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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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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流

周美雲搬來一周後,慧蘭發現自己的生活變了。

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變,是那種鈍刀子割肉式的、一點一點地變。

首先是胖嬸。以前胖嬸每天都要來找慧蘭聊天,現在來得少了。不是不來了,是來了之後說話變得小心翼翼,像在踩地雷。

“慧蘭,那個周阿姨……你跟她熟嗎?”胖嬸有一天忍不住問了。

“不熟。她是老陳的前妻,離了十幾年了。”

“哦……”胖嬸拖長了尾音,“那她怎麽搬到你們樓下來了?”

“你問她去。”

胖嬸識趣地沒再問。但慧蘭看得出來,胖嬸心裏有疑問。不光胖嬸,整個小區都有疑問。

然後是菜市場。慧蘭去買菜的時候,攤主們的態度也變了。以前跟她有說有笑的,現在多了幾分打量——那種從眼角餘光裏偷偷看的打量。

“王大姐,聽說你們樓上樓下住著陳老師的前妻?”賣肉的張屠戶嘴最碎,直接問了。

慧蘭把排骨往案板上一放:“張屠戶,你賣你的肉,管那麽多閑事幹嘛?”

張屠戶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話。但慧蘭走的時候,聽見他在背後跟旁邊的人嘀咕:“嘖嘖,兩個老婆住一棟樓,陳老師有福氣啊。”

慧蘭轉過身,想回去罵他兩句,但忍住了。

陳伯遠說得對——你越在意,她越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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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讓慧蘭受不了的,是周美雲的“偶遇”。

自從搬來之後,周美雲每天都要“偶遇”陳伯遠。早上陳伯遠下樓拿報紙,她正好在樓下鍛煉。下午陳伯遠去小區花園散步,她正好在花園裏曬太陽。晚上陳伯遠倒垃圾,她正好在樓下遛彎。

每次“偶遇”,周美雲都會笑著打招呼,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

“伯遠,早啊。今天天氣真好。”

“伯遠,你瘦了,是不是沒吃好?”

“伯遠,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吃紅燒魚,我現在做得可好了,哪天給你送一條。”

陳伯遠的回答永遠是一個字:“嗯。”

但周美雲不在乎。她像是在玩一個游戲,游戲的規則是:只要她足夠堅持,陳伯遠遲早會跟她多說幾句話。

慧蘭看在眼裏,氣在心裏。但她不好發作——人家只是打招呼,又沒做什麽出格的事。她要是因為這個發火,倒顯得她小氣。

“你就不能跟她說清楚?”有一天晚上,慧蘭終於忍不住了。

“說什麽?”

“說讓她別老找你說話。”

“她只是打招呼。”

“她不是打招呼,她是——”

“是什麽?”

慧蘭張了張嘴,說不出“勾引”兩個字。因為她也不確定周美雲到底想幹什麽。也許人家真的只是打招呼?也許是她自己想多了?

“算了。”她轉身進了廚房。

陳伯遠看著她的背影,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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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美雲的第二步棋,是打“感情牌”。

有一天,慧蘭出門買菜,在樓道裏碰見了周美雲。她正蹲在502門口,面前放著一個紙箱子,裏面裝著幾本書和幾個相框。

“哎呀,王姐。”周美雲擡起頭,一臉為難,“你能幫我個忙嗎?我搬東西的時候把腰閃了,這個箱子搬不動。”

慧蘭看了一眼箱子。不重,她一個人搬得動。但她不想幫。

“我趕著買菜。”她說。

“就一分鐘。幫我搬到客廳就行。”

慧蘭猶豫了一下,還是幫了。她把箱子搬進周美雲的客廳,放在茶幾旁邊。放下的瞬間,她看見了箱子裏最上面的一個相框——是周美雲和陳伯遠的合照。

照片裏的陳伯遠比現在年輕很多,頭發還是黑的,穿著一件白大褂,站在周美雲旁邊,表情淡淡的。周美雲挽著他的胳膊,笑得很燦爛。

慧蘭的手頓了一下。

“那是我和伯遠的合照,”周美雲走過來,輕描淡寫地說,“結婚第一年拍的。那時候他還在醫院上班,天天忙得要死,但對我挺好的。”

慧蘭把箱子放下,直起腰。

“你們的事跟我沒關系。”她說,轉身要走。

“王姐,”周美雲叫住她,“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一個人住,想找人說說話。你跟伯遠結婚,我替你高興。真的。”

慧蘭沒回頭,走出了502。

但她知道,周美雲說的是假話。因為如果她真的替他們高興,就不會搬來樓下,不會到處跟人說她是“後來者”,不會故意讓她看見那張照片。

她在挑釁。

慧蘭攥緊了手裏的菜籃子,指甲陷進塑料柄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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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遠發現慧蘭不對勁,是在那天晚上。

她做飯的時候把糖當成了鹽,紅燒肉甜得發膩。陳伯遠吃了一口,皺了皺眉。

“怎麽這麽甜?”

“甜嗎?我嘗嘗。”慧蘭夾了一塊放進嘴裏,嚼了兩下,“是有點甜。我可能放錯調料了。”

“你怎麽了?”

“沒怎麽。”

“你今天買菜去了很久。”

“碰見胖嬸了,聊了幾句。”

“碰見別人了?”

慧蘭的筷子停了一下。

“沒有。”

陳伯遠看著她,沒追問。但他心裏清楚——她碰見的不只是胖嬸。

“慧蘭,”他放下筷子,“我跟你說過,不管她做什麽,都跟咱們沒關系。”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心裏不舒服。”

慧蘭沒說話。

“她故意的。”陳伯遠說,“她故意搬到樓下,故意在小區裏說那些話,故意讓你看見那些東西。她的目的就是讓你不舒服。你不舒服了,她就贏了。”

“我知道。”慧蘭的聲音悶悶的。

“那你就別讓她贏。”

慧蘭擡起頭,看著陳伯遠。他的表情很認真,眼神裏沒有猶豫。

“老陳,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我。”

“你問。”

“你跟周美雲離婚,真的只是因為性格不合?”

陳伯遠沈默了一會兒。

“她出軌了。”

慧蘭楞住了。

“什麽?”

“她前夫回來找她。那個人有錢,有公司,能給她想要的生活。她跟我說,跟我在一起太苦了,她過夠了苦日子。”

慧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走的時候,把家裏能搬的都搬走了。家具、電器、存款。我什麽都沒留,就留了這套房子。”陳伯遠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她走了之後,我一個人過了好幾年。後來才認識小明的媽媽。”

“那你為什麽跟我說性格不合?”

“因為不想提。丟人。”

慧蘭看著他,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老陳……”

“所以你放心,”陳伯遠看著她,“我跟她不可能再有任何關系。不是因為恨她,是因為早就沒感覺了。她對我來說,就是個認識的人。僅此而已。”

慧蘭點了點頭。

“吃飯吧,菜涼了。”陳伯遠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甜是甜了點,但還行。”

慧蘭忍不住笑了。

“你什麽都還行。”

“跟你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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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美雲的棋還沒下完。

又過了三天,小區裏開始傳一個新版本的閑話。

胖嬸來通風報信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慧蘭,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生氣。”

“你說。”

“有人說……說陳老師當年跟周美雲離婚,是因為陳老師外面有人了。”

慧蘭手裏的杯子差點掉在地上。

“什麽?”

“有人說是周美雲自己說的。她說陳老師當年在醫院跟一個小護士搞在一起,被她發現了,她才離的婚。”

慧蘭站起來。

“放屁!”

“我也覺得是放屁,但外面的人信了。你知道的,這些人就愛傳這種閑話。”

慧蘭放下杯子,走到門口,換上鞋。

“你幹嘛去?”胖嬸問。

“找周美雲。”

“你冷靜點——”

慧蘭已經出了門。

她下了樓,站在502門口,拍門。

“誰啊?”裏面傳來周美雲的聲音。

“開門。”

門開了。周美雲穿著一件家居服,頭發散著,臉上敷著面膜。看見慧蘭的表情,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王姐,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你說怎麽了?你在外面亂說什麽?”

“我說什麽了?”

“你說陳老師當年出軌!”

周美雲的笑容沒變,但眼神閃了一下。

“王姐,我沒說過這種話。你聽誰說的?”

“你少裝。整個小區都在傳。”

“那是別人傳的,跟我有什麽關系?”周美雲靠在門框上,語氣輕飄飄的,“王姐,你是不是太緊張了?我跟伯遠離婚十幾年了,他的事跟我沒關系。我犯不著說他的壞話。”

慧蘭盯著她看。周美雲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破綻。

“你要是沒說過,那最好。”慧蘭說,“但你要是讓我查出來是你說的,我饒不了你。”

她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周美雲的聲音:“王姐,你脾氣這麽大,伯遠受得了嗎?”

慧蘭沒回頭,上了樓。

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

陳伯遠從書房裏走出來,看見她的樣子,皺了皺眉。

“怎麽了?”

“你前妻在外面說你當年出軌。”

陳伯遠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我沒出軌。”

“我知道。但她這麽說,外面的人信了。”

陳伯遠沈默了一會兒。

“你去找她了?”

“嗯。”

“她怎麽說?”

“她說不是她說的。”

“你信嗎?”

“不信。”

“那你去找她有什麽用?”

慧蘭被問住了。

“你去找她,她就知道你在意了。她在意你,你越在意,她越高興。”陳伯遠的聲音很平,“我跟你說過,不管她做什麽,都跟咱們沒關系。”

“但她在外頭造你的謠——”

“造謠就造謠。信的人,我解釋也沒用。不信的人,不用解釋。”

“你就這麽算了?”

“對。就這麽算了。”

慧蘭看著他,氣得說不出話。

“慧蘭,”陳伯遠的語氣軟了一些,“我跟她過了三年,我知道她是什麽人。你越跟她吵,她越來勁。你不理她,她反而沒意思了。”

“那要是她繼續造謠呢?”

“那就讓她造。嘴長在她身上,我管不了。但我能管住自己——不去聽,不去想,不當回事。”

慧蘭深吸了一口氣。

“你這個人,真是……”

“真是什麽?”

“真是冷靜得氣人。”

陳伯遠嘴角動了一下。

“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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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沒這麽簡單。

一周後,閑話升級了。

這次不是陳伯遠出軌的事,是慧蘭的事。

有人在小區裏說,慧蘭嫁給陳伯遠,是圖他的房子和錢。說她以前在兒子家被趕出來,沒地方去,才找上了陳伯遠。說她跟陳伯遠結婚之前,還相過好幾個老頭,都沒成,最後才選了條件最好的陳伯遠。

這些話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連慧蘭“相過幾個老頭”的細節都編出來了。

慧蘭是在菜市場聽到的。張屠戶看見她,笑得暧昧:“王大姐,聽說你以前相過好幾個啊?有這回事嗎?”

慧蘭把排骨往案板上一摔。

“你再說一遍?”

張屠戶看她臉色不對,縮了縮脖子:“我就是聽說的……”

“聽誰說的?”

“大家都這麽說……”

慧蘭轉身就走。菜也不買了,直接回了家。

她上樓的時候,在五樓碰見了周美雲。周美雲正在鎖門,看見她,笑了笑。

“王姐,回來了?”

慧蘭沒理她,繼續往上走。

“王姐,”周美雲在身後說,“你別生氣。那些人就是嘴碎,過幾天就忘了。”

慧蘭停下來,轉過身。

“是你說的?”

周美雲瞪大了眼睛,一臉無辜:“我說什麽了?王姐,你怎麽什麽事都怪我?”

“不是你還能有誰?”

“我怎麽知道?你得罪的人多,又不是只有我一個。”

慧蘭盯著她看了幾秒。

“周美雲,我警告你。你再在外面亂說,我跟你沒完。”

“王姐,你這話說的……”周美雲嘆了口氣,“我好心好意勸你,你反倒怪我。算了,你愛怎麽想怎麽想吧。”

她轉身下了樓,高跟鞋踩在臺階上,“噠噠噠”的,不急不慢。

慧蘭站在樓梯上,氣得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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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慧蘭沒做飯。

她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沒看。陳伯遠從書房出來,看見廚房冷鍋冷竈的,楞了一下。

“今天不吃飯了?”

“不想做。”

“怎麽了?”

“你聽說了嗎?小區裏傳的那些話。”

陳伯遠在她旁邊坐下來。

“聽說了。”

“你不生氣?”

“生氣。”

“你生氣的樣子可真像不生氣。”

陳伯遠沈默了一會兒。

“我生氣,但不是對她生氣。是對自己生氣。”

“對自己生什麽氣?”

“當初就不該跟她結婚。”

慧蘭看著他,沒說話。

“我當年就是腦子進水了,”陳伯遠的聲音很低,“覺得她可憐,術後恢覆不好,沒人照顧。覺得她對我好,是真心實意的。結果呢?”

他頓了頓。

“結果她看上的不是我這個人,是我外科主任的身份。後來我退休了,她就覺得我沒用了。她前夫回來找她,她就走了。”

慧蘭聽著這些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老陳,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別生氣?”

“不是。是想讓你知道,你比我強。”

“我強什麽?”

“你至少看人比我準。你前夫是什麽人,你一開始就知道。我前妻是什麽人,我過了三年才知道。”

慧蘭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誇你。”

“你誇人的方式可真特別。”

陳伯遠嘴角翹了一下。

“吃飯吧。我來做。”

“你會做什麽?”

“面條。”

“又吃面條?”

“那你想吃什麽?”

慧蘭想了想。

“我來做。你打下手。”

“行。”

兩人走進廚房。慧蘭系上圍裙,陳伯遠站在旁邊,給她遞調料。

“鹽。”慧蘭伸手。

陳伯遠把鹽罐子遞過來。

“少放點。”他說。

“知道了。”

慧蘭撒了一點鹽,想了想,又撒了一點。

“夠了。”陳伯遠說。

“你管我。”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廚房裏飄出飯菜的香味,把樓道裏那些閑言碎語都擋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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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慧蘭知道,周美雲不會停。

這個女人像一條蛇,不會正面攻擊,但會一點一點地纏繞、收緊,直到獵物喘不上氣。

她得想個辦法。

不是跟周美雲吵——陳伯遠說得對,吵架沒用。她得想一個辦法,讓周美雲自己走。

但什麽辦法呢?

慧蘭想了很久,沒想出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睡不著,是那種腦子停不下來地轉,像一臺關不掉的機器。

隔壁傳來陳伯遠的鼾聲——他今天難得早睡。

慧蘭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平靜下來。

不管怎麽樣,這老頭是站在她這邊的。

這就夠了。

至於周美雲——

走著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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