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掃地出門

關燈
第1章 掃地出門

王慧蘭站在兒子家門口,手裏拎著兩個編織袋。

一個裝衣服,一個裝她腌的鹹菜。

兒媳孫悅靠在玄關,沒幫忙,也沒說話,就是那麽靠著,像一根釘在門框上的釘子。

“媽,不是我們容不下你,”孫悅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樓道裏的人都聽見,“但您把鹹菜壇子放客廳,客廳全是味,孩子上網課都受不了。”

慧蘭張了張嘴。她想說那壇子她放陽臺了,是陽臺上堆滿了快遞箱才挪進來的。她還想說她每天擦三遍地,廚房用完就拖,比兒子兒媳在家時還幹凈。

但她什麽都沒說。

因為說什麽都沒用。孫子浩浩從門縫裏探出頭,喊了一聲“奶奶再見”,就被孫悅按回去了。

慧蘭彎腰拎起編織袋,腰發出一聲脆響。

“媽,”兒子王建國從後面追出來,手裏拿著一個信封,“這兩千塊錢您拿著,回頭我再——”

“不用。”

慧蘭沒回頭,拎著兩個袋子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看見兒子站在走廊裏,嘴張著,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

老破小在城南,六樓,沒電梯。

慧蘭爬了三層就喘不上氣了,把袋子擱在臺階上,靠著欄桿歇氣。樓道裏有一股黴味,墻皮起了泡,像皮膚病。

她擡頭往上看,還有三層。

五十八了。她想。十八歲進廠,供弟弟讀書。二十八歲嫁人,伺候公婆。三十八歲離婚,一個人帶女兒。四十八歲幫兒子帶孫子。現在五十八了,又回到起點了。

不,還不如起點。起點還有爹媽,雖然爹媽眼裏只有弟弟。起點還有工作,雖然累,但每個月工資卡上是自己的名字。

現在呢?

兒子家回不去了。娘家?弟弟上個月還打電話來,說媽身體不好,讓她回去照顧。她知道“照顧”是什麽意思——住進去就別想走了,退休金得上交,還得當免費保姆。

她不想回去了。

慧蘭又拎起袋子,繼續爬。

爬到五樓的時候,樓上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聲音關小!關小!”

是個男人的聲音,中氣很足,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

“陳老師,我們這還沒開始跳呢,就是放個音樂找找感覺——”

“找感覺回家找!這是居民樓!”

慧蘭聽出來了,是六樓新搬來的那個老頭。上個月居委會小劉提過,說是退休的外科醫生,姓陳,剛從外地回來。

她繼續往上爬,拐過轉角,看見了戰場。

六樓樓梯口站著一個瘦高老頭,白襯衫,灰西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像剛從老幹部活動中心走出來的。他面前站著胖嬸李桂花和她的廣場舞姐妹,音響擱在地上,正放著《最炫民族風》。

“陳老師,我們就是放一會兒,十分鐘——”

“一秒都不行。”

老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鋒利。

慧蘭從他們中間擠過去,編織袋蹭到了老頭的褲腿。

“對不起啊,”她隨口說了一句,掏出鑰匙開門。

門鎖銹了,捅了半天沒捅開。她聽見身後老頭還在跟胖嬸理論,聲音漸漸遠了。

開了門,一股子潮味撲面而來。這房子空了小半年,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像一口棺材。

慧蘭把編織袋扔在地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六月的風灌進來,帶著樓下燒烤攤的油煙味。

她看見樓下的廣場上,胖嬸那幫人已經散了,只剩那個白襯衫老頭站在原地,擡頭看著她這邊。

不是看她,是看她窗戶下面——空調外機上擱著一個花盆,風一吹,搖搖欲墜。

老頭指了指花盆,又指了指地面,嘴型像是說:“會掉下去。”

慧蘭楞了一下,把花盆搬進來。

樓下老頭轉身走了,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離。

神經病。慧蘭想。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