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探病
關燈
小
中
大
第21章 探病
趙國強住院第三天，慧蘭每天都去醫院。
早上做好早飯，和陳伯遠一起吃完，然後坐他的車去醫院。陳伯遠在停車場等她，她去住院部八樓，待上半個小時，然後下來，兩人一起回家。下午她再去一趟，這次陳伯遠不陪著，她自己坐公交車去，待一個小時，趕在晚飯前回來。
“你不用天天來。”趙國強第三天的時候說。他躺在病床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臉色比在家裏還差——昨天做了介入治療的前期準備，抽了血，做了造影，人折騰得夠嗆。
“我不是來看你的。”慧蘭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打開蓋子，小米粥的熱氣冒出來，“我是來送飯的。醫院的飯你吃得慣？”
“吃得慣。”
“你吃得慣我吃不慣。我做都做了，你不吃浪費。”
趙國強沒再說什麽，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剛熬的，還燙，他吹了吹，慢慢喝。
“李主任今天來查房了嗎？”慧蘭問。
“來了。說後天做介入。”
“疼嗎？”
“打了麻藥不疼。麻藥過了疼。”
慧蘭沈默了一會兒。“疼也得忍。忍過去就好了。”
“嗯。”
慧蘭把保溫桶留在他床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趙國強叫住她。
“慧蘭。”
“嗯。”
“你跟老陳說一聲，謝謝他。”
“你自己跟他說。”
“他不來。”
“他來了你又不舒服。”
趙國強沒說話。慧蘭知道他什麽意思——陳伯遠每天送她來，但從不上樓。他說“你們的事你們處理，我在停車場等著就行”。趙國強知道他在下面等著，心裏過意不去，但又不知道怎麽面對他。
“行了，我走了。下午再來。”
慧蘭出了病房，走過長長的走廊，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門正要關上，一只手伸進來擋住了門。
“等一下。”
慧蘭擡頭，楞住了。
周美雲站在電梯門口，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披著，手裏拎著一個果籃。她看見慧蘭，也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王姐？這麽巧。”
慧蘭的手攥緊了包帶。“你來幹什麽？”
“來看病人啊。一個朋友住這兒。”周美雲走進電梯，站在慧蘭旁邊，按下了一樓的按鈕——跟慧蘭同一層。
電梯門關上了。狹小的空間裏只有她們兩個人。
“王姐，你也來看病人？”周美雲偏頭看她。
“嗯。”
“誰啊？方便說嗎？”
慧蘭沒回答。
周美雲笑了笑，沒追問。但她看慧蘭的眼神變了——那種貓看見老鼠的眼神，帶著好奇和玩味。
電梯到了八樓。門開了，慧蘭走出去，周美雲跟在她後面。
“你不是一樓嗎？”慧蘭停下腳步。
“我記錯了，是八樓。”周美雲笑盈盈的，“王姐，你走前面，我跟著你。”
慧蘭知道她在撒謊。她來八樓，就是沖著她來的。
“周美雲，你到底想幹什麽？”
“王姐，你別緊張。我就是來看個朋友。碰巧同一層。”
“你朋友叫什麽名字？哪個病房？”
周美雲的笑容僵了一秒。“王姐，你查戶口呢？”
“你不說，就是沒這個朋友。”
兩人對視著。走廊裏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行，我說實話。”周美雲把果籃換到另一只手上，“我聽說了，你前夫住在這兒。我想來看看他。”
“你來看他？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我想認識。”
“為什麽？”
周美雲歪了一下頭。“王姐，你前夫生病了，你天天來照顧。陳老師每天開車送你，在樓下等著。你不覺得這個畫面挺感人的嗎？前夫、現任、前妻，和諧得像一家人。”
慧蘭聽出了她話裏的刺。“周美雲，你有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
“好，我直說。”周美雲的笑容收了，“王姐，你不覺得自己做得太過分了嗎？你前夫生病，你照顧，那是你的事。但你讓陳老師每天開車送你，在樓下等著，你想過他的感受嗎？”
慧蘭的心被紮了一下。
“他是你丈夫，不是你司機。你天天往前夫那兒跑，他心裏能好受？他不說，不代表他不介意。你考慮過他嗎？”
慧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今天來，不是來看你前夫的。我是來看陳老師的。”周美雲的聲音低了下來，“我跟了他三年，我知道他是什麽人。他嘴硬，心軟，什麽都憋在心裏。你不心疼他，我心疼。”
慧蘭盯著她，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周美雲，你說完了嗎？”
“說完了。”
“說完了你走。我的事不用你管。老陳的事也不用你管。你跟他離婚十幾年了，你沒資格心疼他。”
周美雲的臉色變了。“我沒資格？你有資格？你認識他才多久？”
“我跟他領了證。我是他妻子。”
“妻子？”周美雲笑了一聲，笑得很冷，“妻子就是天天往前夫那兒跑，把丈夫扔在停車場？王姐，你這個妻子當得可真稱職。”
慧蘭的手擡起來了。她想扇她一巴掌。
但她沒扇下去。
她想起陳伯遠說的話——你越在意，她越得意。
她把手放下了。
“周美雲，你說什麽都行。我不跟你吵。但你要是敢去找老陳說這些話，我饒不了你。”
她轉身走了。身後傳來周美雲的聲音：“王姐，果籃你拿著吧，給你前夫補補身體。”
慧蘭沒回頭，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看見周美雲站在走廊裏，拎著果籃，笑容還掛在臉上。
---
停車場裏，陳伯遠坐在駕駛座上，正在看手機。他看見慧蘭從住院部大樓出來，臉色不對，皺了皺眉。
“怎麽了？”
“沒事。”
“你臉色不好。”
“碰見周美雲了。”
陳伯遠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她來幹什麽？”
“說是來看朋友。其實是沖著我來的。”
“她說什麽了？”
慧蘭猶豫了一下。“她說你每天送我，在樓下等著，心裏不舒服。說我不管你的感受。”
陳伯遠沈默了一會兒。
“你信了？”
“沒有。”
“你信了。”
慧蘭沒說話。
“她說的那些話，有一半是真的。”陳伯遠看著前方，聲音很平，“我等在樓下，確實不太舒服。但不是因為你照顧他，是因為——”
他停頓了一下。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慧蘭轉頭看他。
“你是他的前妻。你們過了那麽多年，有孩子。他現在病了，你照顧他，應該的。我算什麽？我是你現在的丈夫，但我站在這裏，像個外人。”
慧蘭的心揪了一下。“老陳——”
“我不是在怪你。”陳伯遠打斷她，“我是在說我自己。我的問題。不是你的事，也不是周美雲的事。”
“那你為什麽不跟我說？”
“因為說了也沒用。你該照顧他還是得照顧。我不想讓你為難。”
慧蘭看著他，眼眶紅了。
“老陳，我跟你說過，他走了之後，咱們好好過。”
“我知道。”
“那你還——”
“我知道，但我需要時間。”陳伯遠發動了車子，“走吧，回家。”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慧蘭看著窗外，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她的腦子裏亂糟糟的，周美雲的話、陳伯遠的話，攪在一起，像一團理不清的線。
“老陳。”
“嗯。”
“明天我不來了。讓建國來。”
“你確定？”
“他兒子，他不照顧誰照顧？我不能天天往這兒跑。”
陳伯遠沒說話，但車速慢了一些。
---
第二天，慧蘭給王建國打了電話。
“你爸住院了。你明天來照顧他。”
“媽，我上班——”
“你請幾天假。你爸的命比你那幾天班值錢。”
王建國沈默了一會兒。“行。我明天來。”
“你來了之後，每天早上過來，晚上回去。飯我做好了你們帶。晚上你爸一個人在醫院，你陪著。”
“我陪床？”
“不然呢？我陪？我一個老太太，晚上在醫院，你放心？”
王建國又沈默了一會兒。“行。我陪。”
掛了電話，慧蘭坐在沙發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陳伯遠從書房出來，端著一杯茶。“說好了？”
“說好了。明天他來。”
“那你明天不用去了？”
“不用了。”
陳伯遠點了點頭，喝了口茶。
“老陳。”慧蘭看著他，“明天咱們去菜市場。你想吃什麽？”
“什麽都行。”
“別什麽都行。你點一個。”
陳伯遠想了想。“紅燒排骨。”
“行。給你做。”
慧蘭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排骨還有，不用買。她又翻了翻菜籃子，想了想明天的菜單——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湯。兩個人吃，夠了。
陳伯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活。
“慧蘭。”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你不去醫院了。”
慧蘭的手停了一下。“我不是因為你才不去的。我是因為——他兒子該管了。”
“我知道。但謝謝你。”
慧蘭轉過身看著他。“老陳，你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太客氣了。一家人，謝什麽謝？”
陳伯遠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
第四天，王建國來了。
他請了三天假，每天早上去醫院，晚上陪床。慧蘭每天早上做好飯，讓他帶去醫院。中午和晚上的飯，王建國在醫院食堂買，或者叫外賣。
慧蘭不用去醫院了，但她心裏不踏實。每天下午都要給王建國打電話，問他爸的情況。
“今天怎麽樣？”
“做了介入。李主任說手術順利。”
“疼嗎？”
“麻藥過了疼。打了止痛針，好多了。”
“讓他多喝水。醫生說的，介入之後要多喝水，把造影劑排出來。”
“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慧蘭坐在沙發上，發呆。
陳伯遠從書房出來，看見她的樣子。“擔心了？”
“沒有。”
“你擔心了。”
慧蘭沒說話。
“你要想去，就去看看。不用因為我——”
“我說了不去就不去。”慧蘭站起來，“我去做飯。晚上吃什麽？”
“你說呢？”
“排骨。昨天買的。”
“行。”
慧蘭走進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做飯。切排骨的時候，她走神了，刀一滑，切到了手指。
“哎喲。”
血冒出來了。她趕緊把手指放進嘴裏，吸了吸。
陳伯遠從客廳跑過來。“怎麽了？”
“切到手了。”
“我看看。”他拉過她的手，看了看傷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他從櫃子裏拿出碘伏和創可貼，給她消毒、包紮。
“疼嗎？”
“不疼。”
“小心點。切菜的時候別想事。”
“我沒想事。”
“你沒想事就不會切到手。”
慧蘭沒說話。陳伯遠把她的手包好了，放開。
“你要想去醫院，就去。不用找借口切手。”
“我沒找借口——”
“你去吧。我送你。”
慧蘭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那你——”
“我在樓下等。等多久都行。”
慧蘭的眼眶紅了。“老陳，你這個人——”
“真是什麽？”
“真是拿你沒辦法。”
陳伯遠嘴角翹了一下。“走吧。排骨回來再做。”
---
下午，慧蘭又去了醫院。
她走進病房的時候，趙國強正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王建國坐在旁邊，正在削蘋果。
“媽，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
她走到床邊，看了看趙國強。他閉著眼睛，眉頭皺著，像是在忍痛。
“剛睡著。”王建國低聲說，“麻藥過了之後疼得厲害，打了針才睡著。”
慧蘭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趙國強的手露在被子外面，瘦得像雞爪子，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手。
“媽，我來就行。”王建國說。
“你來你的，我做我的。”
她站起來，走到床頭櫃前，翻了翻。保溫桶裏的粥喝完了，水杯裏的水還有大半杯。她把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
“他醒了讓他多喝水。醫生說的。”
“知道了。”
慧蘭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要走。
“媽。”王建國叫住她。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管我爸。”
慧蘭看了他一眼。“他是我前夫。不是你爸，我也不會管。”
她出了病房，走過走廊，按下電梯按鈕。門開了，她走進去，門關上了。
電梯緩緩下降。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是趙國強那張蒼白的臉，瘦的，黃的，皺著眉的。然後是陳伯遠的臉，平靜的，克制的，說“等多久都行”的。
她睜開眼，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她走出去，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陳伯遠的車停在老位置，車窗搖下來一半，他坐在裏面看手機。
她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走吧。”
“看完了？”
“看完了。”
“他怎麽樣？”
“做了介入，疼得厲害。打了針睡著了。”
陳伯遠點了點頭，發動了車子。
“老陳。”
“嗯。”
“回去做排骨。多放點糖。”
“你不是不愛吃甜的嗎？”
“你愛吃。”
陳伯遠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車速快了一些。
車子駛出醫院，匯入車流。慧蘭看著窗外，陽光照在街邊的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她的手搭在膝蓋上，創可貼白白的，很顯眼。
陳伯遠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幹燥、溫暖，虎口有薄薄的繭——拿了幾十年手術刀磨出來的。
慧蘭沒抽回去，也沒說話。
兩個人的手就那麽握著，從醫院一直握到家。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趙國強住院第三天，慧蘭每天都去醫院。
早上做好早飯，和陳伯遠一起吃完，然後坐他的車去醫院。陳伯遠在停車場等她，她去住院部八樓，待上半個小時，然後下來，兩人一起回家。下午她再去一趟，這次陳伯遠不陪著，她自己坐公交車去，待一個小時，趕在晚飯前回來。
“你不用天天來。”趙國強第三天的時候說。他躺在病床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臉色比在家裏還差——昨天做了介入治療的前期準備，抽了血，做了造影，人折騰得夠嗆。
“我不是來看你的。”慧蘭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打開蓋子，小米粥的熱氣冒出來，“我是來送飯的。醫院的飯你吃得慣？”
“吃得慣。”
“你吃得慣我吃不慣。我做都做了，你不吃浪費。”
趙國強沒再說什麽，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剛熬的，還燙，他吹了吹，慢慢喝。
“李主任今天來查房了嗎？”慧蘭問。
“來了。說後天做介入。”
“疼嗎？”
“打了麻藥不疼。麻藥過了疼。”
慧蘭沈默了一會兒。“疼也得忍。忍過去就好了。”
“嗯。”
慧蘭把保溫桶留在他床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趙國強叫住她。
“慧蘭。”
“嗯。”
“你跟老陳說一聲，謝謝他。”
“你自己跟他說。”
“他不來。”
“他來了你又不舒服。”
趙國強沒說話。慧蘭知道他什麽意思——陳伯遠每天送她來，但從不上樓。他說“你們的事你們處理，我在停車場等著就行”。趙國強知道他在下面等著，心裏過意不去，但又不知道怎麽面對他。
“行了，我走了。下午再來。”
慧蘭出了病房，走過長長的走廊，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門正要關上，一只手伸進來擋住了門。
“等一下。”
慧蘭擡頭，楞住了。
周美雲站在電梯門口，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披著，手裏拎著一個果籃。她看見慧蘭，也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王姐？這麽巧。”
慧蘭的手攥緊了包帶。“你來幹什麽？”
“來看病人啊。一個朋友住這兒。”周美雲走進電梯，站在慧蘭旁邊，按下了一樓的按鈕——跟慧蘭同一層。
電梯門關上了。狹小的空間裏只有她們兩個人。
“王姐，你也來看病人？”周美雲偏頭看她。
“嗯。”
“誰啊？方便說嗎？”
慧蘭沒回答。
周美雲笑了笑，沒追問。但她看慧蘭的眼神變了——那種貓看見老鼠的眼神，帶著好奇和玩味。
電梯到了八樓。門開了，慧蘭走出去，周美雲跟在她後面。
“你不是一樓嗎？”慧蘭停下腳步。
“我記錯了，是八樓。”周美雲笑盈盈的，“王姐，你走前面，我跟著你。”
慧蘭知道她在撒謊。她來八樓，就是沖著她來的。
“周美雲，你到底想幹什麽？”
“王姐，你別緊張。我就是來看個朋友。碰巧同一層。”
“你朋友叫什麽名字？哪個病房？”
周美雲的笑容僵了一秒。“王姐，你查戶口呢？”
“你不說，就是沒這個朋友。”
兩人對視著。走廊裏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行，我說實話。”周美雲把果籃換到另一只手上，“我聽說了，你前夫住在這兒。我想來看看他。”
“你來看他？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我想認識。”
“為什麽？”
周美雲歪了一下頭。“王姐，你前夫生病了，你天天來照顧。陳老師每天開車送你，在樓下等著。你不覺得這個畫面挺感人的嗎？前夫、現任、前妻，和諧得像一家人。”
慧蘭聽出了她話裏的刺。“周美雲，你有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
“好，我直說。”周美雲的笑容收了，“王姐，你不覺得自己做得太過分了嗎？你前夫生病，你照顧，那是你的事。但你讓陳老師每天開車送你，在樓下等著，你想過他的感受嗎？”
慧蘭的心被紮了一下。
“他是你丈夫，不是你司機。你天天往前夫那兒跑，他心裏能好受？他不說，不代表他不介意。你考慮過他嗎？”
慧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今天來，不是來看你前夫的。我是來看陳老師的。”周美雲的聲音低了下來，“我跟了他三年，我知道他是什麽人。他嘴硬，心軟，什麽都憋在心裏。你不心疼他，我心疼。”
慧蘭盯著她，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周美雲，你說完了嗎？”
“說完了。”
“說完了你走。我的事不用你管。老陳的事也不用你管。你跟他離婚十幾年了，你沒資格心疼他。”
周美雲的臉色變了。“我沒資格？你有資格？你認識他才多久？”
“我跟他領了證。我是他妻子。”
“妻子？”周美雲笑了一聲，笑得很冷，“妻子就是天天往前夫那兒跑，把丈夫扔在停車場？王姐，你這個妻子當得可真稱職。”
慧蘭的手擡起來了。她想扇她一巴掌。
但她沒扇下去。
她想起陳伯遠說的話——你越在意，她越得意。
她把手放下了。
“周美雲，你說什麽都行。我不跟你吵。但你要是敢去找老陳說這些話，我饒不了你。”
她轉身走了。身後傳來周美雲的聲音：“王姐，果籃你拿著吧，給你前夫補補身體。”
慧蘭沒回頭，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看見周美雲站在走廊裏，拎著果籃，笑容還掛在臉上。
---
停車場裏，陳伯遠坐在駕駛座上，正在看手機。他看見慧蘭從住院部大樓出來，臉色不對，皺了皺眉。
“怎麽了？”
“沒事。”
“你臉色不好。”
“碰見周美雲了。”
陳伯遠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她來幹什麽？”
“說是來看朋友。其實是沖著我來的。”
“她說什麽了？”
慧蘭猶豫了一下。“她說你每天送我，在樓下等著，心裏不舒服。說我不管你的感受。”
陳伯遠沈默了一會兒。
“你信了？”
“沒有。”
“你信了。”
慧蘭沒說話。
“她說的那些話，有一半是真的。”陳伯遠看著前方，聲音很平，“我等在樓下，確實不太舒服。但不是因為你照顧他，是因為——”
他停頓了一下。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慧蘭轉頭看他。
“你是他的前妻。你們過了那麽多年，有孩子。他現在病了，你照顧他，應該的。我算什麽？我是你現在的丈夫，但我站在這裏，像個外人。”
慧蘭的心揪了一下。“老陳——”
“我不是在怪你。”陳伯遠打斷她，“我是在說我自己。我的問題。不是你的事，也不是周美雲的事。”
“那你為什麽不跟我說？”
“因為說了也沒用。你該照顧他還是得照顧。我不想讓你為難。”
慧蘭看著他，眼眶紅了。
“老陳，我跟你說過，他走了之後，咱們好好過。”
“我知道。”
“那你還——”
“我知道，但我需要時間。”陳伯遠發動了車子，“走吧，回家。”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慧蘭看著窗外，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她的腦子裏亂糟糟的，周美雲的話、陳伯遠的話，攪在一起，像一團理不清的線。
“老陳。”
“嗯。”
“明天我不來了。讓建國來。”
“你確定？”
“他兒子，他不照顧誰照顧？我不能天天往這兒跑。”
陳伯遠沒說話，但車速慢了一些。
---
第二天，慧蘭給王建國打了電話。
“你爸住院了。你明天來照顧他。”
“媽，我上班——”
“你請幾天假。你爸的命比你那幾天班值錢。”
王建國沈默了一會兒。“行。我明天來。”
“你來了之後，每天早上過來，晚上回去。飯我做好了你們帶。晚上你爸一個人在醫院，你陪著。”
“我陪床？”
“不然呢？我陪？我一個老太太，晚上在醫院，你放心？”
王建國又沈默了一會兒。“行。我陪。”
掛了電話，慧蘭坐在沙發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陳伯遠從書房出來，端著一杯茶。“說好了？”
“說好了。明天他來。”
“那你明天不用去了？”
“不用了。”
陳伯遠點了點頭，喝了口茶。
“老陳。”慧蘭看著他，“明天咱們去菜市場。你想吃什麽？”
“什麽都行。”
“別什麽都行。你點一個。”
陳伯遠想了想。“紅燒排骨。”
“行。給你做。”
慧蘭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排骨還有，不用買。她又翻了翻菜籃子，想了想明天的菜單——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湯。兩個人吃，夠了。
陳伯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活。
“慧蘭。”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你不去醫院了。”
慧蘭的手停了一下。“我不是因為你才不去的。我是因為——他兒子該管了。”
“我知道。但謝謝你。”
慧蘭轉過身看著他。“老陳，你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太客氣了。一家人，謝什麽謝？”
陳伯遠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
第四天，王建國來了。
他請了三天假，每天早上去醫院，晚上陪床。慧蘭每天早上做好飯，讓他帶去醫院。中午和晚上的飯，王建國在醫院食堂買，或者叫外賣。
慧蘭不用去醫院了，但她心裏不踏實。每天下午都要給王建國打電話，問他爸的情況。
“今天怎麽樣？”
“做了介入。李主任說手術順利。”
“疼嗎？”
“麻藥過了疼。打了止痛針，好多了。”
“讓他多喝水。醫生說的，介入之後要多喝水，把造影劑排出來。”
“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慧蘭坐在沙發上，發呆。
陳伯遠從書房出來，看見她的樣子。“擔心了？”
“沒有。”
“你擔心了。”
慧蘭沒說話。
“你要想去，就去看看。不用因為我——”
“我說了不去就不去。”慧蘭站起來，“我去做飯。晚上吃什麽？”
“你說呢？”
“排骨。昨天買的。”
“行。”
慧蘭走進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做飯。切排骨的時候，她走神了，刀一滑，切到了手指。
“哎喲。”
血冒出來了。她趕緊把手指放進嘴裏，吸了吸。
陳伯遠從客廳跑過來。“怎麽了？”
“切到手了。”
“我看看。”他拉過她的手，看了看傷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他從櫃子裏拿出碘伏和創可貼，給她消毒、包紮。
“疼嗎？”
“不疼。”
“小心點。切菜的時候別想事。”
“我沒想事。”
“你沒想事就不會切到手。”
慧蘭沒說話。陳伯遠把她的手包好了，放開。
“你要想去醫院，就去。不用找借口切手。”
“我沒找借口——”
“你去吧。我送你。”
慧蘭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那你——”
“我在樓下等。等多久都行。”
慧蘭的眼眶紅了。“老陳，你這個人——”
“真是什麽？”
“真是拿你沒辦法。”
陳伯遠嘴角翹了一下。“走吧。排骨回來再做。”
---
下午，慧蘭又去了醫院。
她走進病房的時候，趙國強正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王建國坐在旁邊，正在削蘋果。
“媽，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
她走到床邊，看了看趙國強。他閉著眼睛，眉頭皺著，像是在忍痛。
“剛睡著。”王建國低聲說，“麻藥過了之後疼得厲害，打了針才睡著。”
慧蘭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趙國強的手露在被子外面，瘦得像雞爪子，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手。
“媽，我來就行。”王建國說。
“你來你的，我做我的。”
她站起來，走到床頭櫃前，翻了翻。保溫桶裏的粥喝完了，水杯裏的水還有大半杯。她把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
“他醒了讓他多喝水。醫生說的。”
“知道了。”
慧蘭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要走。
“媽。”王建國叫住她。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管我爸。”
慧蘭看了他一眼。“他是我前夫。不是你爸，我也不會管。”
她出了病房，走過走廊，按下電梯按鈕。門開了，她走進去，門關上了。
電梯緩緩下降。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是趙國強那張蒼白的臉，瘦的，黃的，皺著眉的。然後是陳伯遠的臉，平靜的，克制的，說“等多久都行”的。
她睜開眼，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她走出去，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陳伯遠的車停在老位置，車窗搖下來一半，他坐在裏面看手機。
她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走吧。”
“看完了？”
“看完了。”
“他怎麽樣？”
“做了介入，疼得厲害。打了針睡著了。”
陳伯遠點了點頭，發動了車子。
“老陳。”
“嗯。”
“回去做排骨。多放點糖。”
“你不是不愛吃甜的嗎？”
“你愛吃。”
陳伯遠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車速快了一些。
車子駛出醫院，匯入車流。慧蘭看著窗外，陽光照在街邊的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她的手搭在膝蓋上，創可貼白白的，很顯眼。
陳伯遠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幹燥、溫暖，虎口有薄薄的繭——拿了幾十年手術刀磨出來的。
慧蘭沒抽回去，也沒說話。
兩個人的手就那麽握著，從醫院一直握到家。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