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鹹菜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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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鹹菜壇子
陳伯遠對慧蘭的鹹菜壇子有意見。
不是一般的意見，是那種深惡痛絕的意見。慧蘭有三個鹹菜壇子，一個腌白菜，一個腌蘿蔔，一個腌雪裏蕻。這三個壇子放在廚房角落裏，占據了整整半平方米的空間。壇子口上壓著石頭，石頭縫裏偶爾滲出一點汁水，流到地上，幹了之後留下一圈白漬。
陳伯遠第一次註意到這些壇子，是在領證後搬過來住的第三天。
“你能不能把這些壇子處理掉？”他站在廚房門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處理掉？”慧蘭正在切菜，頭都沒擡，“我腌了二十年的壇子你讓我處理掉？”
“二十年？那裏面有多少細菌你知道嗎？”
“那是乳酸菌，對身體好的。”
“乳酸菌在酸奶裏，不在鹹菜壇子裏。你那叫亞硝酸鹽，吃多了致癌。”
“我吃了二十年了，也沒見癌。”
“等你見了就晚了。”
慧蘭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轉過身看著他。
“老陳，我腌鹹菜的時候你還在醫院開刀呢。這是我的習慣，你管得著嗎？”
陳伯遠看著她，深呼吸了一下，轉身走了。
慧蘭以為這事就這麽過去了。但她低估了陳伯遠的執著。
第二天，她發現陳伯遠站在廚房裏，拿著一個長柄勺子，正在從鹹菜壇子裏舀出一塊蘿蔔，放在鼻子底下聞。
“你幹嘛？”
“檢查一下。”
“檢查什麽？”
“檢查有沒有變質。”
“我腌了二十年的鹹菜，從來沒變過質。”
“凡事都有第一次。”
慧蘭走過去，把勺子從他手裏搶過來。
“你別動我的壇子。”
“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就別動我的東西。”
陳伯遠沒說話，但眼神裏寫著“我不會放棄的”。
從那天開始，陳伯遠每天早上都會做一件事：打開鹹菜壇子，聞一聞，然後皺眉。那個皺眉的動作很標準——眉頭往中間擠，鼻翼微微翕動，嘴唇抿成一條線。慧蘭一開始沒理他，但後來被他聞得煩了。
“你每天聞什麽聞？”
“檢查。”
“檢查出什麽了？”
“味道比以前重了。”
“廢話，腌的時間越長越入味。”
“那不是入味，是亞硝酸鹽在積累。”
慧蘭不理他了。
但陳伯遠換了策略。他開始在吃飯的時候發表演講。每次慧蘭把鹹菜端上桌，他就開始了。
“你知道高鹽飲食會導致什麽嗎？高血壓。你本來就低血壓，吃鹹的沒關系，但高鹽會傷胃。胃癌的發病率跟鹽攝入量成正比。還有骨質疏松，鹽吃多了鈣流失——”
“你能不能吃飯的時候別說這些？”慧蘭夾了一塊蘿蔔塞進嘴裏。
“我是為你好。”
“你為我好就別說了。”
“你不吃我就不說了。”
“我不吃鹹菜你讓我吃什麽？”
“吃新鮮的。黃瓜、西紅柿、生菜，哪個不比鹹菜好？”
“那些沒味。”
“你可以蘸醬。”
“醬也是鹹的。”
陳伯遠被噎住了。
慧蘭得意地又夾了一塊蘿蔔。
但陳伯遠沒放棄。他開始用第三招——書面攻勢。
有一天，慧蘭在茶幾上發現了一沓打印好的文章。最上面一篇的標題是《高鹽飲食與慢性病》，下面還有《鹹菜中亞硝酸鹽的安全閾值》《老年人飲食指南》等等。每一篇都用熒光筆畫了重點，旁邊還有手寫的批註。
慧蘭翻了翻，放在一邊，沒看。
第二天，那沓文章出現在她的枕頭旁邊。
第三天，出現在她的牙刷旁邊。
第四天，出現在她的鞋櫃上。
“你煩不煩？”慧蘭終於忍不住了。
“你看了嗎？”
“沒看。”
“為什麽不看？”
“因為我不用看也知道。鹹菜吃多了不好。但我吃了一輩子了，也沒出什麽事。”
“你現在沒出什麽事，不代表以後不會。”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陳伯遠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慧蘭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生氣，也不是失望，是那種……心疼？
“慧蘭，”他的聲音軟了下來，“你媽是高血壓，你弟弟也是高血壓。你有脂肪肝，血糖也偏高。你再這麽吃鹹菜，遲早要出事。”
慧蘭楞住了。她沒想到陳伯遠把她的體檢報告記得這麽清楚。
“我不是不讓你吃，”陳伯遠繼續說，“是讓你少吃。你以前一頓飯吃一盤鹹菜，能不能改成吃幾塊？你以前天天吃，能不能改成隔天吃？”
慧蘭沒說話。
“你那些壇子，我不讓你扔。但你得答應我，慢慢減量。”
慧蘭看著他，沈默了很久。
“行吧。我試試。”
---
慧蘭確實試了。但“試試”和“做到”之間，隔著一盤鹹菜的距離。
第一天，她吃了一盤。
第二天，她吃了一盤。
第三天，她還是吃了一盤。
陳伯遠沒說什麽，但每天早上去聞壇子的動作更誇張了。以前是輕輕掀開蓋子聞一下，現在是皺著眉頭把臉湊到壇子口，深吸一口氣，然後咳嗽兩聲。
“你咳什麽咳？”
“嗆得慌。”
“鹹菜有什麽嗆的？”
“味太重了。”
“那你別聞。”
“我得檢查。”
慧蘭知道他在演戲，但她拿他沒辦法。
轉機出現在一個星期後。
那天慧蘭在收拾廚房的時候，不小心把鹹菜壇子的蓋子碰掉了。蓋子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瓣。她彎腰去撿，手指被碎片劃了一下，出了一點血。
“怎麽了？”陳伯遠從客廳跑過來。
“蓋子碎了。”
“人沒事吧？”
“沒事，就劃了一下。”
陳伯遠看了看她的手指，確認只是皮外傷，然後蹲下來收拾碎片。他把碎片包在報紙裏，扔進垃圾桶，然後站起來，看了一眼少了蓋子的鹹菜壇子。
“我明天去買個新蓋子。”他說。
“嗯。”
第二天，陳伯遠出門了。他去了兩個小時，回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個袋子。
“買到了？”慧蘭問。
“買到了。”
他從袋子裏掏出一個東西——不是蓋子，是一個玻璃罐子。透明的，很大，密封性很好，還有一個不銹鋼的扣環。
“這是什麽？”
“密封罐。比你那個壇子好。透明的，能看到裏面的東西。密封的，不會漏汁水。也不容易滋生細菌。”
慧蘭看著他手裏的罐子，又看了看他。
“我說去買蓋子，你買了個罐子回來？”
“蓋子沒找到合適的。這個罐子一樣用。”
“我那個壇子——”
“壇子沒壞，還能用。但你可以試試這個罐子。透明的，看得見鹹菜的顏色，多好。”
慧蘭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他想用這個好看的罐子替換掉她那三個土裏土氣的壇子。但她沒戳穿他，因為她得承認，這個罐子確實比壇子好看。
“行吧，我試試。”
她把壇子裏的鹹菜撈出來，裝進玻璃罐裏。透明的罐子果然好看，紅色的蘿蔔、白色的白菜、綠色的雪裏蕻，一層一層碼著，像一幅畫。
“好看吧？”陳伯遠站在旁邊問。
“還行。”
“放在冰箱裏，更好保存。”
“鹹菜放冰箱？”
“對。低溫抑制細菌生長，亞硝酸鹽也少一些。”
慧蘭看了他一眼。這老頭，為了讓她少吃鹹菜，連科學道理都搬出來了。
她把玻璃罐放進冰箱裏。冰箱的燈照在罐子上，亮晶晶的，確實好看。
從那天起，慧蘭的鹹菜從“桌上常駐”變成了“冰箱裏的客人”。每次想吃的時候，要打開冰箱，拿出罐子，夾幾塊出來，再把罐子放回去。多了一道工序，她吃得就少了。
原來一頓吃一盤，現在一頓吃幾塊。
陳伯遠沒再提鹹菜的事。但他每天早上打開冰箱的時候，會看一眼那個玻璃罐，然後嘴角翹一下。
慧蘭假裝沒看見。
---
又過了一周，慧蘭發現了一件怪事：她的鹹菜變淡了。
不是那種明顯的淡，是那種……好像鹽放少了的淡。她夾了一塊蘿蔔放進嘴裏，嚼了嚼，眉頭皺了一下。
“老陳，你動我鹹菜了？”
陳伯遠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頭都沒擡。
“沒有。”
“那怎麽變淡了？”
“可能是腌的時間長了，鹽分滲透了。”
“我腌了二十年了，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凡事都有第一次。”
慧蘭盯著他看。這老頭的表情很平靜，但耳朵紅了。
“你往裏面加水了？”
“沒有。”
“那你加了什麽？”
“什麽都沒加。”
慧蘭不信。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玻璃罐，仔細看了看。鹹菜的顏色沒變，汁水的量也沒變，但味道確實淡了。
她想了想，突然明白了。
“你是不是把鹹菜撈出來用清水泡過了？”
陳伯遠的報紙抖了一下。
“沒有。”
“你看著我說。”
陳伯遠放下報紙，看著她。
“是。我用清水泡了一下。可以降低鹽分和亞硝酸鹽。”
“你——”
“我是為你好。”
“你為我好就動我東西？”
“我幫你把鹽分降低了，對你身體好。你吃著沒那麽鹹了，對身體也好。兩全其美。”
慧蘭氣得說不出話。她想發火，但看著陳伯遠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又發不出來。因為他說的沒錯——鹹菜確實淡了，而且淡了之後反而更好吃了，沒有那麽齁，能嘗出白菜本身的甜味。
“你下次動我東西之前，能不能跟我說一聲？”她終於擠出一句話。
“跟你說了你會同意嗎？”
“不會。”
“那我就不說了。”
“你——”
慧蘭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回了廚房。
她站在冰箱前，看著那罐鹹菜，突然笑了。
這老頭，為了讓她少吃鹽，連偷梁換柱的招都用上了。
她從罐子裏夾了幾塊蘿蔔，放在碟子裏，端到茶幾上。
“吃。”
陳伯遠看著碟子裏的鹹菜，猶豫了一下。
“吃啊，你不是說用清水泡過了嗎？不鹹了。”
陳伯遠拿起一塊蘿蔔，咬了一口。
“怎麽樣？”
“剛好。”
“什麽剛好？”
“鹹度剛好。比之前好多了。”
慧蘭哼了一聲，自己也夾了一塊。確實剛好。不鹹不淡，脆生生的，比之前好吃。
“你以後要泡，跟我說一聲。別偷偷摸摸的，像做賊似的。”
“說了你會同意？”
“不會。但你可以說服我。”
“怎麽說服？”
“講道理。你不是最會講道理嗎？”
陳伯遠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
“行。下次我先講道理。”
“講不通呢？”
“再想辦法。”
“什麽辦法？”
“到時候再說。”
慧蘭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翹著的。
---
那三個土壇子，後來被陳伯遠慢慢處理掉了。不是一次性扔的，是隔一段時間少一個。慧蘭問他壇子去哪了，他說“收起來了”。她知道“收起來了”是什麽意思，但沒追問。
因為那個玻璃罐確實好用。透明的，好看的，放在冰箱裏也不占地方。而且鹹菜的味道確實比以前好了——淡了，脆了，能吃出菜本身的香味了。
有一天，慧蘭在菜市場碰見胖嬸。
“慧蘭！好久不見！你家陳老師還好嗎？”
“好著呢。”
“你最近氣色不錯啊，是不是陳老師把你養得好？”
慧蘭笑了：“他管我管得寬，連鹹菜都不讓多吃。”
“那不挺好？有人管著多幸福。”
慧蘭楞了一下。
幸福？她從來沒想過這個詞。但胖嬸這麽一說，她突然覺得——好像確實是這麽回事。
有人管著，有人惦記著，有人為了讓她少吃點鹽，偷偷把鹹菜泡在水裏。
這不是幸福是什麽？
她提著菜籃子回家，上樓的時候腳步輕快了很多。
開門的時候，陳伯遠從沙發上擡起頭。
“回來了？”
“回來了。”
“買了什麽？”
“買了魚，晚上做清蒸。”
“少放鹽。”
“知道了。”
慧蘭走進廚房，把菜放進冰箱。打開冰箱門的時候，她看見那個玻璃罐子，裏面的鹹菜碼得整整齊齊，紅白相間，很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罐子，笑了。
這老頭，管得寬，但管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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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遠第一次註意到這些壇子，是在領證後搬過來住的第三天。
“你能不能把這些壇子處理掉？”他站在廚房門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處理掉？”慧蘭正在切菜，頭都沒擡，“我腌了二十年的壇子你讓我處理掉？”
“二十年？那裏面有多少細菌你知道嗎？”
“那是乳酸菌，對身體好的。”
“乳酸菌在酸奶裏，不在鹹菜壇子裏。你那叫亞硝酸鹽，吃多了致癌。”
“我吃了二十年了，也沒見癌。”
“等你見了就晚了。”
慧蘭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轉過身看著他。
“老陳，我腌鹹菜的時候你還在醫院開刀呢。這是我的習慣，你管得著嗎？”
陳伯遠看著她，深呼吸了一下，轉身走了。
慧蘭以為這事就這麽過去了。但她低估了陳伯遠的執著。
第二天，她發現陳伯遠站在廚房裏，拿著一個長柄勺子，正在從鹹菜壇子裏舀出一塊蘿蔔，放在鼻子底下聞。
“你幹嘛？”
“檢查一下。”
“檢查什麽？”
“檢查有沒有變質。”
“我腌了二十年的鹹菜，從來沒變過質。”
“凡事都有第一次。”
慧蘭走過去，把勺子從他手裏搶過來。
“你別動我的壇子。”
“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就別動我的東西。”
陳伯遠沒說話，但眼神裏寫著“我不會放棄的”。
從那天開始，陳伯遠每天早上都會做一件事：打開鹹菜壇子，聞一聞，然後皺眉。那個皺眉的動作很標準——眉頭往中間擠，鼻翼微微翕動，嘴唇抿成一條線。慧蘭一開始沒理他，但後來被他聞得煩了。
“你每天聞什麽聞？”
“檢查。”
“檢查出什麽了？”
“味道比以前重了。”
“廢話，腌的時間越長越入味。”
“那不是入味，是亞硝酸鹽在積累。”
慧蘭不理他了。
但陳伯遠換了策略。他開始在吃飯的時候發表演講。每次慧蘭把鹹菜端上桌，他就開始了。
“你知道高鹽飲食會導致什麽嗎？高血壓。你本來就低血壓，吃鹹的沒關系，但高鹽會傷胃。胃癌的發病率跟鹽攝入量成正比。還有骨質疏松，鹽吃多了鈣流失——”
“你能不能吃飯的時候別說這些？”慧蘭夾了一塊蘿蔔塞進嘴裏。
“我是為你好。”
“你為我好就別說了。”
“你不吃我就不說了。”
“我不吃鹹菜你讓我吃什麽？”
“吃新鮮的。黃瓜、西紅柿、生菜，哪個不比鹹菜好？”
“那些沒味。”
“你可以蘸醬。”
“醬也是鹹的。”
陳伯遠被噎住了。
慧蘭得意地又夾了一塊蘿蔔。
但陳伯遠沒放棄。他開始用第三招——書面攻勢。
有一天，慧蘭在茶幾上發現了一沓打印好的文章。最上面一篇的標題是《高鹽飲食與慢性病》，下面還有《鹹菜中亞硝酸鹽的安全閾值》《老年人飲食指南》等等。每一篇都用熒光筆畫了重點，旁邊還有手寫的批註。
慧蘭翻了翻，放在一邊，沒看。
第二天，那沓文章出現在她的枕頭旁邊。
第三天，出現在她的牙刷旁邊。
第四天，出現在她的鞋櫃上。
“你煩不煩？”慧蘭終於忍不住了。
“你看了嗎？”
“沒看。”
“為什麽不看？”
“因為我不用看也知道。鹹菜吃多了不好。但我吃了一輩子了，也沒出什麽事。”
“你現在沒出什麽事，不代表以後不會。”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陳伯遠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慧蘭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生氣，也不是失望，是那種……心疼？
“慧蘭，”他的聲音軟了下來，“你媽是高血壓，你弟弟也是高血壓。你有脂肪肝，血糖也偏高。你再這麽吃鹹菜，遲早要出事。”
慧蘭楞住了。她沒想到陳伯遠把她的體檢報告記得這麽清楚。
“我不是不讓你吃，”陳伯遠繼續說，“是讓你少吃。你以前一頓飯吃一盤鹹菜，能不能改成吃幾塊？你以前天天吃，能不能改成隔天吃？”
慧蘭沒說話。
“你那些壇子，我不讓你扔。但你得答應我，慢慢減量。”
慧蘭看著他，沈默了很久。
“行吧。我試試。”
---
慧蘭確實試了。但“試試”和“做到”之間，隔著一盤鹹菜的距離。
第一天，她吃了一盤。
第二天，她吃了一盤。
第三天，她還是吃了一盤。
陳伯遠沒說什麽，但每天早上去聞壇子的動作更誇張了。以前是輕輕掀開蓋子聞一下，現在是皺著眉頭把臉湊到壇子口，深吸一口氣，然後咳嗽兩聲。
“你咳什麽咳？”
“嗆得慌。”
“鹹菜有什麽嗆的？”
“味太重了。”
“那你別聞。”
“我得檢查。”
慧蘭知道他在演戲，但她拿他沒辦法。
轉機出現在一個星期後。
那天慧蘭在收拾廚房的時候，不小心把鹹菜壇子的蓋子碰掉了。蓋子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瓣。她彎腰去撿，手指被碎片劃了一下，出了一點血。
“怎麽了？”陳伯遠從客廳跑過來。
“蓋子碎了。”
“人沒事吧？”
“沒事，就劃了一下。”
陳伯遠看了看她的手指，確認只是皮外傷，然後蹲下來收拾碎片。他把碎片包在報紙裏，扔進垃圾桶，然後站起來，看了一眼少了蓋子的鹹菜壇子。
“我明天去買個新蓋子。”他說。
“嗯。”
第二天，陳伯遠出門了。他去了兩個小時，回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個袋子。
“買到了？”慧蘭問。
“買到了。”
他從袋子裏掏出一個東西——不是蓋子，是一個玻璃罐子。透明的，很大，密封性很好，還有一個不銹鋼的扣環。
“這是什麽？”
“密封罐。比你那個壇子好。透明的，能看到裏面的東西。密封的，不會漏汁水。也不容易滋生細菌。”
慧蘭看著他手裏的罐子，又看了看他。
“我說去買蓋子，你買了個罐子回來？”
“蓋子沒找到合適的。這個罐子一樣用。”
“我那個壇子——”
“壇子沒壞，還能用。但你可以試試這個罐子。透明的，看得見鹹菜的顏色，多好。”
慧蘭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他想用這個好看的罐子替換掉她那三個土裏土氣的壇子。但她沒戳穿他，因為她得承認，這個罐子確實比壇子好看。
“行吧，我試試。”
她把壇子裏的鹹菜撈出來，裝進玻璃罐裏。透明的罐子果然好看，紅色的蘿蔔、白色的白菜、綠色的雪裏蕻，一層一層碼著，像一幅畫。
“好看吧？”陳伯遠站在旁邊問。
“還行。”
“放在冰箱裏，更好保存。”
“鹹菜放冰箱？”
“對。低溫抑制細菌生長，亞硝酸鹽也少一些。”
慧蘭看了他一眼。這老頭，為了讓她少吃鹹菜，連科學道理都搬出來了。
她把玻璃罐放進冰箱裏。冰箱的燈照在罐子上，亮晶晶的，確實好看。
從那天起，慧蘭的鹹菜從“桌上常駐”變成了“冰箱裏的客人”。每次想吃的時候，要打開冰箱，拿出罐子，夾幾塊出來，再把罐子放回去。多了一道工序，她吃得就少了。
原來一頓吃一盤，現在一頓吃幾塊。
陳伯遠沒再提鹹菜的事。但他每天早上打開冰箱的時候，會看一眼那個玻璃罐，然後嘴角翹一下。
慧蘭假裝沒看見。
---
又過了一周，慧蘭發現了一件怪事：她的鹹菜變淡了。
不是那種明顯的淡，是那種……好像鹽放少了的淡。她夾了一塊蘿蔔放進嘴裏，嚼了嚼，眉頭皺了一下。
“老陳，你動我鹹菜了？”
陳伯遠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頭都沒擡。
“沒有。”
“那怎麽變淡了？”
“可能是腌的時間長了，鹽分滲透了。”
“我腌了二十年了，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凡事都有第一次。”
慧蘭盯著他看。這老頭的表情很平靜，但耳朵紅了。
“你往裏面加水了？”
“沒有。”
“那你加了什麽？”
“什麽都沒加。”
慧蘭不信。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玻璃罐，仔細看了看。鹹菜的顏色沒變，汁水的量也沒變，但味道確實淡了。
她想了想，突然明白了。
“你是不是把鹹菜撈出來用清水泡過了？”
陳伯遠的報紙抖了一下。
“沒有。”
“你看著我說。”
陳伯遠放下報紙，看著她。
“是。我用清水泡了一下。可以降低鹽分和亞硝酸鹽。”
“你——”
“我是為你好。”
“你為我好就動我東西？”
“我幫你把鹽分降低了，對你身體好。你吃著沒那麽鹹了，對身體也好。兩全其美。”
慧蘭氣得說不出話。她想發火，但看著陳伯遠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又發不出來。因為他說的沒錯——鹹菜確實淡了，而且淡了之後反而更好吃了，沒有那麽齁，能嘗出白菜本身的甜味。
“你下次動我東西之前，能不能跟我說一聲？”她終於擠出一句話。
“跟你說了你會同意嗎？”
“不會。”
“那我就不說了。”
“你——”
慧蘭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回了廚房。
她站在冰箱前，看著那罐鹹菜，突然笑了。
這老頭，為了讓她少吃鹽，連偷梁換柱的招都用上了。
她從罐子裏夾了幾塊蘿蔔，放在碟子裏，端到茶幾上。
“吃。”
陳伯遠看著碟子裏的鹹菜，猶豫了一下。
“吃啊，你不是說用清水泡過了嗎？不鹹了。”
陳伯遠拿起一塊蘿蔔，咬了一口。
“怎麽樣？”
“剛好。”
“什麽剛好？”
“鹹度剛好。比之前好多了。”
慧蘭哼了一聲，自己也夾了一塊。確實剛好。不鹹不淡，脆生生的，比之前好吃。
“你以後要泡，跟我說一聲。別偷偷摸摸的，像做賊似的。”
“說了你會同意？”
“不會。但你可以說服我。”
“怎麽說服？”
“講道理。你不是最會講道理嗎？”
陳伯遠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
“行。下次我先講道理。”
“講不通呢？”
“再想辦法。”
“什麽辦法？”
“到時候再說。”
慧蘭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翹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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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土壇子，後來被陳伯遠慢慢處理掉了。不是一次性扔的，是隔一段時間少一個。慧蘭問他壇子去哪了，他說“收起來了”。她知道“收起來了”是什麽意思，但沒追問。
因為那個玻璃罐確實好用。透明的，好看的，放在冰箱裏也不占地方。而且鹹菜的味道確實比以前好了——淡了，脆了，能吃出菜本身的香味了。
有一天，慧蘭在菜市場碰見胖嬸。
“慧蘭！好久不見！你家陳老師還好嗎？”
“好著呢。”
“你最近氣色不錯啊，是不是陳老師把你養得好？”
慧蘭笑了：“他管我管得寬，連鹹菜都不讓多吃。”
“那不挺好？有人管著多幸福。”
慧蘭楞了一下。
幸福？她從來沒想過這個詞。但胖嬸這麽一說，她突然覺得——好像確實是這麽回事。
有人管著，有人惦記著，有人為了讓她少吃點鹽，偷偷把鹹菜泡在水裏。
這不是幸福是什麽？
她提著菜籃子回家，上樓的時候腳步輕快了很多。
開門的時候，陳伯遠從沙發上擡起頭。
“回來了？”
“回來了。”
“買了什麽？”
“買了魚，晚上做清蒸。”
“少放鹽。”
“知道了。”
慧蘭走進廚房，把菜放進冰箱。打開冰箱門的時候，她看見那個玻璃罐子，裏面的鹹菜碼得整整齊齊，紅白相間，很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罐子，笑了。
這老頭，管得寬，但管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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