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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蒼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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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蒼梧

內堂的燈火跳了一下。

那個被裴珩叫“師兄”的中年男人從案桌後面站起來,動作不快,像是要把十幾年沒見的時光從骨頭縫裏抖落幹凈。他繞過桌沿,走到裴珩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了,嘴唇動了動,最後說出來的話比他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多:“什麽時候到的。”

“剛下傳送陣。”裴珩說。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目光從裴珩身上移到他身後的沈璜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沈璜從這個人的眼神裏讀到了一種習慣性的克制——不是冷漠,是他所處的這個位置讓他學會了不過問不該問的事。

“這是沈璜,”裴珩說,“跟我來的。”

沈璜註意到這個介紹沒有帶任何頭銜,沒有“朋友”,沒有“散修”,沒有任何標簽。就是他的名字,加上一句他在這裏的原因。這種介紹方式太裴珩了,省掉了所有修飾詞,只留下最核心的事實。

中年男人看向沈璜,微微點了一下頭:“在下蒼梧宗刑殿掌殿,季長昀。”

沈璜抱劍行禮。刑殿掌殿,蒼梧宗管刑罰戒律的人物,元嬰期的修為,身上的法袍袖口那道金線是實權的標記。這樣一個人,被裴珩叫師兄,那裴珩在蒼梧宗的輩分比他想的還要高一截。

門口那個開門的年輕修士已經端了茶上來。茶是蒼梧山的靈茶,泡出來的水色碧綠透亮,沈璜接過茶杯的時候聞到了靈氣的清香,和他以前喝過的所有茶都不一樣。年輕修士把最後一杯端給裴珩的時候,手是抖的,茶杯在托盤上輕輕磕了兩下。

裴珩接過杯子,看了他一眼。“長個子了。”

年輕修士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師叔,十七年零四個月。”

“記得這麽清楚。”裴珩的聲音比平時輕了那麽一點。

“宗裏人都記著呢。”年輕修士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退到一旁,背挺得筆直,像是被查了崗的哨兵終於等來了長官。

季長昀讓座。沈璜在側位的椅子上坐下,把鐵劍靠在扶手邊。裴珩坐在他對面,停雲劍沒有解,擱在膝上。季長昀坐回案桌後面,把剛才掉在桌上的玉簡推到一邊,十指交叉擱在案上。

“你在信裏說的事,”季長昀沒有寒暄,直接進了正題,“鎖魂印的手法,能確定是她嗎。”

“八成。”裴珩把一張符紙從袖中取出,攤在案上。符紙上拓印的正是冰河河谷那具妖屍脖子上的紋路,放大之後細節清晰得讓人不舒服——筆畫像某種爬行動物的骨骼,中心是一枚歪斜的眼形印記。“剩下的兩成,需要太虛門的陣道年鑒核對。鎖魂印不是新東西,但用在妖獸身上大規模圈禁,之前沒人做過。”

季長昀盯著符紙上的紋路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深。他伸手在案下的一個暗格裏摸出一只玉簡,貼在額頭讀了幾息,然後把玉簡放下。

“太虛門那邊我來聯系。宗裏的陣道長老欠我一個人情,用在這裏合適。荒骨原你自己進去了?”季長昀的視線落在裴珩手腕上那道暗紫色的寒毒痕跡上,目光變了一瞬。

“進去了。外圍,沒到中心。”

“一個人進荒骨原還只到外圍?”季長昀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很快又壓了回去,像是多年的修養在幫他克制,“你在外面十七年,就學會了這個?”

裴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茬。

季長昀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平,轉向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中心有什麽。”

“進不去。有一座陣,不是殺陣,是圍陣。陣法方向朝外,說明不是擋外面的人進去,是關裏面的東西不讓出來。”

季長昀沈默了。沈璜註意到他手指交叉的力度大了很多,指節發白。一個元嬰期的刑殿掌殿,聽到一座方向朝外的圍陣,反應是沈默。沈璜不知道那個圍陣意味著什麽,但他知道季長昀知道。

“我要去宗庫裏查點東西,”季長昀站起來,“可能要三五天。你們先在鎮上住下。清和——”他轉向門口那個年輕修士,“把你師叔和沈公子安置在竹溪別院。”

“是。”叫清和的年輕修士立刻應聲。

“還有一件事。”裴珩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出輕輕的一聲。“我回來不走宗門正冊,不用登記。”

季長昀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十幾年前留下來的某種東西,沒有說出口。“知道了。”

從內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蒼梧鎮的街道完全蘇醒,青玉石板路上人聲鼎沸。一個賣靈符的女修在街角擺了個攤,符紙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賣法器的鋪子裏傳出叮叮當當的鍛打聲,節奏均勻,像心跳。

清和走在前面帶路,步子快而輕,一邊走一邊回頭說話,嘴從出門就沒停過。“師叔,竹溪別院一直有人打掃,屋子幹凈,被褥前天才曬過。東院那叢竹子今年開了花,不過就開了兩天就謝了,宗裏的長老說竹子開花不太好,但我覺得挺好看的——”

沈璜走在裴珩身邊,低聲說:“你這個師侄話比你多一百倍。”

裴珩沒說話,嘴角有一個很難察覺的弧度。

竹溪別院在蒼梧鎮西側的山坡上,離主街隔了大約一刻鐘的路程。從鎮子的繁華裏走出來,石板路漸漸變成碎石路,路兩邊的高墻商鋪變成了翠竹和山溪。溪水從蒼梧山的半山腰流下來,撞在石頭上濺起碎白的水花,聲音隔著竹林傳過來,像一群人在很遠處低語。

別院的院墻用青磚砌的,墻頭上爬滿了常春藤。清和推開門,院子比南荒城那個大了不少,正中是一塊天然的山石,石頭下面引了溪水淌過,水裏養了幾尾小魚。正房三間,窗明幾凈,窗臺上放了一盆矮松。

“條件是清苦了些,”清和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師叔從前住的地方,後來一直沒人住,東西都留著沒動。”

裴珩站在院子中間,目光從正房的窗戶慢慢移到墻角的石缸,石缸裏養著一株睡蓮,蓮葉已經枯了,只剩一根幹褐色的莖桿彎在水面上。

“夠了。”他說。

清和走後,院子裏安靜下來。溪水淌過山石的聲音變得很清晰,還有風吹竹葉的簌簌聲,和南荒城那個小院很像,只是多了水聲。沈璜選了東邊的廂房,把鐵劍放在床頭的劍架上——劍架是紫檀木的,上面已經落了一層薄灰,但木頭的紋理在日光下還是很好看。

他走出廂房,裴珩正在正房門口站著,沒有進屋。

“不住正房?”沈璜問。

裴珩推開門。正房的陳設比南荒城那間屋子更簡單——一張木榻、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字。字寫的是草書,筆畫淩厲,和裴珩留在南荒城那張紙條上的字跡一模一樣,但更年輕更鋒利。上面只有四個字——

“劍不出鞘。”

沈璜看著那幅字,忽然理解了為什麽裴珩的那把劍叫停雲。不是因為鑄劍的時候雲停在山上不動,是因為劍要停,人要停。

裴珩走到書桌前,手指在桌沿上劃過,指尖沾了一層薄灰。他把灰撚掉,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停雲劍放在桌上。窗外溪水的反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塊流動的光斑。他坐在那把椅子裏,坐在十七年沒坐過的位置上,整個人靜得像一尊石像。

沈璜靠在門框上,沒有進去。

“十七年零四個月,”他說,“你那師侄記得比你清楚。”

裴珩看著窗外的溪水,很久沒有說話。久到沈璜以為這道題又不會得到答案了,裴珩開口了。

“我走的時候他還在練氣。現在金丹了。”

“你走的時候,”沈璜把這三個字嚼了嚼,“走的原因和鎖魂印有關嗎。”

“有一點。不全是。”

裴珩把手從桌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他坐在這間曾經住過的屋子裏,四周都是過去留下的痕跡,但他說話的語氣還是和平時一樣平。

“荒骨原那個圍陣,方向朝外。十七年前我見過方向相反的——朝內的。在別的地方,不是荒骨原。”

“朝內。”沈璜從門框上直起身,“關外面的不讓進去,和關裏面的不讓出來,正好相反。”

“對。十七年前那次朝內的,最後破了。代價不小。”裴珩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落在沈璜身上,也沒有落在那幅字上,而是落在窗臺上那盆矮松的影子裏。“我師父死在那一仗。”

溪水聲忽然變得很大。

沈璜沒有說“節哀”。他活了一百多年,知道對於活得久的修士來說,死亡不是大事,怎麽死的才是。他沒有問裴珩師父怎麽死的,問了裴珩現在也不會說。他把這個細節和另一件事焊在了一起——裴珩說“欠過一回”。欠誰的,欠什麽,他正在慢慢拼。

裴珩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些。蒼梧山的山風灌進來,帶著松脂和濕潤泥土的氣味。山溪在院子外面的石澗裏流著,水撞在巖石上碎成白沫。

“明天我去鎮上辦點事。你要想留在院裏,就讓清和帶你轉轉。”

“我想跟你去。”沈璜說。

裴珩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璜在裏面讀到了一件以前沒讀到的東西——裴珩在想。不是在想“帶不帶他”,是在算“帶他去會不會有危險”。這個發現讓沈璜的心裏動了一下。

“帶你去,”裴珩說,“不是什麽大事。”

那天晚上沈璜在西廂房睡。廂房的床比南荒城的竹椅寬得多,被褥是新曬過的,松軟得不像一個修士該睡的東西。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隔壁院子裏山溪淌過石頭的聲響,把今天看見的所有碎片翻出來排列。

蒼梧宗師叔。十七年前離開。師父死於一場朝內的圍陣。荒骨原有一座朝外的。有人在用鎖魂印驅趕妖獸。裴珩手腕上的寒毒和他左臂上的是同一種。

他翻了個身,把手伸進領口摸到那塊半玉。連璧。璧是圓玉,半璧為璜。他的劍叫未滿。裴珩說“劍也不用是全的”。

沈璜閉上眼睛。

他在想裴珩到底欠了什麽命,欠了誰的,為什麽看見他第一眼的時候擦劍的手停了半拍。

他想起昆侖山頂,裴珩說“早就見過了”。

山溪流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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