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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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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林桑榆深吸一口氣,斂了斂心神,再次回過頭,不再停留,牽著果果一步步朝外走。

也不知心裏在想什麽,她不知不覺中陷入了沈默。

期間,果果幾次擡起頭,悄悄打量著她,似乎察覺到姐姐心情有些不同。但她很懂事地沒有出聲打擾,只是更加安靜地跟隨著她的腳步。

直到腳下傳來鵝卵石特有的咯噠咯噠的觸感,林桑榆才恍然驚覺,兩人已然走到了通往外面主路的小徑入口處。

清冷的空氣拂過面頰,讓她徹底從沈浸的思緒中抽離。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關鍵之事,停下腳步,自然地低下頭看向身旁安靜的小女孩。

為了不讓自己的詢問聽起來像盤問,她特意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果果齊平,臉上綻開一個溫和又帶著點好奇的笑容,用朋友間分享秘密般的語氣試探著問道:

“果果,”她的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姐姐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果果聞言,立刻仰起小臉,眼睛裏閃爍著好奇的光芒,毫不猶豫地應道:“可以呀!姐姐要問什麽問題?”

“你是怎麽一個人找到後面那個涼亭的呀?”林桑榆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自然,“還有哦,你認識剛剛涼亭裏那位粉色頭發的姐姐嗎?”

果果聽完,眉頭立刻困惑地擰成了一個小疙瘩,神色認真地陷入了思考,那模樣像是在解一道令她感到迷茫的數學題。

過了足足好幾秒,她才歪著小腦袋,用帶著一絲“姐姐你真粗心”的指正口吻,煞有其事地伸出兩根手指,在林桑榆眼前晃了晃:

“姐姐!”她聲音清脆,語氣確鑿無疑,“你剛剛問了兩個問題哦!”

那神態,仿佛在莊嚴地宣告一個不容置疑的宇宙真理。對她而言,這不過是一道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算術題罷了。

林桑榆忍俊不禁地點點頭,語氣裏滿是寵溺和認錯:

“啊呀,是姐姐太粗心啦!沒錯沒錯,確實是兩個問題。果果真聰明!”

“沒事噠!”果果大方地揮了揮小手,頗有些小大人般的豪爽氣概,開始認真地回答:“我看見那個姐姐抱著小貓貓往這邊走,我就悄悄地跟在她後面啦!”她的小臉上帶著點小得意的神情。

“那個姐姐就住在爸爸隔壁的那個房間。”提到這裏,果果的聲音稍微低沈了一點,“她的貓貓真的好—可愛!”說到貓,她的眼睛又亮了起來,“所以,我就經常想去找她玩...”

然而,她的語調漸漸低了下去,像洩了氣的小皮球,“可是...姐姐她...不怎麽和我說話...”說到最後,那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失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即便只是剛才匆匆一瞥,林桑榆也清晰地感知到了那個女孩身上厚重的沈默壁壘和拒人千裏的疏離感。果果的失落,印證了她的觀察。

她心中關於那個粉發少女狀態的猜測似乎更清晰了些,但終究只是猜測,無法妄下定論。

她看著果果低垂的小腦袋和失落的小表情,心尖像是被輕輕捏了一下。她想了想,放柔了聲音,用充滿童話色彩的語言斟酌著安慰道:

“果果知道嗎?其實呀,我們每個人的頭頂,都藏著一根看不見的、小小的魔法天線哦!”她伸出手指,俏皮地在自己和果果頭頂上方虛虛點了點。

“可能現在呢,你和那位姐姐頭頂的小天線,頻道還沒有完全對上。”她模仿著電子音,“還沒有‘嘀’的一聲成功鏈接上呢!”

“但是呀,”她語氣變得溫柔而篤定,“等有一天,當你們的小天線終於‘嘀’的一聲鏈接成功啦,你就會發現,”她湊近果果,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其實那位姐姐不是不喜歡和你說話哦,她只是...在用一種特別特別安靜的方式在跟你交流呢。每個人交流的方式,都是不一樣的小魔法呀!”

果不其然,這種充滿童趣和魔幻色彩的解釋,瞬間點亮了果果的眼睛。

她眼中那點失落迅速被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澈光亮取代,小臉上綻放出明悟的笑容:“姐姐,我明白啦!就像...就像我和小花有時候也不說話,但我知道她喜歡我!”

林桑榆見狀,心中頓時湧起一股小小的得意和成就感,仿佛自己真的用童話的魔法棒解決了一個棘手的小難題。

她微笑著,正準備直起身,目光不經意間掠過果果的臉龐時,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此刻竟布滿了與她年齡極不相稱的糾結與困惑,小小的眉頭又擰了起來,嘴唇也緊緊抿著,仿佛正在內心進行著一場激烈的思想鬥爭。

這奇妙的矛盾感再次讓林桑榆心頭一動。這個孩子,時而展現出超乎年齡的敏銳與懂事,時而又流露出最本真的純真可愛。

她不由失笑,重新穩穩地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再次與果果齊平,揚起臉,用輕柔的、充滿鼓勵的聲音問道:

“果果,是不是還有什麽小秘密想跟姐姐分享呀?或者...有什麽問題想問姐姐嗎?姐姐保證認真聽!”

果果在她的溫柔註視下,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裏似乎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緊抿著唇,小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猶豫了半晌,才仿佛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用帶著一絲顫抖和不確定的、細若蚊蚋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姐姐...”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問出一個困擾她很久很久、重若千斤的問題:“人...人死了以後...都會去到哪裏呀?”

林桑榆無論如何也沒料到會從這個純真稚嫩的孩子口中,聽到如此沈重而終極的問題。

“人死了以後...都會去到哪裏呀?”這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幾個字,如同無形的冰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林桑榆所有的心理準備。

她結結實實地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臉上那瞬間凝固的錯愕神情,如同被驟然打亮的聚光燈照射著,昭然若揭、無處遁形。

她曾以為自己對談論死亡的話題早已做好了坦然面對的心態,但真當被這麽問時,還是會有一瞬間的啞言。

無論是在安寧療護科浸染的這段日子,還是以往自己的親身經歷,她自認為已構築起一層面對死亡話題的、相對坦然的心態壁壘。

然而,當這個問題如此直接、如此赤誠地,從一個剛剛還在為小貓和天線魔法而雀躍的五歲孩童口中問出時,林桑榆意識到,她那所謂的“坦然”,在這樣純粹而沈重的叩問面前,是多麽的脆弱和不堪一擊。

一股強烈的、近乎失語的空白感瞬間攫住了她的大腦。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尤其是在面對果果這樣一個本身可能就在親身經歷著即將與至親告別的孩子時,如何讓這個話題變得不那麽沈重和難以理解,這簡直是難上加難。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前所未有的責任重壓,沈甸甸地壓在了她的心頭。

果果自然無從知曉林桑榆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緒。

在她純凈的認知裏,林桑榆此刻的沈默,與其他那些被她問過的大人如出一轍——他們又一次被這個可怕的問題給問住了,又一次選擇了沈默或逃避。

她看著林桑榆凝滯的神情,小小的肩膀幾不可查地垮了一下,臉上那點因期待答案而亮起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一層濃濃的失落覆蓋。

她無奈地,甚至帶著點習慣性的了然,攤了攤自己的小手,那動作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疲憊。

然而,當她開口時,那軟糯的童音裏卻努力裝出一種滿不在乎的腔調:

“其實姐姐不說我也知道的啦!”她模仿著大人的口吻,帶著一種刻意學來的老成,“大人們都說‘人死了呀,就是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啦!’或者就是,‘哎呀,等你長大以後自然就懂啦!’”

可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裏,卻盛滿了無法被這“不在乎”掩蓋的困惑和更深的不滿足。她帶著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執著,連珠炮似的追問:

“但是,那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到底是哪裏呀?是比去外婆家坐火車還要遠的地方嗎?為什麽一定要等到長大以後才能知道呢?長大以後,這些問題就會有老師專門教給我們嗎?就像教我們認字和算數那樣?”

她小小的腦袋瓜裏,真的有太多太多這樣像泡泡一樣冒出來、卻總也戳不破的疑問了。

可每一次,當她鼓起勇氣問出來,換來的不是含糊其辭的說法,就是被生硬地轉移話題,甚至有時會看到大人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或悲傷,然後立刻被要求“小孩子不要問那麽多”。這讓她感到無比的沮喪和孤獨。

難道這個問題,是被一個最厲害卻很壞心眼的女巫下了可怕的魔法咒語嗎?

一個只要說出來,或者認真去想,就會讓大人們變得奇怪和不開心的禁忌魔法?

一個連最聰明的姐姐也不能觸碰的秘密?

她原本以為,眼前這個會給她講魔法天線的、不一樣的姐姐,或許會是那個能幫她解開咒語,告訴她真相的人。

那雙充滿信任的眼睛裏,曾閃爍著找到答案的希望。

可此刻,看著林桑榆依舊沈默無言的樣子,那點微弱的光亮,也如同風中的燭火般,輕輕搖曳了一下,眼看就要熄滅了。

小小的心裏,那點名為希望的燭火,終究還是被這股名為“失望”的冷風,“咻”的一聲,徹底吹熄了。

就在那濃重的黯然之色幾乎要滿溢出來,將她整個小小的身影都淹沒時——

一道溫和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如同黑暗中重新點燃的火種,輕輕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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