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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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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周末

小軍說到做到。第一個周末,他就來了。

周六早上,慧蘭正在食堂裏準備午飯,接到小軍的電話。“阿姨,我在火車站,坐公交車過去。大概一個小時到。”

“你等著,讓小雨去接你。”

“不用阿姨,公交直達,我知道路。”

慧蘭掛了電話,心裏不踏實。她給林小雨打了電話,讓她去公交站等著。林小雨正在超市上班,說“行,我跟組長請個假”。

一個小時後,小軍出現在食堂門口。他背著一個書包,手裏拎著一袋水果,滿頭是汗。慧蘭正在炒菜,聽見胖嬸喊“小軍來了”,從廚房探出頭來。

“阿姨,我來了。”小軍舉了舉手裏的水果。

“來就來,買什麽東西。”

“不貴。學校門口買的。”

慧蘭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水。小軍一口氣喝完,又倒了一杯。“阿姨,我幫您幹活。”

“你坐著,剛下車。”

“不累。”

小軍放下書包,系上圍裙,走進廚房。胖嬸看著他,跟慧蘭說:“這孩子,勤快。”慧蘭沒說話,但嘴角翹著。

小軍幫著擇菜、洗菜、切菜。他切菜的姿勢不對,手指彎著,刀離指尖很近,看著就危險。慧蘭教他:“手指蜷起來,指節頂著刀面,這樣切不到手。”小軍試了試,果然穩多了。

“阿姨,您做飯是跟誰學的?”

“沒人教。自己琢磨的。做多了就會了。”

“我以後也想學做飯。一個人在外面,總要會做。”

慧蘭看著他。“你在學校吃食堂就行。”

“食堂貴。自己做省錢。”

慧蘭沒再說什麽。她知道這孩子沒錢。上大學要交學費、住宿費、書本費,還要吃飯。陳伯遠每年給他寄錢,但那些錢只夠學費和基本生活費。他舍不得在食堂吃,想自己做。但宿舍不讓用明火,他只能吃涼的。

“小軍,你以後周末來阿姨這兒吃。平時在學校吃食堂。別省那個錢。”

“阿姨,我——”

“聽阿姨的。你陳叔叔知道了,也要說。”

小軍低下頭,沒說話。

中午,食堂開飯。小軍站在打菜窗口前,幫慧蘭打菜。他打得很均勻,一勺菜不多不少。老人們認識他了,叫他“小師傅”。他笑笑,不說話。

陳伯遠坐在角落的桌子前,看著小軍。他看得很認真,眼睛跟著小軍的身影移動。小軍走到哪兒,他看到哪兒。

“陳叔叔,您吃菜。”小軍端了一盤菜過來,放在陳伯遠面前。

陳伯遠看著他。“你是誰?”

小軍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我是小軍。貴州那個。”

“不記得了。”

“沒關系。您吃飯。”

陳伯遠低下頭,開始吃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小軍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

“陳叔叔,菜鹹嗎?”

“不鹹。”

“淡了嗎?”

“剛好。”

小軍笑了。

下午,食堂關門後,慧蘭帶小軍回家。陳伯遠走在前面,小軍走在後面。上樓的時候,陳伯遠走得很慢,每上一級臺階都要停一下。小軍跟在他後面,沒有催,沒有扶,就那麽跟著。陳伯遠停下來,他也停下來。陳伯遠繼續走,他也繼續走。

到了家門口,陳伯遠掏鑰匙。他的手在抖,鑰匙插不進鎖孔。小軍伸出手,輕輕托住他的手,幫他把鑰匙對準鎖孔。陳伯遠擰了一下,門開了。

“謝謝。”陳伯遠說。

“不用謝。”

進了屋,陳伯遠坐在沙發上,拿起備忘錄本子。小軍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翻。

“陳叔叔,您在找什麽?”

“找小軍。”

“小軍就是我。”

陳伯遠擡起頭,看著他。“你是小軍?”

“我是。”

“不記得了。”

小軍從書包裏掏出那封信,攤在茶幾上。“您看,這是您寫的。‘小軍同學:得知你學習成績優秀,我很高興。’”

陳伯遠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我寫的?”

“您寫的。”

“不記得了。”

“沒關系。我幫您記著。”

小軍把信疊好,放回書包裏。他坐在陳伯遠旁邊,沒再說話。

晚上,慧蘭做了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涼拌木耳。小軍吃了兩碗飯,把盤底的紅燒肉湯汁倒進碗裏拌了。

“阿姨,您做的飯比學校食堂好吃一百倍。”

“那你多吃點。”

“我已經吃了兩碗了。”

“再吃一碗。”

小軍又吃了一碗。

吃完飯,小軍幫慧蘭洗碗。陳伯遠坐在沙發上,翻著本子。他翻到一頁,上面寫著“小軍來了,小軍走了,他說還來”。他看了很久,擡頭問慧蘭:“小軍來了嗎?”

慧蘭從廚房探出頭。“來了。在洗碗。”

“哦。”

陳伯遠低下頭,繼續翻本子。

小軍洗完碗,走到客廳,坐在陳伯遠旁邊。“陳叔叔,您在看什麽?”

“看本子。”

“我能看看嗎?”

陳伯遠把本子遞給他。小軍翻到第一頁,從頭看起。“早上吃藥。出門帶鑰匙。睡覺前摘手表。”字跡歪歪扭扭。他翻到中間,“冰箱裏有剩菜,中午熱了吃。今天小雨做飯,你聽話。胖嬸哭了,慧蘭哄的。”字跡開始變歪。他翻到後面,“慧蘭回來了。我不忘。老馬,好人。小軍來了。”字跡歪得幾乎認不出來。

“陳叔叔,您寫了這麽多。”

“嗯。”

“您還記得您寫過嗎?”

“不記得了。”

“那您為什麽還寫?”

陳伯遠想了想。“怕忘。”

“您寫了也記不住。”

“寫了比不寫好。”

小軍把本子還給他。陳伯遠接過去,放在茶幾上。

晚上,小軍睡在客廳的折疊床上。慧蘭給他拿了新床單,新被子。他躺下去,說“舒服”。

慧蘭關了燈,回到臥室。陳伯遠已經躺下了,眼睛閉著。她在他旁邊躺下來。

“老陳。”

“嗯。”

“小軍來了。”

“誰?”

“小軍。貴州那個學生。”

陳伯遠沈默了一會兒。“不記得了。”

“他睡在客廳。”

“哦。”

慧蘭側過身,看著他的臉。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老陳,你在想什麽?”

“想客廳那個人。”

“他叫小軍。”

“不記得他叫什麽。但記得他幫我開門。鑰匙插不進,他幫我。”

慧蘭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他幫你開門,你就記得他?”

“記得。”

“你不記得他叫什麽?”

“不記得。”

慧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叫小軍。你資助了好多年的那個學生。”

陳伯遠沒說話。

“他考上大學了。全縣第三名。”

“厲害。”

“他一個人來的。沒爸沒媽。”

陳伯遠沈默了一會兒。“可憐。”

“他不可憐。他有你。”

陳伯遠轉過頭,看著她。“有我?”

“有你。你幫他上學。他記你一輩子。”

陳伯遠沒說話,轉過頭,繼續看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小軍起來的時候,陳伯遠已經坐在沙發上了。他手裏拿著本子,翻到昨天寫的那一頁——“小軍來了,小軍走了,他說還來。”他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睡在折疊床上的小軍。

“你醒了?”陳伯遠問。

小軍揉了揉眼睛。“陳叔叔,您起這麽早?”

“睡不著。”

小軍坐起來,疊好被子,把床單抻平。“陳叔叔,您今天想幹什麽?”

“去食堂。”

“那我陪您去。”

兩人洗漱完,下樓。陳伯遠走在前面,小軍走在後面。到樓梯轉角的時候,陳伯遠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你跟著我。”

“我怕您摔了。”

“不會摔。”

小軍笑了笑,繼續跟著。

到了食堂,慧蘭已經在廚房裏了。她看見兩人一起進來,楞了一下。“你們一起來的?”

“嗯。陳叔叔說要去食堂,我就陪他來了。”小軍系上圍裙,走進廚房,“阿姨,今天做什麽菜?”

“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涼拌木耳。”

“我來幫您。”

慧蘭看著小軍系圍裙的背影,突然想起陳伯遠以前也是這樣的。系圍裙,站在廚房裏,幫忙洗菜、遞調料。現在他系不動了。圍裙帶子系不上了。小軍幫他系。小軍站在他身後,把圍裙帶子繞到他腰後,系了一個蝴蝶結。

“好了,陳叔叔。”

陳伯遠低頭看了看圍裙。“謝謝。”

“不用謝。”

中午,食堂開飯。小軍站在打菜窗口前,幫慧蘭打菜。陳伯遠坐在角落的桌子前,看著小軍。他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不是那種茫然的、找不到頁碼的眼神,是那種——好像認識他了。

“小軍。”他叫了一聲。

小軍轉過頭。“陳叔叔?”

“你過來。”

小軍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怎麽了?”

“你吃蛋白。把我剩的蛋白吃了。”

小軍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對。我吃了您的蛋白。您還記得?”

“記得。”

“您還記得我叫什麽嗎?”

陳伯遠想了想。“不記得了。”

“我叫小軍。”

“小軍。”

“對。小軍。”

陳伯遠點了點頭。“小軍。”

小軍的眼眶紅了。

下午,小軍該走了。他背著書包,站在門口,跟慧蘭和陳伯遠告別。

“阿姨,我下周末再來。”

“好。路上小心。”

“陳叔叔,我走了。”

陳伯遠看著他。“走了?”

“嗯。下周末再來。”

“下周末?”

“對。下周末。”

陳伯遠點了點頭。“好。”

小軍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陳伯遠站在門口,手擡著,像是在揮手。

小軍快步走了。

慧蘭扶著陳伯遠回到屋裏。他坐在沙發上,拿起本子,翻到空白頁,拿起筆。

“老陳,你要寫什麽?”

“寫小軍來了。”

“他走了。”

“寫他來了。不寫他走了。”

慧蘭看著他。“為什麽?”

“寫走了,就沒了。寫來了,他還在。”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

陳伯遠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小軍來了。”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他合上本子,放在茶幾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本子上,照在那三個字上。

小軍來了。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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