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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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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開張

桌椅是慧蘭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六張桌子,三十六把椅子,總共花了八百塊。桌子有劃痕,椅子有些晃,但結實。慧蘭讓陳伯遠試坐,他坐了三把,說“這把穩”,慧蘭就在不穩的椅子腿底下墊了紙板,墊到不晃為止。

庫房收拾好了——墻白了,窗亮了,燈換了。地上鋪了防滑墊,墻角放了滅火器,門口掛了“晚風食堂”的牌子。牌子是陳伯遠寫的,毛筆字,一筆一畫,掛在鐵門上,看著像那麽回事。

慧蘭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牌子,看了很久。

“老陳。”

“嗯。”

“你這字寫得好。掛在這兒,食堂都貴了三分。”

陳伯遠嘴角翹了一下。“本來不貴?”

“本來不貴。就是老太太做飯的地方。”

“現在呢?”

“現在還是老太太做飯的地方。但牌子好看。”

林小雨在旁邊笑了。胖嬸也笑了。周美雲站在人群後面,沒笑,但也沒走。

辦健康證是慧蘭帶著胖嬸一起去的。體檢、抽血、拍胸片,折騰了一上午。胖嬸一邊排隊一邊念叨:“開個食堂這麽麻煩,還不如在家歇著。”

“在家歇著幹嘛?”

“跳廣場舞。”

“你天天跳,腿不疼?”

“疼。但高興。”

“來食堂幫忙,也高興。”

胖嬸看了她一眼。“慧蘭,你變了。”

“哪變了?”

“以前你一個人,不高興。現在你有陳老師,有食堂,天天忙得要死,但高興。”

慧蘭想了想。“是高興。累也高興。”

健康證下來那天,慧蘭去菜市場采購。買了米、面、油、鹽、醬油、醋,一樣一樣地搬回庫房。調料上架,鍋碗瓢盆歸位,冰箱通電。她站在廚房裏,看著那些東西,心裏踏實了。

“明天試營業。”她對陳伯遠說。

“什麽叫試營業?”

“就是請胖嬸、小劉、老鄭他們來吃一頓。看看有沒有問題。”

“有問題呢?”

“改。”

第一天試營業,來了八個人。胖嬸、老鄭、小劉,還有幾個平時在花園裏遛彎的老頭老太太。慧蘭做了四菜一湯——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涼拌木耳、紫菜蛋花湯。菜端上桌,熱氣騰騰的。

“開飯了。”

胖嬸第一個動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好吃!慧蘭,你這手藝絕了。”

老鄭夾了塊魚,點了點頭。“魚蒸得剛好,不老不腥。”

小劉喝了一口湯。“王阿姨,這湯比我家做的好喝多了。”

慧蘭站在旁邊,聽著這些話,笑了。“好吃你們就多吃點。今天不要錢。”

“不要錢?”胖嬸瞪大了眼睛,“那你開什麽食堂?”

“今天試營業。明天開始收錢。三塊錢一頓,管飽。”

“三塊錢?”老鄭放下筷子,“三塊錢你夠本嗎?”

“不夠。但夠了就不叫食堂了,叫飯館。”

老鄭看著她,沒說話。低頭繼續吃。

陳伯遠坐在角落的桌子上,面前擺著一碗飯,一盤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慧蘭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老陳,好吃嗎?”

“還行。”

“就還行?”

“比平時鹹了點。”

“今天人多,手抖了。”

“下次別抖。”

“知道了。”

慧蘭看著他吃飯。他的筷子拿得很穩,夾菜不抖,送到嘴裏不灑。她看著看著,突然覺得——他在這裏,坐在食堂的角落裏,吃著飯,像個正常的老人。不是病人,不是記性不好的人,就是一個來食堂吃飯的老頭。

“老陳。”

“嗯。”

“你喜歡這兒嗎?”

“喜歡。”

“喜歡什麽?”

“喜歡你做飯。”

慧蘭笑了。

第二天,食堂正式開張。沒有剪彩,沒有鞭炮,門口貼了一張紅紙,上面寫著:“晚風食堂,今日營業。三元素菜自選,管飽。60歲以上老人優先。”

紅紙是陳伯遠寫的,毛筆字,和招牌上的一樣好看。

上午十一點,第一個人來了。是個老太太,七十多歲,一個人住,平時在家湊合吃。她端著盤子,在打菜窗口前站了一會兒。

“三塊錢?隨便吃?”

“隨便吃。吃完不夠再加。”慧蘭拿著勺子,給她打了一勺紅燒肉。

“太多了太多了,我吃不了這麽多。”

“吃不了剩下。別浪費就行。”

老太太端著盤子,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來。她吃了一口紅燒肉,楞了一下,又吃了一口。

“好吃嗎?”慧蘭問。

“好吃。跟我媽做的一個味。”

慧蘭笑了。

人慢慢多了。胖嬸來了,老鄭來了,小劉來了。花園裏遛彎的老頭老太太們聽說了,三三兩兩地來了。食堂裏坐滿了人,六張桌子不夠坐,有人站著吃,有人端著盤子去花園裏吃。慧蘭在廚房裏忙得團團轉,炒菜、打菜、收錢、擦桌子,一個人當三個人用。

林小雨下班後趕過來幫忙。胖嬸也幫忙端盤子。連老鄭都幫忙搬椅子。

陳伯遠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放著一個本子,一支筆。他負責收錢。每個人進來,交三塊錢,他在本子上記一筆。字寫得很慢,但很認真。有人給五塊,他找兩塊。有人給十塊,他找七塊。算得一分不差。

“陳老師,您這賬算得真清楚。”小劉說。

陳伯遠沒擡頭。“嗯。”

小劉看了看他的本子,上面寫著日期、人數、金額,一筆一筆,工工整整。

“您以前是會計?”

“醫生。”

“醫生算賬也這麽厲害?”

“算藥量算的。”

小劉笑了。

中午一點,人走完了。慧蘭從廚房出來,累得直不起腰。她坐在陳伯遠旁邊,看了看他的本子。

“今天多少人?”

陳伯遠數了數。“三十七個。”

“收了多少錢?”

“一百一十一。”

“成本呢?”

“沒算。”

慧蘭靠在他肩膀上。“老陳,你幫我算算成本。米、面、油、肉、菜,花了多少。”

陳伯遠拿起筆,在本子上算。寫了半頁紙,最後得出一個數字。

“一百五十三。”

“虧了四十二?”

“嗯。”

“第一天就虧。”

“第一天虧。以後不一定。”

慧蘭看著他。“你什麽時候學會安慰人了?”

“不是安慰。是事實。今天人多,菜做多了。明天少做點,不浪費,就不虧。”

慧蘭想了想。“有道理。”

她站起來,去廚房收拾。陳伯遠坐在角落裏,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那塊“晚風食堂”的牌子。陽光照在上面,毛筆字泛著光。

“老陳。”慧蘭在廚房裏喊。

“嗯。”

“你進來幫我擡一下鍋。”

陳伯遠走進去。竈臺上放著那口大鐵鍋,炒了三十七個菜的鍋,底上糊了一層。慧蘭端著鍋,他扶著鍋耳,兩人一起把鍋擡到水池邊。

“明天少做點。”慧蘭說。

“嗯。”

“明天你幫我打菜。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打菜?”

“你打菜。你手穩,打菜不抖。”

陳伯遠看了看那口鍋。“行。”

第二天,陳伯遠站在打菜窗口前,拿著勺子,給每個人打菜。他打得很慢,但很均勻。一勺菜,不多不少,剛好蓋住碗底。有人嫌少,說“陳老師多給點”,他又加半勺。

“你太摳了。”慧蘭在旁邊說。

“你讓我打的。”

“我讓你打菜,沒讓你打這麽少。”

“多了虧本。”

慧蘭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中午收盤的時候,陳伯遠算了賬。今天三十一個人,收入九十三塊。成本八十一塊。賺了十二塊。

“賺了?”慧蘭湊過來看。

“賺了十二塊。”

慧蘭看著那個數字,笑了。“賺了十二塊。老陳,咱們賺錢了。”

“嗯。”

“你高興嗎?”

“高興。”

“你高興怎麽不笑?”

陳伯遠嘴角翹了一下。慧蘭看著他,笑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食堂的人越來越多。從三十一個漲到四十個,從四十個漲到五十個。六張桌子不夠坐,慧蘭又添了兩張。胖嬸說她瘋了,加桌子也加不了多少人。慧蘭說,加一張是一張,多一個人是一個。

第六天,周美雲來了。

她站在食堂門口,看著那塊牌子,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來,走到打菜窗口前。

“王姐,給我打一份。”

慧蘭看著她,楞了一下。“你——60歲以上?”

“快了。差兩歲。但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吃飯的。”

“幫忙?”

“你忙不過來。我閑著也是閑著。”

慧蘭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你會幹什麽?”

“什麽都會。以前開過飯店。”

慧蘭又楞了一下。“你開過飯店?”

“跟我前夫開的。那時候我管後廚,他管前廳。後來離了,飯店歸他了。”

慧蘭把勺子遞給她。“那你打菜。我炒菜。”

周美雲接過勺子,站在打菜窗口前。她的手很穩,一勺菜不多不少,跟陳伯遠打的一樣均勻。

“你打菜跟我家老陳一樣,都不抖。”慧蘭說。

“他以前也不抖。做手術的人,手都穩。”

慧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中午收盤的時候,陳伯遠算了賬。今天五十三個人,收入一百五十九塊。成本一百三十一塊。賺了二十八塊。

“今天賺得多。”慧蘭說。

“周美雲幫忙了。”陳伯遠說。

“嗯。她打菜挺快的。”

陳伯遠沒接話。

慧蘭看著他。“老陳,你不高興?”

“沒有。”

“你不高興她來?”

“沒有。”

“那你板著臉。”

“我平時也板著臉。”

慧蘭笑了。“你平時板著臉,今天板得更厲害。”

陳伯遠沒理她,低頭算賬。

晚上,慧蘭回到家,躺在床上,累得不想動。陳伯遠躺在她旁邊,呼吸均勻。她側過身,看著他的臉。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老陳。”

“嗯。”

“今天周美雲說,你以前手就穩。做手術的人,手都穩。”

陳伯遠沒說話。

“你還記得你做手術的事嗎?”

沈默了很久。“記得一些。”

“記得什麽?”

“記得開刀。記得縫針。記得病人叫我陳主任。”

“還記得別的嗎?”

“記得有個病人,術後恢覆不好,我多照顧了幾天。後來她成了我老婆。”

慧蘭楞了一下。“是周美雲?”

“嗯。”

“你還記得她是你老婆?”

“記得。但那是以前。”

慧蘭看著他,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他記得周美雲是他老婆。他也記得她是他的妻子。他的記憶裏有兩個妻子,一個在以前,一個在現在。他分得清。他知道“以前”和“現在”不一樣。

“老陳。”

“嗯。”

“你記得咱們什麽時候結婚的嗎?”

“夏天。”

“幾月?”

“六月。”

“幾號?”

“十號。”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記得。他記得六月十號。他記得他們領證的日子。

“你怎麽又哭了?”

“你管我。”

陳伯遠從枕頭底下摸出紙巾,抽了一張遞給她。

“你怎麽把紙巾放枕頭底下了?”

“怕你哭。省得起來拿。”

慧蘭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得更兇了。她擦了擦臉,把紙巾攥在手裏。

“老陳。”

“嗯。”

“明天食堂休息。咱們在家待一天。”

“好。”

“你想幹什麽?”

“下棋。”

“你又想贏我?”

“你讓我贏。”

“我讓了你也不一定贏。”

陳伯遠嘴角翹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很圓,照在陽臺上,照在那盆綠蘿上。葉子綠得發亮。

慧蘭閉上眼睛,聽著陳伯遠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很穩。

她慢慢睡著了。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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