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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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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

嘴上喊得震天響要狠宰江遇一頓,可真到了那家金碧輝煌的高檔餐廳門口,林桑榆透過擦得鋥亮的玻璃窗,看到裏面穿著考究的服務生端著比茶盞大不了多少的盤子,上面點綴著幾片花瓣般的食物,腳步瞬間像被強力膠死死焊在原地。

幾乎沒怎麽猶豫,林桑榆小手閃電般探出,精準地、帶著點蠻橫地攥住江遇的手腕。

那力道和眼神裏都寫滿了“少廢話,跟我走準沒錯”的篤定,什麽三八線規定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

她不由分說,像拔蘿蔔似的,硬生生將這位一米八幾、氣質清貴的“藝術品”從藝術殿堂門口拖拽了出來。

江遇被她拽得一個趔趄,臉上難得地掠過一絲真實的錯愕,卻並未掙脫,反而帶著點縱容的無奈,被她那股子蠻勁兒牽引著,跌跌撞撞地栽進了隔壁那家正熱情洋溢地噴湧著濃郁牛油香氣的火鍋店。

撲面而來的喧囂熱浪、辛辣霸道的香氣、食客們高談闊論的嗡嗡聲瞬間將他們吞沒。

一落座,林桑榆就熟門熟路地拿起菜單,目標明確地在招牌毛肚、雪花肥牛、鴨腸、蝦滑後面打勾,小嘴還念念有詞地計算著兩人份夠不夠吃。

江遇看著她這副如魚得水的架勢,屈指在油亮的桌沿輕叩了兩下,帶著點好笑和確認的意味:

“林小姐,隔壁那家米其林三星,確定就這麽放棄了?說好的要讓我大出血呢?”

林桑榆終於舍得從勾得密密麻麻的菜單上擡起頭,用“這還用問?”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斬釘截鐵:

“當然確定!隔壁那家,”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語氣帶著點毫不掩飾的嫌棄,“中看不中吃,花裏胡哨一碟子,塞牙縫都不夠,關鍵還死貴!”

她頓了頓,像是為了增加說服力,又一本正經地補充,眼睛因為期待而亮晶晶的,“再說了,冬天和咕嘟咕嘟翻滾的紅油火鍋才是絕配,簡直暖胃又暖心!”

江遇靜靜聽著她連珠炮似的控訴和對火鍋的盛讚,目光落在她此刻因為溫暖、期待和美食而顯得格外生動鮮活、甚至有點張牙舞爪的臉龐上。

這副充滿煙火氣的畫面,與記憶中在高級日料店那個安靜優雅、每一口都吃得如同精密儀器的她,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一個念頭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漣漪。

他指節無意識地在桌面輕敲了一下,擡眼,目光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直直望進她因為提到火鍋而閃閃發亮的琥珀色眸子裏,問題問得既突然,又帶著十足的篤定:

“所以,上次那家日料店,你其實根本沒吃飽,是吧?”

林桑榆勾畫菜單的筆尖瞬間懸停在空中,仿佛被按了暫停鍵。

她握著鉛筆的手指微微蜷緊,長長的睫毛慌亂地垂落,像兩把小扇子蓋住了心虛的眼眸,那模樣,活脫脫一個被抓包後不知所措的小學生。

她完全沒料到,江遇竟然能從她幾句對“漂亮飯”的吐槽中,精準地回溯到那次日料店的經歷,並且一針見血地戳穿了真相。

一時間,她竟不知該震驚於他那可怕的觀察力和記憶力,還是該懊惱於自己無意間的暴露。

默了幾秒,林桑榆的聲音低了下去,目光焦點心虛地飄向沸騰的鍋底方向:

“是...也不是,”她試圖組織語言,聲音像蚊子哼哼,“主要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吃飯嘛,會有點拘謹,其實東西味道還是不錯的。”

她沒打算完全否認,但承認這個“偶像包袱”,無異於親手揭開那層維持體面的遮羞布。

“那現在呢?”江遇沒有移開目光,聲音低沈而平穩,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味道,仿佛在引導她說出某個他早已篤定的結論。

林桑榆被問得一楞,茫然地眨眨眼:“什麽?”

“現在,”他微微向前傾身,拉近了一點無形的距離,目光鎖住她,“和我一起吃飯,還會拘謹嗎?”

“現在?”林桑榆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揚起,眉眼彎彎,笑容明媚得如同火鍋店暖融的燈光,驅散了最後一絲心虛,“當然不會啦!”她語氣輕快,帶著點小得意,“我現在覺得——”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一副“你賺到”的表情,“你應該會是個非常、非常合格的飯搭子!”

江遇聞言,眉梢高高挑起,重覆道:“飯——搭——子?”尾音拖長,帶著點玩味的咀嚼。

林桑榆將勾畫得滿滿的菜單“啪”一聲拍到他面前,同時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利落地打了個清脆的響指,下巴微揚,帶著一種“賜予你無上榮光”的傲嬌勁兒:

“對,飯搭子!特頒發此殊榮,不用謝哦。”

江遇看著她這副煞有介事、指點江山的模樣,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肩膀都微微聳動,深邃的眼眸裏漾滿了細碎的光,仿佛盛著揉碎的星光。

他身體慵懶地往後靠了靠,目光卻像帶著鉤子,牢牢鎖住她,語氣裏充滿了玩味的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寵溺的縱容:

“林桑榆,你還真是...把人生最重要的兩件事,都給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當當。”

林桑榆被他笑得有點懵,眨巴著大眼睛,臉上寫滿了問號。

老實說,江遇這思維跳躍得讓她有點跟不上。

其一肯定是吃飯,那其二呢?

總不會是睡覺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耳根就有點發熱。

她正天馬行空地琢磨著,只見江遇慢條斯理地抽走她手中那支沾了油漬的鉛筆。骨節分明的手指靈活地把玩著那小小的木桿,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性感。

他目光灼灼,如同實質般燙人,穿透喧鬧的空氣,牢牢鎖住她,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帶著十足蠱惑的弧度,薄唇輕啟,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卻又低沈暧昧地將答案送入她耳中:

“一件是吃飯,一件是——”

他故意停頓,欣賞著她瞬間染上薄紅的耳廓和瞪圓的、帶著水汽的琥珀色眼眸,“——睡、覺。”

此刻的江遇,帶著促狹的笑意說出這句話時,絕未料到它會在日後被林桑榆活學活用,甚至奉為圭臬。

當有人問起他們之間的關系,林桑榆總會一本正經、擲地有聲地宣布:

“他?他是我人生最重要的兩件事——吃飯和睡覺——的長期戰略合作夥伴!”

雖然知道在她看來事實便是如此,但那時的江遇只覺自己無疑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一頓火鍋是林桑榆吃過最舒坦、最酣暢淋漓的一次。

江遇這個飯搭子簡直超乎預期地稱職,全程把控火候,精準投餵,她碗裏永遠堆著小山,自己倒真沒吃幾口,只噙著笑看她大快朵頤,仿佛投餵本身就是一種樂趣。

酒足飯飽,兩人裹著滿身濃得化不開的火鍋香氣走出店門。

冬夜的冷風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驅散了身上的燥熱和飽食後的慵懶,也讓被紅油和喧囂暫時麻痹的思緒陡然清醒。

林桑榆望著身邊人挺拔沈默的側影,醞釀了一整晚、在火鍋沸騰聲中幾次欲言又止的疑問,終於被這冷風推到了嘴邊。

她悄悄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夜色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小心翼翼:

“江遇,那個粉發女孩......”

話到此,卻像是被冷風凍住,不知該如何繼續。想問的太多,反而找不到起點。

“她的狀態可能不太適合上節目。”江遇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也融入了夜色。

林桑榆搖搖頭,幾秒後又點點頭。

她這副既肯定又否定的樣子,讓江遇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困惑。

林桑榆意識到自己的矛盾,解釋道:“我知道的。我想說的是...她後來...還好嗎?”

“不太樂觀。”江遇的聲音低沈下去,“你有觀察到什麽特別的嗎?”

林桑榆將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江遇:

“她好像很害怕生人,或者說,對不熟悉的人極度警惕...而且她看我的眼神...很恐怖,像是在憎恨。”

那雙驚恐絕望的眼睛和蒼白的臉,再次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

江遇沈默了片刻,夜風中傳來他無聲的嘆息:“......看來應激反應又加重了。”

沒等林桑榆追問,他接著說道:

“不用害怕,她不是在針對你。她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剛剛經歷了一場毀滅性的大規模網暴,創傷後應激障礙非常嚴重。”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沈重的惋惜:

“她是頂尖大學的學生,成績非常優異,備受老師們的青睞,如果不發生這事,去年九月本該保研入學。”

一個如此品學兼優,又正處明朗前途之下的女孩子,林桑榆想不通她為何會和網暴牽連上,最後還造成這麽大的傷害,這其中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才導致如今的現狀。

似乎是猜到她的想法,江遇同她解釋:

“她拿到研究生錄取通知書那天,去醫院和病重的爺爺分享喜悅,拍了合照發在社交平臺上。”

江遇的聲音在冷風中顯得有些遙遠,“起初是收獲了很多祝福。但很快,惡意就盯上了她。攻擊從她耀眼的粉發開始,汙言穢語如潮水般湧來,迅速升級為惡毒的造謠,捏造她與導師有染、靠不正當手段保研...她曬出的通知書和與爺爺的合照,成了‘證據’,被惡意解讀、瘋狂傳播。”

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突然遭此無妄之災,風暴的中心還關乎一個女孩的清白。

林桑榆微微嘆了口氣,她已經明白為何那個粉發女孩會是現在這個模樣了。

“她拼命澄清,但聲音被淹沒在更洶湧的惡意裏。這場無妄之災像失控的雪崩,徹底摧毀了她的生活。巨大的精神壓力誘發了她體內潛藏的疾病,身體機能迅速惡化...她不得不放棄了讀研。”

夜風凜冽,像冰冷的刀片刮過皮膚,將兩人身上殘留的火鍋暖意徹底撕碎。

林桑榆站在寒風裏,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竄上來,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

她仿佛也被那巨大的、無聲的絕望緊緊攫住,那冰冷的窒息感,比這冬夜更刺骨,將她層層裹纏,動彈不得。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風聲嗚咽。

良久,林桑榆擡起頭,聲音有些發緊:“她叫什麽名字?”

“楚盈盈。”

“我記住了。” 她試圖用一絲輕快的語氣打破沈重,“難為你說這麽多話了。”

江遇只是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就算她不是很了解江遇,也知道他絕非長於言辭之人。

但她問了,他就講了,還講得原原本本,這多少會讓她感到有些意外。

但其實,林桑榆細細回想這段時間與江遇的相處,她就能察覺到,江遇在面對她時總會流露出不同於他原本性格的一面。

這些微小的點,都像一片片獨特的拼圖。它們散落在時光裏,卻隱隱指向一個她尚未完全看清、也未曾真正踏入的,名為“江遇”的隱秘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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