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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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種子
陳伯遠第二次不認識慧蘭，是在一個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下了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慧蘭在廚房裏燉排骨，香味飄了滿屋。陳伯遠從書房出來，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你是——誰？”
慧蘭的手停了。她轉過身，看著他。
“老陳，你說什麽？”
“你是誰？怎麽在我家？”
慧蘭看著他。他的表情不是茫然，是認真。他是真的不認識她了。那雙眼睛裏沒有光，沒有溫度，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是慧蘭。你老婆。”
“我沒有老婆。”
慧蘭的心沈到了底。她把火關了，擦擦手，走到他面前。
“老陳，你看著我的臉。你認識我嗎？”
陳伯遠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眉頭皺起來，又松開，又皺起來。像在翻一本找不到頁碼的書，每一頁都翻過了，就是找不到那一頁。
“不認識。”他說。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讓眼淚流著。
“你不認識我，但你認識這個名字嗎？王慧蘭。”
陳伯遠想了想。“王慧蘭……是我老婆。”
“對。我就是王慧蘭。”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我老婆不長你這樣。”
慧蘭楞住了。“你老婆長什麽樣？”
“年輕。好看。頭發是黑的。”
慧蘭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白的多，黑的少。她今年五十九了。在他的記憶裏，老婆是年輕的、好看的、黑頭發的。那是幾十年前的慧蘭，不是現在的慧蘭。他記得的是年輕時的她，不是現在的她。
“老陳，你老婆老了。頭發白了，臉上有褶子了。但那個人是我。”
陳伯遠看著她，搖了搖頭。“你不是。”
他轉身走了，回了書房，關上了門。
慧蘭站在廚房門口，聽著書房門關上的聲音，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她走到書房門口，想敲門，手舉起來，沒敲。她怕敲門之後，他開門，還是不認識她。她怕他說“你怎麽還沒走”。她怕他說“你再不走我報警了”。
她放下手，走回廚房，打開火，繼續燉排骨。鍋裏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排骨的香味又飄起來了。她拿著勺子，攪了攪鍋，眼淚掉進湯裏。
林小雨回來的時候，看見慧蘭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
“媽，怎麽了？”
“你陳叔不認識我了。”
林小雨放下包，蹲在她面前。“又不認識了？”
“嗯。說我不是他老婆。說他老婆年輕、好看、黑頭發。”
林小雨沈默了。
“小雨，你說他還能好起來嗎？”
林小雨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醫生說這個病就是這樣的。時好時壞。壞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媽——”
“我不是在跟你訴苦。我就是……想說說。”
林小雨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媽，你說。我聽著。”
慧蘭沈默了很久。“我有時候想，他要是永遠都不認識我了，我怎麽辦？”
“你怎麽辦？”
“我還在這兒。他不認識我，我也在這兒。他罵我，我也在這兒。他趕我走，我也不走。他記不住我，我替他記著。”
林小雨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別哭。”慧蘭說，“你哭了誰遞紙巾？”
林小雨笑了，笑著笑著哭得更兇了。
半個小時後，書房門開了。陳伯遠走出來，看見慧蘭坐在沙發上，楞了一下。
“慧蘭？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慧蘭看著他。“回來一會兒了。”
“我剛才好像做了個夢。夢見家裏有個不認識的人。”
“夢見什麽了？”
“夢見一個老太太。在廚房燉排骨。我說我不認識她，她哭了。”
“然後呢？”
“然後我醒了。”
慧蘭看著他，沒說話。他不記得剛才的事了。那半個小時，在他的記憶裏不存在。他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一個人，那個人是她，但他不認識她。
“排骨燉好了。吃飯吧。”
“嗯。”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陳伯遠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
“鹹了。”
“嗯。今天多放了點鹽。”
“少放點。對血壓不好。”
“知道了。”
陳伯遠吃著排骨，喝著湯，表情正常。他不記得剛才的事了。不認識她的事、說她是老太太的事、關門的事，都不記得了。
慧蘭看著他，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她寧願他不記得。那些話，他忘了，她忘不了。但她不會說。不會說“你剛才不認識我了”，不會說“你說我是老太太”，不會說“你關門了”。說了也沒用。他記不住。他記住了，過幾天也會忘。何必呢。
吃完飯，林小雨洗碗。慧蘭和陳伯遠坐在客廳裏看電視。電視裏放的是新聞，一個關於社區養老的新聞。說某地的社區辦了一個老年食堂，老人吃飯便宜，還能聚在一起聊天、下棋、打牌。記者采訪了一個老太太，老太太說“我一個人在家不想做飯，來食堂吃，有人說話，熱鬧”。
陳伯遠看著電視，沒說話。慧蘭看著電視，也沒說話。但她心裏動了一下。
老年食堂。有人說話。熱鬧。
她看了一眼陳伯遠。他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但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麽。
“老陳。”
“嗯。”
“你說咱們社區要是也有個老年食堂，好不好？”
“好。”
“好在哪？”
“不用做飯。”
慧蘭笑了。“你就不想別的？”
“還想什麽？”
“想跟人說話。想熱鬧。”
陳伯遠想了想。“不想跟人說話。不想熱鬧。”
“那你天天在家待著，不悶？”
“不悶。有你。”
慧蘭看著他，沒說話。他把“不想跟人說話”和“有你”放在一起，意思就是——你不是人？還是你不是“別人”？她沒問。她知道答案。他不是不想跟人說話，他是不想跟別人說話。她不是別人。她是慧蘭。不管他記不記得，她都是慧蘭。
第二天，慧蘭去了居委會。
小劉看見她，楞了一下。“王阿姨？您怎麽來了？”
“小劉，我問你個事。咱們社區有沒有想過辦個老年食堂？”
小劉想了想。“以前想過。但沒辦成。”
“為什麽？”
“沒場地。沒資金。沒人手。”
“場地——社區不是有個閑置的庫房嗎？在花園邊上那個。”
“那個庫房堆東西用的。要騰出來，得跟街道申請。”
“你幫我問問。我想辦。”
小劉看著她。“王阿姨，您一個人辦？”
“不是一個人。找人幫忙。”
小劉猶豫了一下。“行。我幫您問問。”
慧蘭出了居委會，站在門口，看著小區花園。花園邊上那個庫房，鐵門銹了，窗戶破了，屋頂長草了。她走過去，趴在窗戶上往裏看。裏面堆著桌椅、紙箱、舊自行車。地方不小，收拾收拾，能擺七八張桌子。
她站在庫房門口，腦子裏開始想——食堂叫什麽名字？晚風食堂。她早就想好了。晚風。她和他第一次在陽臺上說話，吹的就是晚風。
她回到家，陳伯遠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備忘錄本子，正在看。
“老陳，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
“我想辦個老年食堂。”
陳伯遠擡起頭。“你？”
“嗯。我。你幫我。”
“我幫你什麽？”
“你幫我管賬。你不是醫生嗎？你還能管衛生。”
陳伯遠看著她，沒說話。
“你覺得行嗎？”
“你會累。”
“累不怕。有事做，人精神。”
陳伯遠沈默了一會兒。“你想辦就辦。我幫你。”
慧蘭笑了。她走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陳伯遠楞了一下，摸了摸被親的地方。
“你幹嘛？”
“親你。不行？”
“行。就是——”
“就是什麽？”
“沒什麽。”
他的耳朵紅了。慧蘭看著他的耳朵，笑了。
晚上，林小雨回來，慧蘭跟她說了食堂的事。
“媽，你一個人辦食堂？你還要照顧陳叔——”
“你陳叔幫我。他管賬，管衛生。”
“他記性不好，怎麽管賬？”
“他記性不好，但他算賬行。上次我讓他算水電費，他拿筆算的，一分錢不差。”
林小雨想了想。“行。你想辦就辦。我下班了去幫忙。”
“你上班累——”
“不累。有事做，人精神。”林小雨把慧蘭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慧蘭笑了。
那天晚上，慧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陳伯遠睡在她旁邊，呼吸均勻。她側過身，看著他的臉。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溝溝壑壑的，像一張揉皺的紙。
“老陳。”她輕聲叫了一句。
他沒醒。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皮膚松弛了，胡茬紮手。她摸著他的眉毛、鼻子、嘴巴。這張臉，她看了快一年了。她還想看很多年。
“老陳，你說食堂叫什麽名字？”
他翻了翻身，嘟囔了一句什麽，又睡過去了。
慧蘭收回手，看著天花板。
“晚風食堂。”她小聲說。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窗簾，月光晃了一下。
她閉上眼睛。明天要去街道辦手續，要找人打掃庫房，要買桌椅、買鍋碗瓢盆。很多事要做。但她不怕。有事做，人精神。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陳伯遠那邊拽了拽。他怕冷。
“老陳，晚安。”
他沒醒。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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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遠第二次不認識慧蘭，是在一個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下了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慧蘭在廚房裏燉排骨，香味飄了滿屋。陳伯遠從書房出來，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你是——誰？”
慧蘭的手停了。她轉過身，看著他。
“老陳，你說什麽？”
“你是誰？怎麽在我家？”
慧蘭看著他。他的表情不是茫然，是認真。他是真的不認識她了。那雙眼睛裏沒有光，沒有溫度，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是慧蘭。你老婆。”
“我沒有老婆。”
慧蘭的心沈到了底。她把火關了，擦擦手，走到他面前。
“老陳，你看著我的臉。你認識我嗎？”
陳伯遠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眉頭皺起來，又松開，又皺起來。像在翻一本找不到頁碼的書，每一頁都翻過了，就是找不到那一頁。
“不認識。”他說。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讓眼淚流著。
“你不認識我，但你認識這個名字嗎？王慧蘭。”
陳伯遠想了想。“王慧蘭……是我老婆。”
“對。我就是王慧蘭。”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我老婆不長你這樣。”
慧蘭楞住了。“你老婆長什麽樣？”
“年輕。好看。頭發是黑的。”
慧蘭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白的多，黑的少。她今年五十九了。在他的記憶裏，老婆是年輕的、好看的、黑頭發的。那是幾十年前的慧蘭，不是現在的慧蘭。他記得的是年輕時的她，不是現在的她。
“老陳，你老婆老了。頭發白了，臉上有褶子了。但那個人是我。”
陳伯遠看著她，搖了搖頭。“你不是。”
他轉身走了，回了書房，關上了門。
慧蘭站在廚房門口，聽著書房門關上的聲音，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她走到書房門口，想敲門，手舉起來，沒敲。她怕敲門之後，他開門，還是不認識她。她怕他說“你怎麽還沒走”。她怕他說“你再不走我報警了”。
她放下手，走回廚房，打開火，繼續燉排骨。鍋裏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排骨的香味又飄起來了。她拿著勺子，攪了攪鍋，眼淚掉進湯裏。
林小雨回來的時候，看見慧蘭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
“媽，怎麽了？”
“你陳叔不認識我了。”
林小雨放下包，蹲在她面前。“又不認識了？”
“嗯。說我不是他老婆。說他老婆年輕、好看、黑頭發。”
林小雨沈默了。
“小雨，你說他還能好起來嗎？”
林小雨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醫生說這個病就是這樣的。時好時壞。壞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媽——”
“我不是在跟你訴苦。我就是……想說說。”
林小雨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媽，你說。我聽著。”
慧蘭沈默了很久。“我有時候想，他要是永遠都不認識我了，我怎麽辦？”
“你怎麽辦？”
“我還在這兒。他不認識我，我也在這兒。他罵我，我也在這兒。他趕我走，我也不走。他記不住我，我替他記著。”
林小雨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別哭。”慧蘭說，“你哭了誰遞紙巾？”
林小雨笑了，笑著笑著哭得更兇了。
半個小時後，書房門開了。陳伯遠走出來，看見慧蘭坐在沙發上，楞了一下。
“慧蘭？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慧蘭看著他。“回來一會兒了。”
“我剛才好像做了個夢。夢見家裏有個不認識的人。”
“夢見什麽了？”
“夢見一個老太太。在廚房燉排骨。我說我不認識她，她哭了。”
“然後呢？”
“然後我醒了。”
慧蘭看著他，沒說話。他不記得剛才的事了。那半個小時，在他的記憶裏不存在。他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一個人，那個人是她，但他不認識她。
“排骨燉好了。吃飯吧。”
“嗯。”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陳伯遠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
“鹹了。”
“嗯。今天多放了點鹽。”
“少放點。對血壓不好。”
“知道了。”
陳伯遠吃著排骨，喝著湯，表情正常。他不記得剛才的事了。不認識她的事、說她是老太太的事、關門的事，都不記得了。
慧蘭看著他，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她寧願他不記得。那些話，他忘了，她忘不了。但她不會說。不會說“你剛才不認識我了”，不會說“你說我是老太太”，不會說“你關門了”。說了也沒用。他記不住。他記住了，過幾天也會忘。何必呢。
吃完飯，林小雨洗碗。慧蘭和陳伯遠坐在客廳裏看電視。電視裏放的是新聞，一個關於社區養老的新聞。說某地的社區辦了一個老年食堂，老人吃飯便宜，還能聚在一起聊天、下棋、打牌。記者采訪了一個老太太，老太太說“我一個人在家不想做飯，來食堂吃，有人說話，熱鬧”。
陳伯遠看著電視，沒說話。慧蘭看著電視，也沒說話。但她心裏動了一下。
老年食堂。有人說話。熱鬧。
她看了一眼陳伯遠。他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但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麽。
“老陳。”
“嗯。”
“你說咱們社區要是也有個老年食堂，好不好？”
“好。”
“好在哪？”
“不用做飯。”
慧蘭笑了。“你就不想別的？”
“還想什麽？”
“想跟人說話。想熱鬧。”
陳伯遠想了想。“不想跟人說話。不想熱鬧。”
“那你天天在家待著，不悶？”
“不悶。有你。”
慧蘭看著他，沒說話。他把“不想跟人說話”和“有你”放在一起，意思就是——你不是人？還是你不是“別人”？她沒問。她知道答案。他不是不想跟人說話，他是不想跟別人說話。她不是別人。她是慧蘭。不管他記不記得，她都是慧蘭。
第二天，慧蘭去了居委會。
小劉看見她，楞了一下。“王阿姨？您怎麽來了？”
“小劉，我問你個事。咱們社區有沒有想過辦個老年食堂？”
小劉想了想。“以前想過。但沒辦成。”
“為什麽？”
“沒場地。沒資金。沒人手。”
“場地——社區不是有個閑置的庫房嗎？在花園邊上那個。”
“那個庫房堆東西用的。要騰出來，得跟街道申請。”
“你幫我問問。我想辦。”
小劉看著她。“王阿姨，您一個人辦？”
“不是一個人。找人幫忙。”
小劉猶豫了一下。“行。我幫您問問。”
慧蘭出了居委會，站在門口，看著小區花園。花園邊上那個庫房，鐵門銹了，窗戶破了，屋頂長草了。她走過去，趴在窗戶上往裏看。裏面堆著桌椅、紙箱、舊自行車。地方不小，收拾收拾，能擺七八張桌子。
她站在庫房門口，腦子裏開始想——食堂叫什麽名字？晚風食堂。她早就想好了。晚風。她和他第一次在陽臺上說話，吹的就是晚風。
她回到家，陳伯遠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備忘錄本子，正在看。
“老陳，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
“我想辦個老年食堂。”
陳伯遠擡起頭。“你？”
“嗯。我。你幫我。”
“我幫你什麽？”
“你幫我管賬。你不是醫生嗎？你還能管衛生。”
陳伯遠看著她，沒說話。
“你覺得行嗎？”
“你會累。”
“累不怕。有事做，人精神。”
陳伯遠沈默了一會兒。“你想辦就辦。我幫你。”
慧蘭笑了。她走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陳伯遠楞了一下，摸了摸被親的地方。
“你幹嘛？”
“親你。不行？”
“行。就是——”
“就是什麽？”
“沒什麽。”
他的耳朵紅了。慧蘭看著他的耳朵，笑了。
晚上，林小雨回來，慧蘭跟她說了食堂的事。
“媽，你一個人辦食堂？你還要照顧陳叔——”
“你陳叔幫我。他管賬，管衛生。”
“他記性不好，怎麽管賬？”
“他記性不好，但他算賬行。上次我讓他算水電費，他拿筆算的，一分錢不差。”
林小雨想了想。“行。你想辦就辦。我下班了去幫忙。”
“你上班累——”
“不累。有事做，人精神。”林小雨把慧蘭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慧蘭笑了。
那天晚上，慧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陳伯遠睡在她旁邊，呼吸均勻。她側過身，看著他的臉。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溝溝壑壑的，像一張揉皺的紙。
“老陳。”她輕聲叫了一句。
他沒醒。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皮膚松弛了，胡茬紮手。她摸著他的眉毛、鼻子、嘴巴。這張臉，她看了快一年了。她還想看很多年。
“老陳，你說食堂叫什麽名字？”
他翻了翻身，嘟囔了一句什麽，又睡過去了。
慧蘭收回手，看著天花板。
“晚風食堂。”她小聲說。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窗簾，月光晃了一下。
她閉上眼睛。明天要去街道辦手續，要找人打掃庫房，要買桌椅、買鍋碗瓢盆。很多事要做。但她不怕。有事做，人精神。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陳伯遠那邊拽了拽。他怕冷。
“老陳，晚安。”
他沒醒。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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