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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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歸巢
慧蘭出院那天，陳伯遠起了個大早。
他五點半就醒了，坐在床邊，沒開燈。林小雨聽見動靜，從折疊床上爬起來，推開臥室門，看見陳伯遠穿著睡衣坐在黑暗中。
“陳叔，天還沒亮。”
“嗯。”
“你再睡會兒。”
“不睡了。”
林小雨開了燈。陳伯遠瞇了瞇眼，適應了光線。他的頭發翹著，睡衣扣子扣錯了一顆，領口歪到一邊。
“陳叔，你扣子扣錯了。”
陳伯遠低頭看了一眼，手指笨拙地解扣子，解了半天沒解開。林小雨走過去，蹲下來，幫他重新扣。扣子很小，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還是什麽。
“今天媽出院。你別緊張。”
“沒緊張。”
“你手抖了。”
“老了。都抖。”
林小雨沒戳穿他。扣好扣子，她去廚房熬粥。小米的，放紅棗——慧蘭平時做的配方。她量了水，量了米，開火。鍋放在竈上，她站在旁邊盯著，怕溢出來。
陳伯遠換了衣服出來，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備忘錄本子。他翻到當天的頁面——慧蘭住院前一天寫的：“明天出院。小雨去接。你在家等著。”下面有他的簽名，歪歪扭扭的，不像以前那麽工整了。
他看著那個簽名，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幾上。
“陳叔，你吃藥了嗎？”林小雨從廚房探出頭。
“沒。”
“藥在茶幾上。降壓藥一片，腦營養藥兩片。水在旁邊。”
陳伯遠拿起藥片，塞進嘴裏，喝了口水。他咽了兩下，皺了皺眉。
“苦？”
“嗯。”
“腦營養藥是苦的。媽說你每次吃都皺眉。”
陳伯遠沒說話，把水杯放回去。
粥熬好了。林小雨盛了兩碗，端到餐桌上。陳伯遠坐下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鹹了。”
“我沒放鹽。”
“那就是鹹了。”
林小雨嘗了一口。不鹹，就是正常的粥。她看了看陳伯遠，沒說什麽。
“陳叔，吃個雞蛋。”
她把剝好的雞蛋放在他碗邊。陳伯遠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小雨。”
“嗯。”
“你媽今天真的回來？”
“真的。醫生說的。上午十點辦出院手續。”
“我去接。”
“你在家等著。我去就行。”
“我去。”
林小雨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固執，像小孩子非要跟大人出門那種固執。
“行。一起去。”
吃完飯，林小雨收拾碗筷，陳伯遠站在陽臺上往下看。小區花園裏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太極，沒有慧蘭。他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屋，從衣櫃裏拿出一件外套——灰色的，慧蘭給他買的。他穿上，拉了拉衣領。
“陳叔，十點才出發。還有一個多小時。”
“我知道。”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的鐘。秒針一下一下地走，他跟著一下一下地看。
林小雨看著他，心裏難受。她想起小時候，她媽加班，她一個人在家等。也是這麽看著鐘，一下一下地數。那時候她覺得時間過得真慢。現在她覺得時間過得也慢，但不一樣——那時候是盼，現在是怕。怕陳叔等急了，怕他情緒不穩，怕他在路上出狀況。
“陳叔，咱們下盤棋？”
“不下。”
“那你看會兒電視？”
“不看。”
“那你——”
“我等她。”
林小雨不說話了。
九點半，陳伯遠站起來。“走吧。”
“陳叔，還早。”
“路上堵車。”
“星期天不堵。”
“走吧。”
林小雨拗不過他，換鞋，拿包，拿了陳伯遠的外套——他穿的那件太薄了，換件厚的。陳伯遠不讓換，說“你媽買的，我就穿這件”。林小雨沒再爭。
兩人下樓。陳伯遠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林小雨跟在後面，怕他摔了。
“陳叔，慢點。”
“不慢。”
出了小區，攔了輛出租車。陳伯遠坐後排，林小雨坐他旁邊。
“師傅，市第一人民醫院。”
“好嘞。”
車子開了。陳伯遠看著窗外，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他看了很久，突然開口。
“這條路，你媽走過。”
“嗯？”
“上次她住院，我走過這條路。”
林小雨楞了一下。陳伯遠說的是慧蘭上次低血糖住院的事——那是他們剛認識的時候。他記得。
“陳叔，你還記得那次？”
“記得。她在菜市場暈倒了，我抱她上樓的。”
“你抱的？”
“嗯。六樓。累死了。”
林小雨看著他，鼻子酸了。他記得。他記得那麽多事。他記得她媽暈倒，記得抱她上樓，記得六樓累死了。但他不記得昨天吃什麽了。
他的記憶像一座孤島，上面只住了一個人。
到了醫院，林小雨付了車費，扶著陳伯遠下車。住院部在後面的樓，要走一段路。陳伯遠走得很急，林小雨拉著他胳膊。
“陳叔，慢點。媽又不會跑。”
“我知道。”
進了住院部大樓，等電梯。電梯門開了，陳伯遠走進去，按了八樓。電梯上升的時候，他盯著樓層數字，嘴裏小聲念著：“五、六、七、八。”
門開了。他走出去，步子更快了。林小雨跟在後面，幾乎要小跑。
慧蘭的病房在走廊盡頭。陳伯遠走到門口，停下來，喘了兩口氣。
“陳叔，你沒事吧？”
“沒事。”
他推開門。
慧蘭坐在床上，已經換好了自己的衣服——那件碎花襯衫，洗得發白，領口處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油漬。她正在把東西往包裏塞，看見陳伯遠進來，楞了一下。
“老陳？你怎麽來了？”
陳伯遠站在門口，看著她，沒說話。
“小雨帶你來的？”
“他要來的。攔不住。”林小雨跟在後面。
陳伯遠走到床邊，坐下來，看著慧蘭。
“你瘦了。”他說。
“住了三天院，能瘦哪去？”
“臉小了。”
慧蘭摸了摸自己的臉。“沒小。你眼神不好。”
“我眼神好。”
“你記性不好。”
陳伯遠沒反駁。
慧蘭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頭發翹了。早上沒梳頭？”
“梳了。”
“梳了還翹？”
“它自己翹的。”
慧蘭笑了。林小雨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眼眶紅了。
“媽，東西收拾好了嗎？”
“好了。就這幾樣。”
林小雨拎起包，慧蘭從床上下來。陳伯遠站起來，伸手扶她。
“不用扶。我又不是走不了路。”
陳伯遠沒松手，扶著她走出病房。慧蘭被他扶著，別扭，但沒甩開。
三人走過走廊，等電梯。電梯來了，走進去。門關上了。
“老陳。”
“嗯。”
“你這幾天聽話了嗎？”
“聽了。”
“小雨，他聽話了嗎？”
林小雨想了想。“還行。”
“什麽叫還行？”
“就是大部分時候聽了。”
慧蘭看著陳伯遠。“你什麽時候不聽了？”
陳伯遠想了想。“沒有。”
“他非要來接你。”林小雨說，“我說我去就行，他不幹。早上五點半就起來了，扣子扣錯了，粥說鹹了——我沒放鹽。”
慧蘭看著他。“陳伯遠，你添亂了吧？”
“沒有。”
“你添亂了。”
“沒有。”
慧蘭嘆了口氣，但嘴角是翹著的。
出了住院部大樓，陽光照在臉上。陳伯遠瞇了瞇眼，慧蘭也瞇了瞇眼。兩人並排站著，一個穿碎花襯衫，一個穿灰色夾克。
“走吧。回家。”慧蘭說。
“嗯。”
上了出租車，慧蘭坐中間，陳伯遠坐她右邊，林小雨坐她左邊。慧蘭拉著陳伯遠的手，沒松開。
“老陳。”
“嗯。”
“你這幾天想我了嗎？”
“想了。”
“想我什麽了？”
“想你做的飯。”
“就飯？”
“還想你這個人。”
慧蘭笑了。“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一直會說。沒說。”
“為什麽不說？”
“不好意思。”
慧蘭笑出了聲。林小雨也笑了。陳伯遠嘴角翹了一下，沒說話。
回到家，慧蘭站在客廳中間，四處看了看。茶幾上擺著備忘錄本子，翻開的那頁寫著“明天出院。小雨去接。你在家等著。”簽名歪歪扭扭。冰箱上貼著便利貼，有一張掉了，被林小雨用膠帶重新粘上。陽臺上綠蘿的葉子有點蔫，大概忘了澆水。
“老陳，你沒給我花澆水。”
陳伯遠走過來，看了看綠蘿。“忘了。”
“你什麽都忘。”
“沒忘你。”
慧蘭看著他，沒說話。她轉過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端給陳伯遠。
“喝水。”
陳伯遠接過來，喝了一口。
“老陳，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
“我以後不做那麽多事了。飯做簡單的，家務做少點。多休息。”
“好。”
“你也別讓我操心。你聽話，就是幫我。”
“好。”
慧蘭看著他。“你怎麽什麽都好？”
“你說的，都聽。”
慧蘭的眼眶紅了。“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以前我說什麽你都要懟兩句。”
“以前是以前。”
“現在呢？”
“現在怕你不高興。怕你生氣。怕你再住院。”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怎麽又哭了？”陳伯遠皺眉。
“你管我。”
陳伯遠從口袋裏掏出紙巾——新的一包，鼓鼓囊囊的。他抽出一張遞給她。
“省著點用。”他說。
“你說過了。”
“再說一遍。”
慧蘭擦了擦臉，笑了。
林小雨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兩個人，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也掉下來了。
下午，慧蘭午睡。陳伯遠坐在客廳裏，拿著備忘錄本子，翻到空白頁。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麽，想了很久，寫了一行字：“慧蘭回來了。”
字跡歪歪扭扭，比以前差了很多。但他寫得很認真，一筆一畫。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行字，又寫了一句：“我不忘。”
他合上本子，放在茶幾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茶幾上，照在本子上，照在那兩行字上。
慧蘭還在睡。林小雨在廚房裏收拾。陳伯遠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
天很藍。雲很白。
日子還在繼續。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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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蘭出院那天，陳伯遠起了個大早。
他五點半就醒了，坐在床邊，沒開燈。林小雨聽見動靜，從折疊床上爬起來，推開臥室門，看見陳伯遠穿著睡衣坐在黑暗中。
“陳叔，天還沒亮。”
“嗯。”
“你再睡會兒。”
“不睡了。”
林小雨開了燈。陳伯遠瞇了瞇眼，適應了光線。他的頭發翹著，睡衣扣子扣錯了一顆，領口歪到一邊。
“陳叔，你扣子扣錯了。”
陳伯遠低頭看了一眼，手指笨拙地解扣子，解了半天沒解開。林小雨走過去，蹲下來，幫他重新扣。扣子很小，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還是什麽。
“今天媽出院。你別緊張。”
“沒緊張。”
“你手抖了。”
“老了。都抖。”
林小雨沒戳穿他。扣好扣子，她去廚房熬粥。小米的，放紅棗——慧蘭平時做的配方。她量了水，量了米，開火。鍋放在竈上，她站在旁邊盯著，怕溢出來。
陳伯遠換了衣服出來，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備忘錄本子。他翻到當天的頁面——慧蘭住院前一天寫的：“明天出院。小雨去接。你在家等著。”下面有他的簽名，歪歪扭扭的，不像以前那麽工整了。
他看著那個簽名，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幾上。
“陳叔，你吃藥了嗎？”林小雨從廚房探出頭。
“沒。”
“藥在茶幾上。降壓藥一片，腦營養藥兩片。水在旁邊。”
陳伯遠拿起藥片，塞進嘴裏，喝了口水。他咽了兩下，皺了皺眉。
“苦？”
“嗯。”
“腦營養藥是苦的。媽說你每次吃都皺眉。”
陳伯遠沒說話，把水杯放回去。
粥熬好了。林小雨盛了兩碗，端到餐桌上。陳伯遠坐下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鹹了。”
“我沒放鹽。”
“那就是鹹了。”
林小雨嘗了一口。不鹹，就是正常的粥。她看了看陳伯遠，沒說什麽。
“陳叔，吃個雞蛋。”
她把剝好的雞蛋放在他碗邊。陳伯遠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小雨。”
“嗯。”
“你媽今天真的回來？”
“真的。醫生說的。上午十點辦出院手續。”
“我去接。”
“你在家等著。我去就行。”
“我去。”
林小雨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固執，像小孩子非要跟大人出門那種固執。
“行。一起去。”
吃完飯，林小雨收拾碗筷，陳伯遠站在陽臺上往下看。小區花園裏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太極，沒有慧蘭。他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屋，從衣櫃裏拿出一件外套——灰色的，慧蘭給他買的。他穿上，拉了拉衣領。
“陳叔，十點才出發。還有一個多小時。”
“我知道。”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的鐘。秒針一下一下地走，他跟著一下一下地看。
林小雨看著他，心裏難受。她想起小時候，她媽加班，她一個人在家等。也是這麽看著鐘，一下一下地數。那時候她覺得時間過得真慢。現在她覺得時間過得也慢，但不一樣——那時候是盼，現在是怕。怕陳叔等急了，怕他情緒不穩，怕他在路上出狀況。
“陳叔，咱們下盤棋？”
“不下。”
“那你看會兒電視？”
“不看。”
“那你——”
“我等她。”
林小雨不說話了。
九點半，陳伯遠站起來。“走吧。”
“陳叔，還早。”
“路上堵車。”
“星期天不堵。”
“走吧。”
林小雨拗不過他，換鞋，拿包，拿了陳伯遠的外套——他穿的那件太薄了，換件厚的。陳伯遠不讓換，說“你媽買的，我就穿這件”。林小雨沒再爭。
兩人下樓。陳伯遠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林小雨跟在後面，怕他摔了。
“陳叔，慢點。”
“不慢。”
出了小區，攔了輛出租車。陳伯遠坐後排，林小雨坐他旁邊。
“師傅，市第一人民醫院。”
“好嘞。”
車子開了。陳伯遠看著窗外，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他看了很久，突然開口。
“這條路，你媽走過。”
“嗯？”
“上次她住院，我走過這條路。”
林小雨楞了一下。陳伯遠說的是慧蘭上次低血糖住院的事——那是他們剛認識的時候。他記得。
“陳叔，你還記得那次？”
“記得。她在菜市場暈倒了，我抱她上樓的。”
“你抱的？”
“嗯。六樓。累死了。”
林小雨看著他，鼻子酸了。他記得。他記得那麽多事。他記得她媽暈倒，記得抱她上樓，記得六樓累死了。但他不記得昨天吃什麽了。
他的記憶像一座孤島，上面只住了一個人。
到了醫院，林小雨付了車費，扶著陳伯遠下車。住院部在後面的樓，要走一段路。陳伯遠走得很急，林小雨拉著他胳膊。
“陳叔，慢點。媽又不會跑。”
“我知道。”
進了住院部大樓，等電梯。電梯門開了，陳伯遠走進去，按了八樓。電梯上升的時候，他盯著樓層數字，嘴裏小聲念著：“五、六、七、八。”
門開了。他走出去，步子更快了。林小雨跟在後面，幾乎要小跑。
慧蘭的病房在走廊盡頭。陳伯遠走到門口，停下來，喘了兩口氣。
“陳叔，你沒事吧？”
“沒事。”
他推開門。
慧蘭坐在床上，已經換好了自己的衣服——那件碎花襯衫，洗得發白，領口處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油漬。她正在把東西往包裏塞，看見陳伯遠進來，楞了一下。
“老陳？你怎麽來了？”
陳伯遠站在門口，看著她，沒說話。
“小雨帶你來的？”
“他要來的。攔不住。”林小雨跟在後面。
陳伯遠走到床邊，坐下來，看著慧蘭。
“你瘦了。”他說。
“住了三天院，能瘦哪去？”
“臉小了。”
慧蘭摸了摸自己的臉。“沒小。你眼神不好。”
“我眼神好。”
“你記性不好。”
陳伯遠沒反駁。
慧蘭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頭發翹了。早上沒梳頭？”
“梳了。”
“梳了還翹？”
“它自己翹的。”
慧蘭笑了。林小雨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眼眶紅了。
“媽，東西收拾好了嗎？”
“好了。就這幾樣。”
林小雨拎起包，慧蘭從床上下來。陳伯遠站起來，伸手扶她。
“不用扶。我又不是走不了路。”
陳伯遠沒松手，扶著她走出病房。慧蘭被他扶著，別扭，但沒甩開。
三人走過走廊，等電梯。電梯來了，走進去。門關上了。
“老陳。”
“嗯。”
“你這幾天聽話了嗎？”
“聽了。”
“小雨，他聽話了嗎？”
林小雨想了想。“還行。”
“什麽叫還行？”
“就是大部分時候聽了。”
慧蘭看著陳伯遠。“你什麽時候不聽了？”
陳伯遠想了想。“沒有。”
“他非要來接你。”林小雨說，“我說我去就行，他不幹。早上五點半就起來了，扣子扣錯了，粥說鹹了——我沒放鹽。”
慧蘭看著他。“陳伯遠，你添亂了吧？”
“沒有。”
“你添亂了。”
“沒有。”
慧蘭嘆了口氣，但嘴角是翹著的。
出了住院部大樓，陽光照在臉上。陳伯遠瞇了瞇眼，慧蘭也瞇了瞇眼。兩人並排站著，一個穿碎花襯衫，一個穿灰色夾克。
“走吧。回家。”慧蘭說。
“嗯。”
上了出租車，慧蘭坐中間，陳伯遠坐她右邊，林小雨坐她左邊。慧蘭拉著陳伯遠的手，沒松開。
“老陳。”
“嗯。”
“你這幾天想我了嗎？”
“想了。”
“想我什麽了？”
“想你做的飯。”
“就飯？”
“還想你這個人。”
慧蘭笑了。“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一直會說。沒說。”
“為什麽不說？”
“不好意思。”
慧蘭笑出了聲。林小雨也笑了。陳伯遠嘴角翹了一下，沒說話。
回到家，慧蘭站在客廳中間，四處看了看。茶幾上擺著備忘錄本子，翻開的那頁寫著“明天出院。小雨去接。你在家等著。”簽名歪歪扭扭。冰箱上貼著便利貼，有一張掉了，被林小雨用膠帶重新粘上。陽臺上綠蘿的葉子有點蔫，大概忘了澆水。
“老陳，你沒給我花澆水。”
陳伯遠走過來，看了看綠蘿。“忘了。”
“你什麽都忘。”
“沒忘你。”
慧蘭看著他，沒說話。她轉過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端給陳伯遠。
“喝水。”
陳伯遠接過來，喝了一口。
“老陳，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
“我以後不做那麽多事了。飯做簡單的，家務做少點。多休息。”
“好。”
“你也別讓我操心。你聽話，就是幫我。”
“好。”
慧蘭看著他。“你怎麽什麽都好？”
“你說的，都聽。”
慧蘭的眼眶紅了。“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以前我說什麽你都要懟兩句。”
“以前是以前。”
“現在呢？”
“現在怕你不高興。怕你生氣。怕你再住院。”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怎麽又哭了？”陳伯遠皺眉。
“你管我。”
陳伯遠從口袋裏掏出紙巾——新的一包，鼓鼓囊囊的。他抽出一張遞給她。
“省著點用。”他說。
“你說過了。”
“再說一遍。”
慧蘭擦了擦臉，笑了。
林小雨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兩個人，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也掉下來了。
下午，慧蘭午睡。陳伯遠坐在客廳裏，拿著備忘錄本子，翻到空白頁。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麽，想了很久，寫了一行字：“慧蘭回來了。”
字跡歪歪扭扭，比以前差了很多。但他寫得很認真，一筆一畫。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行字，又寫了一句：“我不忘。”
他合上本子，放在茶幾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茶幾上，照在本子上，照在那兩行字上。
慧蘭還在睡。林小雨在廚房裏收拾。陳伯遠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
天很藍。雲很白。
日子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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