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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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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南去

沈璜沿著腳印走了三天。

不是他跟得緊,是昆侖山北麓通往南邊的路本就這麽一條。蒼茫的雪原上,兩側都是深不見底的冰裂谷,像大地被人劈開了幾道口子,縫都沒縫上。能走的路只有中間這一條狹長的雪脊,寬處不過十步,窄處連兩頭雪狼並排都嫌擠。

裴珩的腳印就落在這條路上。

沈璜原本以為自己追不上。那個人的修為他看不透,金丹打底,往上不封頂,真要禦劍走,他一個築基期的連尾氣都吃不著。可腳印始終在前方不遠,不深不淺,每一步都像量好了距離,剛好夠沈璜走一天後在日落前看見。

像是在等他。

沈璜琢磨出這一點的時候,正蹲在一塊石頭後面啃幹糧。幹糧是五天前剩的,硬得像昆侖山的石頭,咬一口得就著雪水往下咽。他把裴珩留下的那個布包打開又合上,丹藥沒舍得吃,靈石也沒舍得用。不是貪,是他總覺得這些東西不該隨隨便便花掉。

他說不上來為什麽。

也許是那把沒出鞘的劍太利了,也許是那半拍的停頓太輕了,也許是在他睡死過去的時候,有人替他重新包紮了傷口,手法幹凈而輕,輕到他一個大活人居然沒醒。

沈璜不是個容易信人的人。活了一百多年,被人追著砍了幾十次,他對人類的善意早就失去了天然的信任。信任這東西是肉長的,挨了刀就會縮,縮久了就硬成繭。

可裴珩沒給他挨刀的機會。

那人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要,甚至沒等他醒就走了。

走就走了,還留了一包東西。

沈璜把幹糧咽下去,又啃了一口。冷風灌進喉嚨,嗆得他咳了兩聲,眼淚都嗆出來了。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臉,繼續往前走。

第四天,腳印拐了個彎。

雪脊在這裏分出一條岔路,一條繼續往南,通向昆侖山外的一片礫石荒原,另一條往東南,下到一條冰河的河床。冰河凍了不知多少年,冰面泛著一種幽藍的光,遠遠看去像一條死掉的龍,躺在兩座雪山之間。

腳印往東南去了。

沈璜站在岔路口想了片刻。往南是官道,雖然荒涼,但總有商隊和散修走,安全。往東南是偏路,冰河兩岸的山壁陡得像刀刃,別說人,連雪豹都不願意走。

他選了東南。

不是因為他信任這條路,是因為他信任留下腳印的那個人。雖然這種信任毫無道理。

下到冰河河谷之後,風小了很多。兩側的山壁把風擋在外面,冰面光滑如鏡,踩上去嘎吱作響。沈璜走得小心翼翼,鐵劍當拐杖使,一步一頓。冰層下面偶爾能看見被封住的魚,張著嘴,保持著幾百年前被凍住那一刻的樣子。

河谷走到一半,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風聲。是劍鳴。

很輕的一聲,像冰裂,又像有人在極遠處用手指彈了一下劍身,餘韻從冰面上傳過來,嗡嗡地鉆進腳底。沈璜停下腳步,把鐵劍從冰面上拔出來,握緊。

聲音又沒了。

河谷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風,沒有水流,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像是被冰面吸走了。沈璜往前走了二十步,拐過一座巨大的冰塔,然後看見了裴珩。

裴珩站在冰河的正中央,腳下是凍了三尺厚的冰層。他手裏那柄劍出了鞘,劍尖垂指地面,劍身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東西,正在往下滴。滴在冰面上,暈開,像一朵朵很小的梅花。

他身前是一個東西。

沈璜花了片刻才認出那是個人——不,不是人,是人的形狀。一具冰藍色的軀體躺在冰面上,斷成了兩截,截面光滑得像是被一刀切開。軀體沒有血,內裏是黑的,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往外爬,但爬不出截面的邊緣就被劍意絞碎了。

妖。不是凡妖,是已經修出人形的那種,至少金丹中期往上。

裴珩把劍上的殘跡抖落,收了劍,轉過身。他看見沈璜的時候,目光和四天前一樣平淡,既不意外他出現在這裏,也不解釋自己為什麽在這裏。

“睡醒了。”裴珩說。

沈璜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四天前自己睡死過去的事。

“……我沒那麽能睡。”沈璜說。

裴珩沒接茬,彎腰檢查那具妖屍。他用劍鞘撥開妖屍的衣領,露出脖頸處的一枚暗紅色的符印。符印的紋路很覆雜,不像是這妖自己能刻上去的。裴珩看了片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松開。

“被人下的。”他說,語氣是陳述,不是猜測。

沈璜走上前,蹲下來看了看那個符印。他認不出,但他看得出這東西讓裴珩上了心。能讓裴珩上心的東西不多,沈璜雖然才認識他四天,但已經摸透了這一點。

“追殺我的那些人,身上沒有這種東西。”沈璜說。

“不是沖你來的。”裴珩站起來,把劍掛回腰間,“昆侖山裏的妖這三年多了三成,往年沒有。”

沈璜沈默了。他不是沒發現。他從西邊一路走過來,碰見的妖獸比往年多了不少,有幾只的修為漲得不太正常。他一直以為是自己走背運,現在看來不是。

裴珩沒有多說的意思。他轉身往河谷深處走,步伐和來時一樣,不快不慢。

沈璜站起來,跟上了。

“你不是路過。”沈璜的聲音在河谷裏回蕩了一下。

裴珩沒停。

“四天前你在昆侖山殺妖,碰巧看見我被人圍。”沈璜繼續說,腳步踩在冰面上,和前面那個人的腳步漸漸同了節奏,“你本來可以不管。但你管了,管完又不想讓我跟著,所以趁我睡著走了。可你走的方向跟我一樣,速度也剛好讓我跟得上。”

裴珩還是沒說話。

“你留的腳印太整齊了。”沈璜說,“真正不想讓人追的人,不會每一步都踩得這麽幹凈。”

裴珩停了下來。

沈璜差點撞上他的背,連忙收住腳步。裴珩轉過身來,看著他。夕陽正從河谷的盡頭沈下去,最後一點金紅色的光打在裴珩身後的冰壁上,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逆光的剪影。沈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不耐煩,也沒有被戳穿的惱怒,只有一種淡淡的審視。

“築基後期,”裴珩說,“靈脈崩過八條,沒養好。左臂的寒毒跟著筋骨走,少說還要養半個月。嘴倒是不笨。”

沈璜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裴珩轉回去了,繼續走。

走了十幾步,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要跟就跟著。腿在你身上。”

沈璜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灰白色的背影漸漸走遠,在冰藍色的河谷裏像一痕淡墨。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又覺得不對,把嘴角壓回去,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們在冰河河谷的出口紮了營。出口處有一片被風吹出來的石窩,三面擋風,地面幹燥,甚至長了幾叢枯黃的矮草。裴珩生火的方式和四天前一模一樣,手指一搓,火苗就竄起來,像是火本來就長在他的手指上。

沈璜這次沒讓自己睡著。

他靠著石壁坐著,看裴珩擦劍。裴珩擦劍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寸劍身都要用布來回擦三遍。劍在火光下閃著寒芒,劍身靠近護手的地方刻了一個字,筆畫很細,像是用指尖刻上去的。

沈璜瞇著眼睛辨認了一會兒。

是一個“止”字。

“你的劍叫什麽。”沈璜問。

“停雲。”裴珩說。

“停雲。”沈璜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好聽,又說不上來為什麽好聽。“為什麽叫停雲。”

“沒什麽為什麽。”裴珩把劍翻了一面,繼續擦,“鑄它的時候在下雨,雲停在山上不動,就叫這個了。”

沈璜想了想那個畫面。雨中鑄劍,雲停山不動。像這個人的做派。

“我的劍沒名字。”沈璜把自己的鐵劍從腰間解下來,橫放在膝上。劍刃上的豁口在火光下看得分明,一共七道,最深的一道在劍尖往下一寸的位置,再偏一指寬劍就斷了。“市集上花三塊下品靈石買的,用了七年。”

裴珩看了一眼那把劍,目光在豁口上停了一瞬。“七年沒斷,是好劍。”

沈璜楞了一下。從來沒人誇過他的劍。他那把破鐵劍在別的修士眼裏連法器都算不上,拿出去都嫌丟人。可裴珩說那是好劍,語氣和他說“吃飯了”一樣自然。

沈璜低頭看著自己的劍,手指從劍脊上劃過,鐵質的寒氣順著指尖爬上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是啊。”

火堆劈啪響了幾聲,火星飄起來,被風吹散。河谷盡頭露出一小片夜空,昆侖山的星星和別處不一樣,又亮又冷,像無數把剛剛淬過火的劍尖倒懸在天上。

沈默了很久,久到沈璜以為裴珩不會再開口了,裴珩忽然說了一句話。

“你那把劍,名字我給過一個。”

沈璜擡頭看他。

裴珩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火堆深處,像是在看一堆灰燼,又像是在看更遠的東西。“璜,半璧也。半璧為璜。”

這是沈璜第二次從他嘴裏聽到這句話。頭一次是四天前,他說“我叫沈璜,三點水的沈,半璧為璜的璜”。裴珩當時停了半拍劍。沈璜記住了。

“璧是圓的,璜是半個。”裴珩說,“但半璧也是玉。”

他把劍橫放到膝頭,看向沈璜。火光映在他瞳孔裏,那裏面有一種沈而穩的東西,不像是看一個剛認識四天的人,倒像是看一個認識了很久卻剛剛才見面的人。

“劍也不需要是全的,”裴珩說,“夠用就行。”

沈璜喉頭動了一下。

他的嗓子有點幹,想說點什麽,但所有的詞都堵在喉嚨口,沒一個能出來的。他最後只是把劍握緊了,劍柄上的纏繩勒進掌心,又糙又硬。

“……你是特意等我的。”沈璜說。不是問句,是肯定。

裴珩移開目光,把劍收回鞘裏,動作很輕,劍鍔和鞘口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在躺下之前說了一句:“明天翻山,走快一點。”

沈璜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

那天夜裏沈璜沒有睡。他坐在火堆邊,把裴珩留給他的布包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那個白色的標記。像一片雪花,又像一道劍痕。他忽然想起來了——這個標記和裴珩劍上那個“止”字的最後一筆是一樣的。

他擡頭看了看裴珩。那人側身躺著,呼吸平穩,眉目舒展,不像一個隨時防備著身後的人。

沈璜把布包重新系好,揣進懷裏最靠心臟的那個位置。

火堆漸漸矮下去,餘燼在夜色裏明明滅滅。河谷的風停了,冰層深處傳來一聲極細的碎裂聲,像有什麽東西在冰封的河底翻了個身。

沈璜握著自己的鐵劍,坐著守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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