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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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屋檐下
趙國強住進來的第一天，慧蘭就後悔了。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麽過分的事，恰恰相反——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件家具。早上慧蘭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沙發上的被子疊好了，整整齊齊地放在角落裏。茶幾上他昨晚用過的水杯也洗幹凈了，倒扣在廚房的瀝水架上。他甚至把客廳的地掃了一遍——用慧蘭放在門後的那把掃帚，連角落裏的灰都掃出來了。
慧蘭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這一切，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你起的挺早。”她說。
趙國強坐在沙發邊上，手裏捧著那碗粥——慧蘭昨晚給他盛的，他沒喝完，早上又熱了熱。“習慣了。住院那段時間，護士五點就來抽血，睡不著。”
慧蘭沒接話，走進廚房做早飯。
陳伯遠從書房出來，看見趙國強坐在沙發上，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趙國強也點了點頭，兩人之間有一種微妙的尷尬——前夫和現任丈夫坐在同一個屋檐下，能說什麽呢？
早飯是小米粥、煮雞蛋、涼拌黃瓜。慧蘭把飯菜端上桌，三個人坐下來。陳伯遠坐在她右邊，趙國強坐在她對面。慧蘭低著頭喝粥，誰也不看。
“粥熬得挺好。”趙國強說。
“嗯。”
“你以前熬粥就熬得好。小的時候，你早上起來熬粥，建國和小雨還沒醒，你就把粥晾好了，等他們起來正好喝。”
慧蘭的筷子停了一下。“你記得這些？”
“記得。”趙國強的聲音很低，“我記得的事挺多的。”
慧蘭沒接話，繼續喝粥。但她碗裏的粥突然沒了味道。
陳伯遠坐在旁邊，什麽都沒說，夾了一塊黃瓜，慢慢地嚼。
上午，慧蘭出門買菜。她特意挑了陳伯遠平時不愛吃的韭菜和豬肝——趙國強以前愛吃這些。買完之後她又覺得自己有病，都離婚二十多年了，還記得他愛吃什麽。
回到家，趙國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陳伯遠在書房裏看書——他每天上午都要看兩個小時的書，雷打不動。
“中午想吃什麽？”慧蘭站在廚房門口問，語氣像是在問一個陌生人。
“什麽都行。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韭菜炒雞蛋？”
趙國強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行。”
慧蘭轉身進了廚房。她洗菜、切菜、打雞蛋，動作很麻利，但腦子裏亂糟糟的。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們剛結婚，住在廠裏的家屬樓，一間房，十幾平米，竈臺搭在走廊上。她站在走廊裏炒菜，趙國強在旁邊打下手，遞鹽遞醬油。那時候窮，但日子過得有盼頭。後來趙國強下海了，賺了錢，買了大房子，日子反而過不下去了。
油鍋響了，慧蘭把韭菜倒進去，“刺啦”一聲，滿廚房都是香味。
趙國強從客廳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還是那個味。”
“什麽味？”
“你炒菜的味道。跟以前一樣。”
慧蘭沒回頭。“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別搞混了。”
趙國強沒說話，轉身回了客廳。
午飯是三菜一湯。韭菜炒雞蛋、豬肝湯、清炒時蔬、紅燒豆腐。慧蘭把菜端上桌，陳伯遠從書房出來，看見桌上的韭菜和豬肝，看了慧蘭一眼。
“你買的韭菜？”他問。
“嗯。怎麽了？”
“我不吃韭菜。”
慧蘭楞了一下。她忘了。陳伯遠不吃韭菜，嫌味重。結婚這麽久，她從來沒買過韭菜。
“那你吃別的。”她的聲音有點心虛。
陳伯遠沒說什麽，坐下來，夾了一塊豆腐。趙國強坐在對面，端著碗，低著頭吃飯，不說話。
三個人各自吃著各自的，屋子裏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慧蘭夾了一筷子韭菜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不下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買韭菜。是為了讓趙國強高興？還是為了證明自己還記得他的口味？證明給誰看呢？
她放下筷子。“我吃飽了。”
“你才吃了幾口。”陳伯遠說。
“不餓。”
她起身去了廚房，站在水池前，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她把手伸進水裏，涼絲絲的，但臉是燙的。
陳伯遠跟進來，站在她旁邊。“你沒事吧？”
“沒事。”
“你在生自己的氣。”
慧蘭沒說話。
“你買韭菜，是因為你記得他愛吃。你記得，是因為你們過了那麽多年。這沒什麽好丟人的。”
“我沒覺得丟人。”
“那你生什麽氣？”
慧蘭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他。“我氣我自己心軟。他當年那麽對我，我現在還記著他愛吃什麽，我是不是有病？”
陳伯遠看著她，表情沒什麽變化。“你不是有病，你是有良心。有良心的人才會心軟。沒良心的人，像他當年那樣，說走就走。”
慧蘭楞住了。
“但心軟歸心軟，”陳伯遠繼續說，“你得有個底線。他是你前夫，你可憐他，讓他住一周，這沒問題。但他不是你的男人了。你的男人是我。”
慧蘭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突然想笑。“你這是在吃醋？”
“不是吃醋。是提醒。”
“提醒什麽？”
“提醒你，他是客人，不是家人。客人住一周就走，家人一直在這兒。”
慧蘭看著他，眼眶熱了。“老陳，你這個人……”
“真是什麽？”
“真是會說話。”
“不會說話。只會說事實。”
慧蘭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陳伯遠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過去，慧蘭接過來擦了擦臉。
“行了，出去吃飯。菜涼了。”
兩人回到餐桌前。趙國強還坐在那裏，碗裏的飯沒怎麽動。他看著慧蘭紅紅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陳伯遠，什麽都沒問。
“吃菜，別光吃飯。”慧蘭給他夾了一塊豆腐，又給陳伯遠夾了一塊。“你也吃。”
三個人繼續吃飯。這次沒人說話，但氣氛沒那麽僵了。
下午，慧蘭在廚房裏收拾碗筷，聽見客廳裏傳來說話聲。她探出頭看了一眼——陳伯遠和趙國強坐在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你以前是哪個科的？”趙國強問。
“普外。”
“哦。開刀的。”
“嗯。”
“辛苦吧？”
“還行。習慣了。”
沈默了一會兒。
“你身體怎麽樣？”趙國強問。
“還行。有點高血壓，輕度脂肪肝。慧蘭管著，不讓吃鹹的。”
趙國強笑了一下。“她以前也管我。不讓我喝酒，不讓我抽煙。我不聽。”
“現在呢？”
“現在？想聽也晚了。”趙國強的聲音低了下去。
陳伯遠沒接話。
慧蘭站在廚房門口，聽著這兩個男人的對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的前夫和她的現任丈夫，坐在她家的沙發上，聊著她的廚藝和她的脾氣。這個畫面荒誕得讓她想笑，又心酸得讓她想哭。
晚上，慧蘭做了紅燒魚。陳伯遠愛吃魚，趙國強也愛吃。她把魚端上桌，兩人同時伸筷子，又同時縮回去。
“你先。”陳伯遠說。
“你先。”趙國強說。
慧蘭看著他們，忍不住笑了。“你們倆客氣什麽？又不是只有一塊。”
她給陳伯遠夾了魚肚子上的肉，給趙國強夾了魚尾巴。陳伯遠吃魚肚子，趙國強吃魚尾巴，各得其所。
吃完飯，陳伯遠去洗碗——這是他的習慣，雷打不動。趙國強坐在沙發上，看著陳伯遠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突然開口了。
“他對你挺好的。”
慧蘭坐在對面，沒接話。
“比我當年對你好。”
“你當年要是對我好，我們也不會離婚。”
趙國強低下頭。“我知道。”
沈默了很久。
“慧蘭，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
“我這次來，不只是沒地方住。”
慧蘭的心沈了一下。“那還為什麽？”
趙國強猶豫了很久。“我想……跟你道個別。”
“道別？”
“醫生說我的病，治不好了。化療做不了，吃藥也只是拖時間。我算了一下，大概也就……半年到一年。”
慧蘭的手攥緊了衣角。
“我不想死在外面。不想一個人死在地下室裏。我想……見你一面，跟你說聲對不起。然後就走了。”
“走哪兒去？”
“回老家。我還有個堂弟在那邊，他說可以收留我。”
慧蘭看著他，嘴唇在抖。“你為什麽不早說？”
“早說你就不讓我進門了。”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你這個人，一輩子都是這樣。什麽事都自己決定，從來不跟別人商量。當年離婚是這樣，現在要死了也是這樣。”
趙國強低著頭，不說話。
“你說你活不過一年，你問過醫生嗎？你問過有沒有別的辦法嗎？你就這麽放棄了？”
“治了也白治。花錢買罪受。”
“那你就等死？”
“不然呢？”
慧蘭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老陳！”
陳伯遠正在擦碗，聽見她喊，轉過頭。“怎麽了？”
“你那個肝膽外科的老同事，能不能聯系上？”
陳伯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客廳裏的趙國強。“能。”
“幫他約個號。明天就去。”
“慧蘭——”趙國強站起來。
“你閉嘴。”慧蘭轉過身看著他，“你既然來了，就別想這麽走了。你把病看好了，該治治，該吃藥吃藥。治好了你回你的老家，治不好……治不好再說。但你別想在我家等死。我不同意。”
趙國強站在那裏，嘴唇抖著，眼淚掉下來了。
“慧蘭……”
“別哭。一個大男人，哭什麽哭。”慧蘭擦了擦自己的眼淚，“明天去醫院。老陳，你幫他約。”
“好。”陳伯遠放下抹布，拿起手機走到陽臺上打電話。
客廳裏只剩下慧蘭和趙國強。
“坐下。”慧蘭說。
趙國強坐下來。
“我跟你說清楚。我幫你，不是因為我原諒你了。是因為你是建國的爸，是小雨的爸。你死了，他們難受。我不想看我閨女難受。”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別想多了。”
“不會。”
慧蘭轉身回了自己屋，關上門。她靠著門板，聽著客廳裏趙國強的呼吸聲——粗重的、不均勻的呼吸聲，像一個破風箱。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下來了。
不是因為恨，也不是因為愛。是因為一個人要死了，站在她面前，對她說“對不起”。
這三個字，她等了二十多年。但真的聽到了，她發現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隔壁傳來陳伯遠打電話的聲音，低低的，斷斷續續的。然後是陽臺上關門的聲音，腳步聲，最後是輕輕敲她門的聲音。
“慧蘭。”
她打開門。陳伯遠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手機。
“約好了。明天上午九點。李主任的號。”
“謝謝。”
“不用謝。”陳伯遠看著她紅紅的眼睛，“你哭了。”
“沒有。”
“你每次哭都說不哭。”
慧蘭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陳伯遠嘴角動了一下，轉身回了書房。
慧蘭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叫住他。
“老陳。”
“嗯。”
“你不生氣嗎？我管他的事。”
陳伯遠轉過身。“我為什麽要生氣？”
“他是我前夫。我管他的事，你心裏不別扭？”
陳伯遠想了想。“有點。”
“那你——”
“但他是你前夫。你們過了那麽多年，有孩子。他現在要死了，你不管他，你心裏過不去。你心裏過不去，我也不好過。所以，你管吧。我支持你。”
慧蘭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怎麽又哭了？”陳伯遠皺眉。
“你管我。”
陳伯遠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過去。慧蘭接過來，擦了擦臉。
“老陳，謝謝你。”
“謝什麽？”
“謝你不生氣。謝你幫我約號。謝你……什麽都謝。”
陳伯遠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你這個人，真是——”
“真是什麽？”
“真是麻煩。”
慧蘭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陳伯遠沒再說話，轉身回了書房。但他沒關門。慧蘭知道，他是故意的——讓她知道，他就在隔壁。
她回了屋，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翻書的聲音。沙沙的，輕輕的，像一種安眠曲。
窗外的月亮爬上來了，照在窗戶上，亮晃晃的。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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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強住進來的第一天，慧蘭就後悔了。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麽過分的事，恰恰相反——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件家具。早上慧蘭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沙發上的被子疊好了，整整齊齊地放在角落裏。茶幾上他昨晚用過的水杯也洗幹凈了，倒扣在廚房的瀝水架上。他甚至把客廳的地掃了一遍——用慧蘭放在門後的那把掃帚，連角落裏的灰都掃出來了。
慧蘭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這一切，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你起的挺早。”她說。
趙國強坐在沙發邊上，手裏捧著那碗粥——慧蘭昨晚給他盛的，他沒喝完，早上又熱了熱。“習慣了。住院那段時間，護士五點就來抽血，睡不著。”
慧蘭沒接話，走進廚房做早飯。
陳伯遠從書房出來，看見趙國強坐在沙發上，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趙國強也點了點頭，兩人之間有一種微妙的尷尬——前夫和現任丈夫坐在同一個屋檐下，能說什麽呢？
早飯是小米粥、煮雞蛋、涼拌黃瓜。慧蘭把飯菜端上桌，三個人坐下來。陳伯遠坐在她右邊，趙國強坐在她對面。慧蘭低著頭喝粥，誰也不看。
“粥熬得挺好。”趙國強說。
“嗯。”
“你以前熬粥就熬得好。小的時候，你早上起來熬粥，建國和小雨還沒醒，你就把粥晾好了，等他們起來正好喝。”
慧蘭的筷子停了一下。“你記得這些？”
“記得。”趙國強的聲音很低，“我記得的事挺多的。”
慧蘭沒接話，繼續喝粥。但她碗裏的粥突然沒了味道。
陳伯遠坐在旁邊，什麽都沒說，夾了一塊黃瓜，慢慢地嚼。
上午，慧蘭出門買菜。她特意挑了陳伯遠平時不愛吃的韭菜和豬肝——趙國強以前愛吃這些。買完之後她又覺得自己有病，都離婚二十多年了，還記得他愛吃什麽。
回到家，趙國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陳伯遠在書房裏看書——他每天上午都要看兩個小時的書，雷打不動。
“中午想吃什麽？”慧蘭站在廚房門口問，語氣像是在問一個陌生人。
“什麽都行。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韭菜炒雞蛋？”
趙國強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行。”
慧蘭轉身進了廚房。她洗菜、切菜、打雞蛋，動作很麻利，但腦子裏亂糟糟的。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們剛結婚，住在廠裏的家屬樓，一間房，十幾平米，竈臺搭在走廊上。她站在走廊裏炒菜，趙國強在旁邊打下手，遞鹽遞醬油。那時候窮，但日子過得有盼頭。後來趙國強下海了，賺了錢，買了大房子，日子反而過不下去了。
油鍋響了，慧蘭把韭菜倒進去，“刺啦”一聲，滿廚房都是香味。
趙國強從客廳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還是那個味。”
“什麽味？”
“你炒菜的味道。跟以前一樣。”
慧蘭沒回頭。“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別搞混了。”
趙國強沒說話，轉身回了客廳。
午飯是三菜一湯。韭菜炒雞蛋、豬肝湯、清炒時蔬、紅燒豆腐。慧蘭把菜端上桌，陳伯遠從書房出來，看見桌上的韭菜和豬肝，看了慧蘭一眼。
“你買的韭菜？”他問。
“嗯。怎麽了？”
“我不吃韭菜。”
慧蘭楞了一下。她忘了。陳伯遠不吃韭菜，嫌味重。結婚這麽久，她從來沒買過韭菜。
“那你吃別的。”她的聲音有點心虛。
陳伯遠沒說什麽，坐下來，夾了一塊豆腐。趙國強坐在對面，端著碗，低著頭吃飯，不說話。
三個人各自吃著各自的，屋子裏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慧蘭夾了一筷子韭菜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不下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買韭菜。是為了讓趙國強高興？還是為了證明自己還記得他的口味？證明給誰看呢？
她放下筷子。“我吃飽了。”
“你才吃了幾口。”陳伯遠說。
“不餓。”
她起身去了廚房，站在水池前，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她把手伸進水裏，涼絲絲的，但臉是燙的。
陳伯遠跟進來，站在她旁邊。“你沒事吧？”
“沒事。”
“你在生自己的氣。”
慧蘭沒說話。
“你買韭菜，是因為你記得他愛吃。你記得，是因為你們過了那麽多年。這沒什麽好丟人的。”
“我沒覺得丟人。”
“那你生什麽氣？”
慧蘭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他。“我氣我自己心軟。他當年那麽對我，我現在還記著他愛吃什麽，我是不是有病？”
陳伯遠看著她，表情沒什麽變化。“你不是有病，你是有良心。有良心的人才會心軟。沒良心的人，像他當年那樣，說走就走。”
慧蘭楞住了。
“但心軟歸心軟，”陳伯遠繼續說，“你得有個底線。他是你前夫，你可憐他，讓他住一周，這沒問題。但他不是你的男人了。你的男人是我。”
慧蘭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突然想笑。“你這是在吃醋？”
“不是吃醋。是提醒。”
“提醒什麽？”
“提醒你，他是客人，不是家人。客人住一周就走，家人一直在這兒。”
慧蘭看著他，眼眶熱了。“老陳，你這個人……”
“真是什麽？”
“真是會說話。”
“不會說話。只會說事實。”
慧蘭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陳伯遠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過去，慧蘭接過來擦了擦臉。
“行了，出去吃飯。菜涼了。”
兩人回到餐桌前。趙國強還坐在那裏，碗裏的飯沒怎麽動。他看著慧蘭紅紅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陳伯遠，什麽都沒問。
“吃菜，別光吃飯。”慧蘭給他夾了一塊豆腐，又給陳伯遠夾了一塊。“你也吃。”
三個人繼續吃飯。這次沒人說話，但氣氛沒那麽僵了。
下午，慧蘭在廚房裏收拾碗筷，聽見客廳裏傳來說話聲。她探出頭看了一眼——陳伯遠和趙國強坐在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你以前是哪個科的？”趙國強問。
“普外。”
“哦。開刀的。”
“嗯。”
“辛苦吧？”
“還行。習慣了。”
沈默了一會兒。
“你身體怎麽樣？”趙國強問。
“還行。有點高血壓，輕度脂肪肝。慧蘭管著，不讓吃鹹的。”
趙國強笑了一下。“她以前也管我。不讓我喝酒，不讓我抽煙。我不聽。”
“現在呢？”
“現在？想聽也晚了。”趙國強的聲音低了下去。
陳伯遠沒接話。
慧蘭站在廚房門口，聽著這兩個男人的對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她的前夫和她的現任丈夫，坐在她家的沙發上，聊著她的廚藝和她的脾氣。這個畫面荒誕得讓她想笑，又心酸得讓她想哭。
晚上，慧蘭做了紅燒魚。陳伯遠愛吃魚，趙國強也愛吃。她把魚端上桌，兩人同時伸筷子，又同時縮回去。
“你先。”陳伯遠說。
“你先。”趙國強說。
慧蘭看著他們，忍不住笑了。“你們倆客氣什麽？又不是只有一塊。”
她給陳伯遠夾了魚肚子上的肉，給趙國強夾了魚尾巴。陳伯遠吃魚肚子，趙國強吃魚尾巴，各得其所。
吃完飯，陳伯遠去洗碗——這是他的習慣，雷打不動。趙國強坐在沙發上，看著陳伯遠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突然開口了。
“他對你挺好的。”
慧蘭坐在對面，沒接話。
“比我當年對你好。”
“你當年要是對我好，我們也不會離婚。”
趙國強低下頭。“我知道。”
沈默了很久。
“慧蘭，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
“我這次來，不只是沒地方住。”
慧蘭的心沈了一下。“那還為什麽？”
趙國強猶豫了很久。“我想……跟你道個別。”
“道別？”
“醫生說我的病，治不好了。化療做不了，吃藥也只是拖時間。我算了一下，大概也就……半年到一年。”
慧蘭的手攥緊了衣角。
“我不想死在外面。不想一個人死在地下室裏。我想……見你一面，跟你說聲對不起。然後就走了。”
“走哪兒去？”
“回老家。我還有個堂弟在那邊，他說可以收留我。”
慧蘭看著他，嘴唇在抖。“你為什麽不早說？”
“早說你就不讓我進門了。”
慧蘭的眼淚掉下來了。“你這個人，一輩子都是這樣。什麽事都自己決定，從來不跟別人商量。當年離婚是這樣，現在要死了也是這樣。”
趙國強低著頭，不說話。
“你說你活不過一年，你問過醫生嗎？你問過有沒有別的辦法嗎？你就這麽放棄了？”
“治了也白治。花錢買罪受。”
“那你就等死？”
“不然呢？”
慧蘭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老陳！”
陳伯遠正在擦碗，聽見她喊，轉過頭。“怎麽了？”
“你那個肝膽外科的老同事，能不能聯系上？”
陳伯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客廳裏的趙國強。“能。”
“幫他約個號。明天就去。”
“慧蘭——”趙國強站起來。
“你閉嘴。”慧蘭轉過身看著他，“你既然來了，就別想這麽走了。你把病看好了，該治治，該吃藥吃藥。治好了你回你的老家，治不好……治不好再說。但你別想在我家等死。我不同意。”
趙國強站在那裏，嘴唇抖著，眼淚掉下來了。
“慧蘭……”
“別哭。一個大男人，哭什麽哭。”慧蘭擦了擦自己的眼淚，“明天去醫院。老陳，你幫他約。”
“好。”陳伯遠放下抹布，拿起手機走到陽臺上打電話。
客廳裏只剩下慧蘭和趙國強。
“坐下。”慧蘭說。
趙國強坐下來。
“我跟你說清楚。我幫你，不是因為我原諒你了。是因為你是建國的爸，是小雨的爸。你死了，他們難受。我不想看我閨女難受。”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別想多了。”
“不會。”
慧蘭轉身回了自己屋，關上門。她靠著門板，聽著客廳裏趙國強的呼吸聲——粗重的、不均勻的呼吸聲，像一個破風箱。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下來了。
不是因為恨，也不是因為愛。是因為一個人要死了，站在她面前，對她說“對不起”。
這三個字，她等了二十多年。但真的聽到了，她發現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隔壁傳來陳伯遠打電話的聲音，低低的，斷斷續續的。然後是陽臺上關門的聲音，腳步聲，最後是輕輕敲她門的聲音。
“慧蘭。”
她打開門。陳伯遠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手機。
“約好了。明天上午九點。李主任的號。”
“謝謝。”
“不用謝。”陳伯遠看著她紅紅的眼睛，“你哭了。”
“沒有。”
“你每次哭都說不哭。”
慧蘭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陳伯遠嘴角動了一下，轉身回了書房。
慧蘭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叫住他。
“老陳。”
“嗯。”
“你不生氣嗎？我管他的事。”
陳伯遠轉過身。“我為什麽要生氣？”
“他是我前夫。我管他的事，你心裏不別扭？”
陳伯遠想了想。“有點。”
“那你——”
“但他是你前夫。你們過了那麽多年，有孩子。他現在要死了，你不管他，你心裏過不去。你心裏過不去，我也不好過。所以，你管吧。我支持你。”
慧蘭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怎麽又哭了？”陳伯遠皺眉。
“你管我。”
陳伯遠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過去。慧蘭接過來，擦了擦臉。
“老陳，謝謝你。”
“謝什麽？”
“謝你不生氣。謝你幫我約號。謝你……什麽都謝。”
陳伯遠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你這個人，真是——”
“真是什麽？”
“真是麻煩。”
慧蘭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陳伯遠沒再說話，轉身回了書房。但他沒關門。慧蘭知道，他是故意的——讓她知道，他就在隔壁。
她回了屋，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翻書的聲音。沙沙的，輕輕的，像一種安眠曲。
窗外的月亮爬上來了，照在窗戶上，亮晃晃的。
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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