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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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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2

對於林桑榆那雙此刻盛滿了他的身影、亮得驚人的眸子,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這幾乎是江遇求而不得、甚至不敢奢望的景象。

可眼下,當這雙眼睛如此專註、如此毫無保留地映著他,那灼熱的視線幾乎要在他皮膚上烙下印記時,他卻生平頭一次,被一種近乎狼狽的沖動攫住——

他需要她,暫時,不要這樣看他。

這念頭突兀又矛盾得讓他自己都心驚。

江遇想,如果不是方向盤束縛著他的雙手,如果不是車輪正碾過寂靜的午夜公路,需要他全神貫註,他一定會放任自己沈溺其中,細細品味、甚至貪婪地攫取那對此刻只為註視他而存在的、流光溢彩的瞳孔。

歸雲山,雲京兩處最負盛名的觀日點之一,位於城東。

從他們出發地驅車前往,正常需要半小時。得益於除夕淩晨空曠得近乎奢侈的道路,這趟行程被生生壓縮了近一半時間。

車輪碾過減速帶,輕微的顛簸終於將林桑榆從某種失神的狀態中驚醒。

經過江遇先前那句帶著灼熱氣息與無聲警告的“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她總算有了些許收斂。

不過,也僅僅是從明目張膽、近乎貪婪的凝視,轉為了小心翼翼、如同羽毛輕拂般的偷覷。

那視線如同帶著無形的小鉤子,時不時地、飛快地從他握著方向盤的、骨節分明的手,滑向他繃緊的、線條利落的下頜線,再掠過他專註凝視前方的側臉輪廓。

每一次短暫的觸碰,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隱秘而滾燙的漣漪。

引擎熄火,世界瞬間陷入一種奇異的、真空般的寧靜,仿佛連心跳聲都被放大。

等車輛徹底停穩,江遇沒有絲毫猶豫地解開安全帶。

他卻沒有立刻下車,反而將整個上半身轉向她,動作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哢噠”一聲輕響,如同一個無形的開關。

車內原本流動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壓縮,變得粘稠而滾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星,灼燒著敏感的神經末梢。

儀表盤幽微的光線,如同舞臺的追光,精準地勾勒著他深邃的輪廓,也將他此刻的動作和意圖渲染得無比清晰——他正在回敬她。

林桑榆楞了兩秒,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他正在用她之前凝視他的方式,那專註得近乎貪婪、仿佛要將人靈魂都吸走的眼神,原封不動地、甚至變本加厲地奉還。

兩人的視線,如同被無形的磁力牽引,在半空中精準地、避無可避地碰撞、交織、纏繞。

林桑榆的心跳驟然失序,狂亂得如同脫韁的野馬。

她猛地想起曾在網上看到過一種說法:長久而專註的對視,是人類不帶情欲的精神接吻。

可此刻,她和江遇之間這無聲的交匯,哪裏是不帶情欲?

分明是裹挾著未盡的試探、洶湧的暗流,以及彼此心知肚明、亟待噴薄的躁動,在進行一場驚心動魄的、靈魂層面的深吻與掠奪。

這認知如同高壓電流,瞬間竄遍她的四肢百骸,帶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指尖發顫的強烈戰栗!

不得不承認,在某些方面,她的神經反射弧長得令人發指。

剛剛在行駛途中,被某種原始的、懵懂的沖動驅使,她可以那樣直白甚至貪婪地盯著他看,大腦一片空白,羞恥感被暫時屏蔽。

然而此刻,在這凝固的、被他滾燙氣息完全籠罩的狹小空間裏,當那場無聲的“靈魂掠奪”將她心底最隱秘的渴望赤裸裸地暴露在幽微的光線下——

遲來的、鋪天蓋地的羞恥感,才如同滾燙的巖漿般轟然席卷,將她徹底吞沒。

大腦中每一根神經末梢仿佛都在這一刻被點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尖嘯著同一個信號:

羞!恥!難!當!無處!遁!形!

血液“嗡”地一聲直沖頭頂,臉頰和耳根瞬間燒得滾燙,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誘人的緋色。

林桑榆猛地、幾乎是狼狽不堪地緊緊閉上了眼睛!

如同一個在偷嘗禁果後被灼熱目光當場捕獲的孩童,她選擇了最笨拙也最直接的防禦——

切斷視線,倉惶地抽離這場讓她靈魂都為之震顫的“親密接觸”。

她濃密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劇烈地顫動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慌亂的陰影。

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以及車窗外遙遠而模糊的、屬於城市的最後喧囂。

“剛剛就想問了,”林桑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和強裝的鎮定,如同在滾燙的巖漿上覆了一層薄冰,生硬地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你吃年夜飯了嗎?”

即便被她如此生硬地岔開了話題,聊著最家常的內容,江遇卻依舊保持著那個極具壓迫感的姿勢,目光沈沈地鎖在她緊閉雙眼、微微泛紅的臉上,像獵人審視著試圖逃竄的獵物。

看樣子,他根本沒打算就這麽輕易地放過她,放過這場由她點燃卻又想倉促逃離的“對視”。

“值完班,和我爸去飯店吃的。”

他的聲音低沈平緩,聽不出情緒,目光卻像最精密的掃描儀,不曾從她臉上移開分毫,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每一絲慌亂都刻入眼底。

話說到這裏,本該結束。

可鬼使神差地,一股從未有過的、想要向她袒露一絲真實裂痕的沖動,壓過了他慣有的克制與防禦。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寥落與疏離:

“我媽走以後,我和我爸,都習慣了這樣。”

“所以這幾年年夜飯......基本都在外面解決。”

這對他而言,已是習以為常的、近乎流程式的安排。

可落在林桑榆耳中,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帶著一種與她認知裏“團圓年”截然相反的、難以言喻的冷清與孤寂。

她從小浸染在龐大而緊密的家族聯結中,年節是血脈沸騰、情感交融的盛典。

江遇口中這輕描淡寫的“習慣”,在她固有的認知圖景裏,無疑是一種巨大的、帶著寒意的“異常”。

這麽想著,她緊閉的眼睫顫了顫,如同小心翼翼掀開一道縫隙窺探未知的世界,緩緩掀開一條細縫,目光帶著初醒般的懵懂與柔軟,望向他。

眼中原本因羞窘和悸動而盈滿的旖旎水光,開始無聲地消減、沈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彌漫開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柔軟——心疼與憐惜,如同月光悄然漫過荒原。

江遇自然是第一時間就將她這細微卻深刻的變化盡收眼底。那抹柔軟的心疼,像一根細小的、帶著溫度的針,輕輕刺了他冰封的壁壘一下,帶來一陣陌生的酸脹感。

他原本想下意識開口、用慣常的冷淡或戲謔將這不合時宜的柔軟驅散的念頭,在舌尖打了個轉,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一種陌生的、混合著澀然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慰藉的情緒悄然滋生。

他微微側開臉,目光投向車窗外濃稠的夜色,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用一種近乎自嘲的、輕飄飄的語氣,補上了最後一句:

“其實......還挺沒年味的。”

不知怎的,江遇這話音還未落,林桑榆鬼使神差地便想要伸手去觸碰他此刻顯得有些寥落的側影。

然而指尖剛在身側微微蜷動了一下,這念頭就如同被燙到般,被她迅速而強硬地摁滅了。

林桑榆這人就是這樣,感性的時候會像決堤的洪水,理智的時候又如同最堅固的堤壩。

她很清楚某種洶湧的情緒正在急速蠶食著她腦海的疆域,它們透著失控的力量,幾乎要破堤而出,但最終還是被理智死死攔下。

林桑榆越過江遇的肩膀,看見車窗的玻璃上,倒影著他們的身影。雙重影子靠得很近很近,在冰冷的玻璃上顯得親密無間,卻又無聲地訴說著某種咫尺天涯的疏離。

沈默了好一瞬,一種混合著憐惜和某種補償心理的情緒攫住了她。

她像是回到了孩童時期,對著受委屈的玩伴,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不容置疑的義氣,信誓旦旦地說:

“下次...來我家吧。”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種溫暖的篤定:“我家年味還挺重的。”

這話裏全是真情實感,沒有半分虛假,甚至聽不出任何暧昧的試探,只有一種純粹的讓你無法懷疑她真會這麽做的赤誠。

江遇循著她的眼睛深深望去,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眼底的真誠,探入她靈魂深處。

半晌後,他驀然笑出聲,那聲音輕快而愉悅,帶著一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松動。

他知道自己不該將這句帶著孩子氣的話當真的。這或許只是她一時心軟的安慰,一個基於同情而生的、轉瞬即逝的泡沫。

可是......

從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升起的渴望,是如此真實而強烈。

他渴望順著她不經意間撕開的每一個口子,更深地嵌入她的生活,靠近那個他印象中溫暖的地方。

更何況,他本來不就在強行融入嗎?

如今不過是順桿爬得更理直氣壯一些罷了。

“行,”江遇側過頭,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她臉上,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清晰地說道:“那我可當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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