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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獸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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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獸潮

第一聲吼叫從南邊傳來的時候,沈璜正蹲在井邊洗臉。井繩在他手裏震了一下,轆轤上的木軸發出一聲幹澀的尖叫。他擡起頭,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眼睛盯著鎮南方向那片暗紅色的地平線。

天還沒有亮透。拂曉的天光是一種發悶的灰藍色,壓在石頭山的山脊線上,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層臟布。南邊的地平線上升起了一排黃煙,不是煙,是塵土。塵土被無數奔跑的腳爪從幹涸的大地上刨起來,揚到半空中,形成一道翻滾的土墻,正朝白水鎮的方向推過來。

沈璜把臉一抹,提著鐵劍站上了鎮口的矮墻。

裴珩已經到了。他站在矮墻正中間的位置,背對著鎮子,面朝南方。灰白長衫被晨風吹得貼在身上,停雲劍提在左手,還沒出鞘。沈璜跳上矮墻站在他旁邊,石頭縫裏的血棘刺紮在小腿上,他沒理會。

“多少。”沈璜問。

“第一波,三十到四十。全是走獸。”裴珩的目光沒有離開那道土墻,“後面還有一波,數量更多,藏在塵土後面,看不清。”

“什麽級別。”

“大部分築基,領頭的是金丹。兩頭。”

沈璜把鐵劍拔出來。鐵劍在晨光裏泛著一層暗沈沈的光,八道填平的豁口在劍身上留下八條比其他地方稍亮的紋路,乍一看像是劍自己長出來的脈。墨青色的劍穗被風吹得啪嗒響,他低頭看了一眼劍穗,又看了一眼裴珩。

“你左我右。金丹的交給你,築基的我擋。”

“你的左臂——”

“全好了。”沈璜沒等他說完。

裴珩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自己腰間的符紙抽了三張出來,拍在沈璜後背上。三張防禦符,品階比他之前用的高,符紙貼上皮膚的瞬間,一股溫厚的靈力從後背蔓延到全身,像是穿上了一件看不見的軟甲。

第一頭妖獸從血棘叢後面沖出來的時候,沈璜看清了它的樣子。那是一頭體型比牛還大一圈的灰褐色巨狼,毛發粗糙得像幹枯的荊棘,兩只眼睛是渾濁的暗綠色,嘴裏淌著粘稠的唾液,滴在地上冒起一小縷白煙。它的後背上有一道很深的舊劍傷,傷疤上覆著一層暗紫色的薄冰——寒毒。這種妖獸身上有寒毒的痕跡,說明它之前在昆侖山一帶活動過,是被什麽東西從北邊一路趕到這裏來的。

灰狼沒有停頓。它後腿一蹬,整個身體騰空而起,直接朝矮墻撲了過來。

沈璜沒有躲。他左腳往前跨了一步,鐵劍從下往上撩起,落霜九式第五式——破雲。劍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切進了灰狼撲下來的脖頸。狼皮很厚,劍切進去的時候有明顯的手感,像是砍進了一塊凍硬的木頭。沈璜手腕一轉,劍身在狼頸裏旋了半圈,然後猛地抽出來。狼血不是紅的,是暗紫色的,濺在地上嗤嗤地冒著寒氣。

灰狼砸在矮墻前面,身體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第一頭。”沈璜甩掉劍上的血。

裴珩那邊沒有聲音。沈璜轉頭看了一眼——裴珩的劍還沒有出鞘。他只是用劍鞘的末端點了一下另一頭灰狼的額心,那頭狼就趴在地上不動了,不是死了,是被一股淩厲的劍意灌進神庭穴直接震暈了神智。沈璜看著那頭狼翻白的眼睛,想起昆侖山雪地上那四個被一劍逼退的金丹修士。裴珩出手從來不多用一分力,剛好夠解決問題,多一分都不給。

獸潮的主力在下一刻湧上來了。

上百頭妖獸從血棘叢後面同時沖出,蹄爪刨起漫天紅塵。跑在最前面的是幾頭體型較小的黑豹,速度極快,貼著地面像幾道黑色的閃電。黑豹後面是一群體型更大的石甲犀,皮糙肉厚,頭頂上長著三根粗短的骨角,奔跑的時候地面都在震動。石甲犀腳底下踩著一群只有狗大小的鐵齒鼠,數量多到數不清,像一張灰色的地毯貼著地面往前推。

沈璜握緊鐵劍,把靈力灌註到劍身上。鐵劍震顫了一下,劍身上那八道被填平的豁口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劍在回應他。他躍下矮墻,落在地上,擋在鎮口的正前方。他沒有往後看,但他知道裴珩就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站在矮墻上,像一堵不會倒的墻。

第一只黑豹撲到了他面前。

沈璜側身讓過利爪,鐵劍橫削,切在黑豹的肋骨上。劍刃和骨頭碰撞發出一聲悶響,黑豹吃痛側翻,沈璜沒有給它翻身的機會,反手一劍刺進它的喉嚨。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劍都落在最省力的位置。落霜九式在他的靈力灌註下褪去了所有花哨的餘地,只剩下最核心的劈、削、截、刺,每一次出手都是一劍刺進妖獸最脆弱的地方。

第二頭。第三頭。第四頭。

他的左臂在某個時刻開始發酸,但和以前不一樣——以前的酸是因為經脈堵著,靈力過不去。現在的酸只是純粹的肌肉疲勞,經脈是通的,靈力在血管裏跑得比血還快。他把劍換到左手,右手從腰間拔出裴珩留給他的那把短匕,一左一右同時格擋。兩頭鐵齒鼠從腳底下竄過來咬他的小腿,被防禦符的靈力彈開,撞在石頭上吱吱慘叫。

矮墻上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嘯。裴珩的劍出鞘了。

沈璜回頭的一瞬間,一道冷白色的劍光從矮墻上劈下來,擦著他的頭頂掠過。那道光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從他發頂上三指的位置切過去,一劍把兩頭金丹級石甲犀同時釘在原地。石甲犀堅固的骨角像被切豆腐一樣齊齊斷開,犀牛本身毫發未傷,但四蹄已經軟了,跪在塵土裏爬不起來。劍光沒有殺它們,只是灌進它們的經脈把靈力脈絡暫時震散了。

“它們是被趕過來的。”裴珩的聲音從矮墻上傳來,依然是平時的音量,在獸吼和蹄爪聲中穩穩地落進沈璜耳朵裏,“不用殺絕,把領頭的打退就行。”

沈璜點了點頭,重新把劍換回右手。

戰鬥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沈璜記不清自己刺出了多少劍,只記得手背上全是妖獸的血,暗紫色的,幹涸之後結成一層薄殼。鐵劍的劍刃上多了兩道新的淺痕,第九道和第十道。他把劍橫在眼前看了看,喘著氣笑了一聲。

“十道了。”

“夠用。”裴珩從矮墻上跳下來,收劍入鞘。停雲劍上幹幹凈凈,一絲血都沒沾。他的呼吸和上山之前一樣平穩。

沈璜靠在矮墻上,看著妖獸的殘骸橫七豎八地鋪在鎮口。活著的妖獸已經退了,退回了血棘叢後面那片昏黃的地平線。塵埃還在半空中飄著,嗆得人嗓子發癢。陽光終於從東邊的山脊後面翻過來,打在鎮口的土墻和滿地狼藉上。土墻的河石上多了好幾道爪痕,但墻沒有塌。墻頭上程渠不知什麽時候站上去了,手裏舉著一把舊劍,手臂上掛了一道血口子,但臉上是笑的。

“沈大哥!它們退了!”

沈璜朝他揮了一下手,慢慢蹲下來用衣擺擦了擦劍刃。

裴珩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後背。三張防禦符的靈力已經消耗了七成,符紙上的紋路淡得幾乎看不見了。裴珩伸手把廢掉的符紙揭下來,重新拍上兩張新的。

“你左臂。”裴珩說。

沈璜活動了一下左肩,有點酸,但沒有痛。他說:“好的。一點事沒有。”

裴珩沒有接話,只是在沈璜身邊靠墻站定,把劍橫在膝上望著遠方。這時殷慈帶著灰袍女弟子從鎮西地窖方向走來,老修士看了一眼滿地狼藉又看了看毫發無傷的矮墻,對裴珩說:“第一波扛住了。第二波今晚午夜到,比這波多一倍。”

“太虛門的人什麽時候到。”裴珩問。

“七天,”殷慈的聲音很平,“從宗裏批下來。也許還要更晚。”

“不等他們,”裴珩說,“明天天亮前我們就走。”

灰袍女弟子忽然上前半步,朝沈璜伸出手。她的手掌上放著兩顆灰白色的小藥丸。她說:“清靈丹,我自己煉的。治疲勞。”她的聲音很低,目光在遞藥時很快地掃了一下沈璜的臉又很快地垂下去。沈璜接過丹藥道了聲謝,她把風帽重新拉上,退回了殷慈身後。

那天下午沈璜在井邊洗了臉,又給鐵劍重新上了一遍油。劍刃上兩道新添的淺痕被他用靈鐵粉仔細填過了,填完之後劍身看起來完整如新。他舉著劍對著夕陽看,裴珩坐在旁邊擦他的停雲劍——那把劍上永遠沒有任何痕跡可擦,但他還是在一寸一寸地擦。

“你擦一把幹凈的劍,擦什麽。”沈璜說。

“不是擦灰。”

“那擦什麽。”

裴珩的手沒有停。過了很久,久到沈璜以為他不會答了,他說了一句聲音很低的話:“擦的是出鞘以前不想留著的東西。”

沈璜轉過臉看著裴珩的側臉。夕陽把他側臉的輪廓鍍上一層薄金,他垂著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很短的陰影。沈璜忽然意識到那把名叫停雲的劍明天將要第三次出鞘。前兩次是為了找他和救他,這一次是為了顧雪眠。他轉回去,繼續上油,動作也比之前慢了很多。

天黑以後沈璜沒有回土坯房。他靠在院墻根下,鐵劍橫在膝上,聽著鎮墻外血棘叢在夜風裏沙沙地響。他沒有睡,也沒有打坐,只是睜著眼看著南方那片黑沈沈的地平線。荒骨原就在那裏,不到二十裏。那個封了他一百多年經脈的人,那個殺了師父又用師父當年同門的陣圖在荒骨原繼續害人的陣法師和他的續陣者,可能也在那裏。

醜時末,第二波獸潮到了。這次比第一波更猛,沈璜在砍到第十七頭妖獸的時候左肩被一頭鐵爪豹的尾巴抽中,整個人往後跌了半步。他單膝跪地,鐵劍撐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一道灰白的身影已經擋在了他面前。停雲劍沒有出鞘,裴珩只是站在他前面,劍鞘抵在地上,那股無形的劍意已經將鐵爪豹逼退了好幾步。沈璜咳了兩聲站直身體,重新握緊劍柄。

“沒有事。”他說。

裴珩沒有說話,也沒有從他前面挪開。

扛過午夜這一波獸潮的時間比白天短,因為殷慈出手了。太虛門的陣道長老,金丹後期的修為終於不再收斂。他從袖子裏甩出的不是劍,是一卷展開的陣圖。陣圖落到地上立刻亮起青色的光,橫貫鎮口形成一道細密的光壁。妖獸撞在光壁上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火燒墻,慘叫著往後彈開。光壁往外推了整整半裏,把所有妖獸連同血棘叢一起推出了白水鎮的視野。

沈璜站在光壁後面,看著那些掙紮的妖獸,忽然覺得不對。“它們不是被趕過來的。”他說。

“它們是被抽出來的。”裴珩站在他身邊,“陣基抽水脈,會順帶把妖獸的靈力也抽過去。身上的靈力被抽了,只能往沒有陣法波動的地方跑。白水鎮是離荒骨原最近的人煙。”

“也就是說荒骨原裏那東西抽得越多,跑出來的妖獸就越多。”

“嗯。”

沈璜看著光壁外面那密密麻麻的妖影,把明天天亮前要走進那片荒原的事在心裏轉了一圈。他沒有問裴珩怕不怕。他知道答案。

他只問了一句:“你的劍準備好了嗎。”

裴珩把停雲劍握在手裏,沒有回答。但沈璜聽見了那個聲音——劍在鞘裏輕輕地震了一聲,像是應了。

這一夜再沒有獸潮。沈璜靠在矮墻上瞇了片刻,睜開眼的時候東邊已經泛了白。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鐵劍掛好,劍穗的銀扣子在晨光裏亮了一下。殷慈和灰袍女弟子已經等在井邊。殷慈手裏拿著一張新畫的符紙,遞過來。

“不是通信符。這個能擋一次元嬰級陣法的正面沖擊,只能用一次,用完就碎。”裴珩接過符紙放進袖中,道了聲謝。

灰袍女弟子站在殷慈身後,依然低著頭,遞過來兩瓶丹藥,說了聲“路上用”。沈璜接過來放進布包,對她點了點頭。

“太虛門後來,告訴他們荒骨原中心有陣核。別硬進去,在外面封住外圍。”裴珩把該交代的話交代完,轉過身。

沈璜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鎮口的矮墻,走過血棘叢被光壁推開之後留下的焦黑痕跡,走進了那片昏黃得看不見盡頭的荒原。方向正南,別無岔路。沈璜的鐵劍在腰間輕輕晃,墨青色的穗子被風帶得悠長。他忽然想起當初離開昆侖山時,裴珩也是這般走在前面,留了整整四天的腳印。今天裴珩還是走在他前面,但他們已經並肩了。

太陽從背後升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前方幹裂的紅土地上,拖得很長,長短幾乎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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