大,所以我準備做得有趣點。”

“我不太懂播客節目該怎麽制作,但這個選題我有一定的知識儲備,如果有能用上我的地方,盡管找我。”

朦朧的月光連同一盞盞昏黃的路燈靜靜地灑下,時間好像在一瞬間失了焦。

這一幕像極了兩人起初在醫院見的那天。那時《人生終章》剛剛初步有了想法,她闡述她想要做這個節目的想法,他同樣仔細傾聽並且給予她意見和支持。

時隔多日,再回頭看這一路,才發現很多事情都在發生改變。《人生終章》系列順利開始錄制更新、林桑榆在安寧療護科從陌生到逐漸融入等,其中最明顯的變化是她和江遇之間的關系。

她自詡是個慢熱的人,兩人很快從一開始的拘謹到如今的相熟,是她沒有意料到的發展速度。

林桑榆在黑夜中無聲看向她身旁的人。

她想,江遇的出現或許是早就冥冥之中註定了。

沈吟片刻後,她笑了,眸中是星星點點的亮光。

原來被一個人毫無保留地信任,是這種感覺。原來依賴一個人,也可以這麽心安理得。

“這樣不太好吧?總感覺一直在利用江醫生。”

與之前不同的是,她現在對他的稱呼不止一個,絕大多數時候會直呼“江遇”,耍小心眼或者打趣時才會喚“江醫生”。

眼下明顯是後者。

“不、太、好......?”江遇將這三個字在唇齒間緩慢咀嚼,臉上更是浮現出一抹玩味,“林小姐,現在才意識到恐怕為時已晚,我的建議是,先斬後奏。”

好一個先斬後奏,這話怎麽聽怎麽荒謬。況且她總覺得這法子背後必定有詐,畢竟江遇可不是那種不圖“回報”的人。

“我剛還想誇你幾天不見,身上多了種慈悲為懷,簡直堪比偷偷去還願寺進修了,現在我看你就是沒安好心!”她瞇著眼道。

此話也並非誇張,江遇總給人一種佛子的錯覺,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身上總縈繞著令人安心的檀木香,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香煙繚繞的寺廟,而雲京最出名的寺廟莫過於還願寺。

江遇聽著這打趣的話,眼底的神色暗湧。

他就這麽緊盯著她看了良久,“這叫合理利用資源。”

“不然...你想利用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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