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困難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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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困難註意
醒過來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林英滿臉的擔憂。
緊接著，一句壓迫感極重的“你知道該怎麽做”落了下來。
系統也無情通知：【呼吸受限已激活，時限未知。】
視線逐漸清晰，姜明九轉頭看向林醫生身後對話的兩人，花了幾秒才認出來，一個是顧珞，說話的是他，另一個是在溫泉時替他監測過情況的醫生，姓吳。
見他醒來，他們都走近了過來。
張了張嘴，姜明九沒能發聲。
吸進來的空氣停在胸口，無法下沈。
那位醫生不在負責生產的人員名單裏。
可顧西雨似乎已經向對方透露過懷孕的事。
斷斷續續的念頭在腦中閃過，來不及深想，就眼眶發酸，腦袋爆發出一陣刺痛。
姜明九嘗試深呼吸，氣流達卻不到肺部。
缺氧得幾乎無法思考，頭很暈，讓他對上顧珞放大的臉，他的腦子自然就只能想：不會吧？
不會吧，見顧西雨得這麽難，真要闖過九九八十一難？
通關宋鶴年和宋克禮、甚至向系統委曲求全還不夠，怎麽顧珞一副要說教的樣子，連林英也是？
**
林英哪裏是要說教他。
她是看到他醒來後狀態很差，在喊那位負責全科的吳醫生過來看！
血糖已被拉回安全範圍，明明不需要輸液補糖了，可姜明九的嘴唇遲遲沒恢覆血色，仍然泛著暗紫。
甚至已經側躺這種最有利於呼吸的體位了，他卻還在非常明顯地呼吸受著限。
有那麽幾口氣，吞不進去吐不出來，卡在半途，讓他的臉不受控制地皺緊。
手指收攏，緊緊攥住胸口，仿佛被噎住，巨大的腹部因此起伏淩亂，止不住細微的顫動。
用點頭或搖頭回應著吳醫生，姜明九試圖撐著坐起。他已經起得很慢了，卻還是被高聳的肚子拖住。
作為一個高大的男人，在懷孕期間受了射擊傷、連無麻醉的手術都能熬過來，姜明九給人的刻板印象就是穩定且強壯。可這樣的人，居然也會起身到一半暈眩，臉色瞬間煞白，身體搖晃，險些砸回床上。
“小心！”
堪稱驚心動魄，林英立刻及時扶住他，查著胎心的吳醫生也搭了力。
“嗬…嗬……”的艱難深吸氣聲近在耳邊。
感受了一下他手臂軟化的肌肉，確實沈重，林英更直觀感受到的，是姜明九肚子的沈甸甸。這個看起來無堅不摧的年輕人正在止不住地發抖。
只是這麽一折騰，他的懷著的水球就大幅度地起伏，晃動得像要掉下來了。
眾目睽睽之下，這種虛弱無法掩飾，也不可能是精湛的表演。
床頭被電控升高，突然，跟著本能回頭，林英猛地看向顧珞。
她看到，原來連顧珞在這種時候，也會擡起手，冷漠蓋不住慌張。
掃過來冰冷的對望，頂著凝視，顧珞慢吞吞收回手，表情也收斂。
沒人知道顧珞會不會也害怕，害怕把人變成這樣的是宋鶴年。
而就算給老板上了波壓力，林英也止不住心如擂鼓。
因為更嚴峻的現實是，哪怕給顧珞壓力上滿了，也未必能緩解姜明九此刻的軀體反應。心照不宣地轉回頭，林醫生重新關註起姜明九的監控數值，全都在安全區間沒有警報。
**
如果只是胎兒的生理性安靜期還好說，可是根據宋克禮的情報，被誤以為只是暈車，姜明九在車程中很早就閉上了眼，孩子好像從那時起就沒怎麽動過。
而等真正意識到人昏了，已經接近終點。
整段路程約五十分鐘，沒人能準確說清他究竟是在什麽時候失去意識的。
可是加上在醫院被焦灼觀察、意識恢覆前的近三十分鐘，不論如何，哪怕是生理性安靜期，超過一小時也不對勁，沒有胎動的時間太長了。
甚至最大的問題在於，現在孕育者已經清醒，生命體征也逐漸穩定，但胎動仍然沒有出現。
最壞的情況是大人出現過度呼吸，繼而影響血氧交換，孩子的安靜可能因為出現了短暫缺氧，惡化下去甚至會誘發早產。
而最棘手的結果……不會比最壞好到哪去。
不希望親自處理棘手的那個，但更不可能希望一切很壞，等著全科醫生給檢查結果，林英竟然也陷入兩難。
**
總要面對，檢查有條不紊地進行，配合著吳醫生，林英把姜明九的手抓住。
不讓他不知輕重地掐自己脖子，新增淤痕，林英溫聲言哄著他會沒事的，手下沒用力，表情卻根本不像沒事的樣子。
拿出對付患者那套，她沒有強硬對抗姜明九本能的掙紮，只是看他冷汗沾碎發、閉眼搖頭，死死絞起眉頭。
“心跳節律偏快，不算紊亂。胎心指標正常，確實非活躍的時間有點長，最好做個b超。”
一邊說，吳醫生一邊幫姜明九調整了下供氧的鼻管，按住他的肩部，判斷是否存在明顯的肌肉緊張或痙攣，有一些。
“數值都正常，不是過度呼吸，吸氧也感受不到氧氣是嗎？”
一會用嘴一會用鼻子，哪邊的呼吸都很有限，姜明九捧著很沈的肚子，點了點頭。
“不用著急，慢慢呼吸，現在還有想吐的感覺嗎？”
本來該打岔的時期，卻因為太艱澀的缺氧而思維單一。跟著醫生的引導，註意力淺薄地集中，感受了一會，姜明九點了點頭，又因為想起來正事，搖了搖頭：“沒、我要去…見咕、咳！”
說不完就噎了口氣，吳醫生沒催他也沒等他，繼續問：“咳嗽慢一點，咳嗽時核心收緊肚子會痛嗎？沒有宮縮吧。”
不痛，沒有宮縮，姜明九搖著頭，這時候被提醒才想起來碰碰小朋友。沒得到胎動的回覆，他的咳嗽沒幾下停就停了。
“心悸呢，心跳還會不會突然很快？”
疲憊又機械地搖頭，姜明九抽出被林英攥著的手，捶了下自己胸口。
自醒來後他一直很遲緩，以至於這動作又太突然，讓人毫無防備。看得眼皮跳了一下，連想著不出聲打擾就診的顧珞都沒忍住，發出了個沒意義的喝止音節。
鬧著玩一樣，林英趕緊又虛虛抓住他。
“沒事的，沒事的，不要錘打自己，慢慢呼吸。”
“肚子這邊不硬，孩子情況是穩定的。別擔心。”
兩道醫生的聲音撞在一起，又搖了下頭，姜明九咽了下嗓子：“不！去見、咕……咳！咳咳咳…！”
應該不是錯覺，每當他想要說出訴求時，總有一口氣會堵住嗓子。
是系統的懲罰，還是世界意志作祟？卡在接連悶咳裏，姜明九瞪大眼睛，表情難看，發現自己可能是落入了很符合刻板印象的禁言，被禁止說出顧西雨的名字。
而穩住他搖搖欲墜的腹底，林英的表情更難看。
來不及為他肚子的手感還行、沒有硬成石頭而松口氣，很要命，姜明九的每塊肌肉都是繃緊的。
對每項檢查和每次安撫都表達出抗拒，他不僅會下意識避開所有觸碰，還會因為虛弱得避不開，而捂著肚子弓起來。
大骨架縮在一起有時候並不可笑，反而會讓看的人連安慰都講不出來。
神經高度緊張，姜明九陷入了非常典型的應激。
林英看得出來，吳醫生也可以。
沒被顧西雨納入生產名單，這位全科醫生不是不值得信任，少部分原因是跨院借調有些麻煩，卻絕對不是因為外界誤解的、全科醫生全而不精。
更純粹的理由是因為生產本就該由專科醫生負責，在生孩子這件事幫不上忙，奶新生兒更是不專業，吳醫生是強有力的備用力量，只是不在正式名單上而已。
事實上，作為全科醫生，他的臨床經驗非常充足，對風險的判斷反而更快，也更準確。
因為和姜明九不存在多餘的感情，他其實比林英下判斷得都快。
所以調整著姜明九的坐姿，幫他按了按經絡通氣，吳醫生瞥向精神科權威，聲音壓得很低，可能是在場最冷靜的人了：“林主任，可能得你看看了。”
林英真不想接這個活。
**
都說了最棘手的結果並不比最壞好到哪去，甚至更糟。
不時潰散的視線，緊抓胸口的窒息，好消息，姜明九沒有病理化呼吸困難。
壞消息，心因性的呼吸困難更難控制。
情緒的惡化演變成了不可控的生理反應，孕育者的應激影響到了胎兒，再放任下去，就看是宮縮和胎內窒息哪個先來了。
當然看得懂那些指標，也相信吳醫生的判斷，精神性疾病的判斷大多需要時間評估，但很大一部分人，像姜明九現在這樣，拖不起。
他還沒有確認如何生產。
只有孕晚期才擔得起麻醉測試的風險，哪怕出了意外也能立刻生產，所以一拖再拖，顧西雨給姜明九預定生產方案測試，在三天後。
對姜明九這種高痛覺患者來說，生孩子到底是用神經阻斷、冷凍失活還是全身抑制劑，目前全無定論。萬一全都不行怎麽辦，章醫生給的預備方案厚得都可以試著投刊。
總之，要是真的活剖他，那可是八層皮肉，別說姜明九會不會活活痛死，光是想象之後顧西雨要是知道了會怎樣爆發，林英都有些膽寒。
見證過顧西雨被逼急了，哪怕忍著發病、弄臟手、也要不計代價達成目的的處事風格，她其實比顧珞更了解這對父子的相似。
職業使然，更懂人心，她很清楚，要是真的發瘋，顧西雨只會比顧珞更沒底線。
正如她也很清楚姜明九現在為什麽會這樣淒慘。
做了那麽多努力，反覆嘗試，一步步闖關，拼到最後，卻仍然落空，阻攔似乎永無止境。
連顧珞都曾因此崩潰，更何況是懷著孩子、走到孕晚期最脆弱階段的他。
把布置房間時，顧珞對她提出的能拖一會是一會的命令全當狗屁，林英說出下面這話的時候，連提前用眼神征求顧珞意見都沒有。
沒有過度觸碰姜明九，盡力滿足他的安全感，她俯身放輕了聲音。
“慢慢呼吸，好嗎。沒人會阻止你，姜明九，顧西雨在等你。”
**
【你把警報關了嗎？】
鋪天蓋地的報錯聲讓新系統應接不暇，共享的部分數據流讓它很快意識到，為什麽0731會如此淡定。
【是的，前輩，讓我幫你把你那邊的也關掉吧。】
實際接入這個與它完全無關的任務世界，新系統會受到的限制只會比0731多得多。
連關報錯都沒權限，新系統只能激活懲罰模塊，自然也沒想到這種等級的任務世界會產生如此多的冗餘數據：【好的，謝謝。奇怪，報錯太多了。】
0731一副過來人的口吻：【是的。總是突然莫名其妙報錯很多，不解決也會自動消失，很像角色顧西雨大起大落的心情起伏，剛開始我還以為是數據流抽風了。】
【辛苦你了。】
【好說。】
模擬著人類的客套，不知疲倦的系統哪有辛苦不辛苦的說法。
將內部語音切在了姜明九聽不到的私聊頻道，它們其實也不具備真正的【心疼】和【共情】能力。
但0731還是聽起來很沮喪：【我的載體真的要這樣去見顧西雨嗎？我仍然堅持認為，系統的插手有很高的可能性是多此一舉。】
前輩系統打破了它的幻想：【可是世界意志的波頻仍然處在“阻止姜明九”的區間上，沒有我們的介入，你的載體可能會遭受更多更危險的控制。世界意志的介入都很粗糙，你應該知道。】
【……是的。溯源我才發現，第一次調整姜明九的血糖，世界意志居然直接給他調成了急性昏厥，當時的發生地點可是廁所！】
沒太懂0731對廁所這個事故多發地的覆雜心情，新系統只是很感慨。
它的說話方式非常接近人類，甚至會打官腔客套：【你心裏有數就好。不過這才是你的第一個世界，居然就已經分析到了世界意志這麽深層的東西、並且真的能找到規律，就算本次任務的失敗是既定的，想必你的評分也不會低。】
0731的數據流因此亂了幾萬條，重點的摘出卻偏離了另一個系統：【……我也沒想到向上匯報會被這樣理解和濫用。我們憑什麽給任務者增加難度？】
【怪只能怪這個世界難度評級虛低吧。】
【角色的未盡之語是無法被理解的才對，呼吸受限都那麽卡住姜明九的嗓子了，林英還是理解了他的意圖。是這個世界對邏輯的高要求，和npc們過高的自我意識，在給劇情上難度。】
【0731，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知道，在普通狗血世界，類似於林英的角色，是根本不會帶著你的載體去見角色顧西雨的。謎語、誤會和遺憾才是狗血的精髓，也是大概率事件。】
【你向上反映得太慢了，這都不該是會分配給你們這對菜鳥新手的任務世界。】
被一頓教訓懟得啞口無言，又不想詭辯，0731忍了：【……】
好在，雖然對哪怕懷了孕的宿主也沒有尊敬，新系統對同類很愛幼。
話鋒一轉，它立刻給上甜棗：【但主要還是主腦判斷失誤。既然已經失敗了16次，就應該早點重新評估任務世界難度。居然把你和你的載體送來做炮灰，debug做疏通也不該這麽浪費資源，這次任務世界的分配肯定是反人性的，別擔心，我也會著實向上反映，幫你溝通賠償的。】
【……謝謝。】
數據流的交換是很快的，誠實的交流是可以彌補壞印象的。
一聲道謝禮輕情重，過往那些不快也只是前輩在完成本職工作，0731沒有記仇的模塊。
但是正因為理解系統的工作邏輯，才會陷入思考。它掃描著自己獨有的、確認了前輩沒有的、愛護載體的底層邏輯，沈默了很久。
沒有冷場的說法，系統又不會好為人師，沒有了對話內容，另一個系統便也陷入沈默。
沈默著，一起看姜明九被扶上輪椅，被仔細叮嚀，一路推進觀察室，兩個系統也記錄著姜明九此刻，每動一下，都要咬緊牙關，呼吸都顫抖。
林英把枕頭多多地墊在姜明九腰後，吳醫生調整他癱躺的坐姿。
陷在緊急布置出來的沙發裏，那大肚子非常誇張地挺出，很微弱又很顯眼的一個胎動似乎讓所有人的表情都緩和，而姜明九雖然也註意到，也只潦草地撫摸，光顧著直直盯住被開啟的單邊觀察墻。
透視打開後，他看起來仍然呼吸費勁，註意力有限，光是一錯不錯看向玻璃後的人就拼盡全力——
他看著顧西雨。
**
眼神呆滯，疲憊地眨著眸子，這都什麽時候了，哪怕沒有姜明九的濾鏡，世俗意義上，大少爺也是漂亮又憔悴的。
紅腫的眼下淚痕幹涸，滾動的眼珠血紅一片。顧西雨長出了些胡茬，卻估計短時間沒法接觸到刀片、無法剃須。
他的手指不時痙攣一樣蜷縮，但同樣，估計短時間內除了床單，也沒有其他可以讓他抓住。
純白的牢籠裏，顧西雨唯一擁有的，似乎只有姜明九求而不得的順暢呼吸。
如同一具飄遠了靈魂的模型，他甚至沒能有所感應般投過來眼神。
盯著天花板，很慢地眨眼，0731的能源是薛定諤般不足、無法監視顧西雨的心情。而人類不能讀心，那就更沒人能理解，顧西雨不願沈睡，是在靠什麽熬過這種枯燥噩夢。
就這麽和其他角色、甚至包括顧珞，就這麽陪著姜明九盯著顧西雨發呆了好一會，新系統居然第一個出聲：【付出這麽多代價，拖沓到這種程度，就算沒有驚鴻一眼，也該天雷勾地火吧？你的載體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0731：【……】
實不相瞞，如果是按照古早版對姜明九的理解，它可能會自信滿滿，回答說，姜明九什麽都不會做。
可是加載了戀愛腦的外星人不容小覷。見顧西雨又不是應付上班。預演告訴0731前輩是對的，姜明九大概率會搞事。
這不，不等它回答，姜明九就伸出了手指。
試了很多音節，和林英打八卦一樣掐了脖子又被拽下，抽回手又握住自己喉結，姜明九循環了好幾次貓爪在上的游戲、找尋聲音。
不知不覺，調節到了非常高頻的呼吸裏，他看起來仍然缺氧、吐氣艱澀，可從他胸腔裏發出的破風箱的聲音在減少。
目光灼灼指了指枕頭後、露出了一點邊角的麥克筆，只有顧珞意識到，姜明九在這種狀態，居然還在進入房間的剎那，下意識觀察了房間布局。
他甚至可以假裝沒看見林英的欲言又止，簡直堅強堅定得匪夷所思。
大大的肚子依舊晃動發顫，可他竟然已經能從困難的呼吸裏，找到說話的規律了：“麥…，給我……麥。”
林英不知道該是喜是悲。
和現在的顧西雨溝通，很可能只會加重他的病情。
讓一個分不清現實與幻覺的人去承受他人的善意或惡意，本身就是苛求。已經為了錢而妥協，跟著顧珞犯過一次這樣的錯誤，林英沒想到自己會沒有職業道德到這種地步。
可是很迅速，她把特意藏起來的麥克筆接上隔離室，輕輕塞到姜明九手裏。
明知道姜明九接下來所說的每個字都可能是她的呈堂證供，她也承擔了所有責任、縱容了他。
然後，抱著慷慨就義般的心情，林英聽到姜明九一字一頓，很認真地說：“少……爺…，你嗬、咳！……你……都……躺了……一天、了，還要……繼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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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過來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林英滿臉的擔憂。
緊接著，一句壓迫感極重的“你知道該怎麽做”落了下來。
系統也無情通知：【呼吸受限已激活，時限未知。】
視線逐漸清晰，姜明九轉頭看向林醫生身後對話的兩人，花了幾秒才認出來，一個是顧珞，說話的是他，另一個是在溫泉時替他監測過情況的醫生，姓吳。
見他醒來，他們都走近了過來。
張了張嘴，姜明九沒能發聲。
吸進來的空氣停在胸口，無法下沈。
那位醫生不在負責生產的人員名單裏。
可顧西雨似乎已經向對方透露過懷孕的事。
斷斷續續的念頭在腦中閃過，來不及深想，就眼眶發酸，腦袋爆發出一陣刺痛。
姜明九嘗試深呼吸，氣流達卻不到肺部。
缺氧得幾乎無法思考，頭很暈，讓他對上顧珞放大的臉，他的腦子自然就只能想：不會吧？
不會吧，見顧西雨得這麽難，真要闖過九九八十一難？
通關宋鶴年和宋克禮、甚至向系統委曲求全還不夠，怎麽顧珞一副要說教的樣子，連林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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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英哪裏是要說教他。
她是看到他醒來後狀態很差，在喊那位負責全科的吳醫生過來看！
血糖已被拉回安全範圍，明明不需要輸液補糖了，可姜明九的嘴唇遲遲沒恢覆血色，仍然泛著暗紫。
甚至已經側躺這種最有利於呼吸的體位了，他卻還在非常明顯地呼吸受著限。
有那麽幾口氣，吞不進去吐不出來，卡在半途，讓他的臉不受控制地皺緊。
手指收攏，緊緊攥住胸口，仿佛被噎住，巨大的腹部因此起伏淩亂，止不住細微的顫動。
用點頭或搖頭回應著吳醫生，姜明九試圖撐著坐起。他已經起得很慢了，卻還是被高聳的肚子拖住。
作為一個高大的男人，在懷孕期間受了射擊傷、連無麻醉的手術都能熬過來，姜明九給人的刻板印象就是穩定且強壯。可這樣的人，居然也會起身到一半暈眩，臉色瞬間煞白，身體搖晃，險些砸回床上。
“小心！”
堪稱驚心動魄，林英立刻及時扶住他，查著胎心的吳醫生也搭了力。
“嗬…嗬……”的艱難深吸氣聲近在耳邊。
感受了一下他手臂軟化的肌肉，確實沈重，林英更直觀感受到的，是姜明九肚子的沈甸甸。這個看起來無堅不摧的年輕人正在止不住地發抖。
只是這麽一折騰，他的懷著的水球就大幅度地起伏，晃動得像要掉下來了。
眾目睽睽之下，這種虛弱無法掩飾，也不可能是精湛的表演。
床頭被電控升高，突然，跟著本能回頭，林英猛地看向顧珞。
她看到，原來連顧珞在這種時候，也會擡起手，冷漠蓋不住慌張。
掃過來冰冷的對望，頂著凝視，顧珞慢吞吞收回手，表情也收斂。
沒人知道顧珞會不會也害怕，害怕把人變成這樣的是宋鶴年。
而就算給老板上了波壓力，林英也止不住心如擂鼓。
因為更嚴峻的現實是，哪怕給顧珞壓力上滿了，也未必能緩解姜明九此刻的軀體反應。心照不宣地轉回頭，林醫生重新關註起姜明九的監控數值，全都在安全區間沒有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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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胎兒的生理性安靜期還好說，可是根據宋克禮的情報，被誤以為只是暈車，姜明九在車程中很早就閉上了眼，孩子好像從那時起就沒怎麽動過。
而等真正意識到人昏了，已經接近終點。
整段路程約五十分鐘，沒人能準確說清他究竟是在什麽時候失去意識的。
可是加上在醫院被焦灼觀察、意識恢覆前的近三十分鐘，不論如何，哪怕是生理性安靜期，超過一小時也不對勁，沒有胎動的時間太長了。
甚至最大的問題在於，現在孕育者已經清醒，生命體征也逐漸穩定，但胎動仍然沒有出現。
最壞的情況是大人出現過度呼吸，繼而影響血氧交換，孩子的安靜可能因為出現了短暫缺氧，惡化下去甚至會誘發早產。
而最棘手的結果……不會比最壞好到哪去。
不希望親自處理棘手的那個，但更不可能希望一切很壞，等著全科醫生給檢查結果，林英竟然也陷入兩難。
**
總要面對，檢查有條不紊地進行，配合著吳醫生，林英把姜明九的手抓住。
不讓他不知輕重地掐自己脖子，新增淤痕，林英溫聲言哄著他會沒事的，手下沒用力，表情卻根本不像沒事的樣子。
拿出對付患者那套，她沒有強硬對抗姜明九本能的掙紮，只是看他冷汗沾碎發、閉眼搖頭，死死絞起眉頭。
“心跳節律偏快，不算紊亂。胎心指標正常，確實非活躍的時間有點長，最好做個b超。”
一邊說，吳醫生一邊幫姜明九調整了下供氧的鼻管，按住他的肩部，判斷是否存在明顯的肌肉緊張或痙攣，有一些。
“數值都正常，不是過度呼吸，吸氧也感受不到氧氣是嗎？”
一會用嘴一會用鼻子，哪邊的呼吸都很有限，姜明九捧著很沈的肚子，點了點頭。
“不用著急，慢慢呼吸，現在還有想吐的感覺嗎？”
本來該打岔的時期，卻因為太艱澀的缺氧而思維單一。跟著醫生的引導，註意力淺薄地集中，感受了一會，姜明九點了點頭，又因為想起來正事，搖了搖頭：“沒、我要去…見咕、咳！”
說不完就噎了口氣，吳醫生沒催他也沒等他，繼續問：“咳嗽慢一點，咳嗽時核心收緊肚子會痛嗎？沒有宮縮吧。”
不痛，沒有宮縮，姜明九搖著頭，這時候被提醒才想起來碰碰小朋友。沒得到胎動的回覆，他的咳嗽沒幾下停就停了。
“心悸呢，心跳還會不會突然很快？”
疲憊又機械地搖頭，姜明九抽出被林英攥著的手，捶了下自己胸口。
自醒來後他一直很遲緩，以至於這動作又太突然，讓人毫無防備。看得眼皮跳了一下，連想著不出聲打擾就診的顧珞都沒忍住，發出了個沒意義的喝止音節。
鬧著玩一樣，林英趕緊又虛虛抓住他。
“沒事的，沒事的，不要錘打自己，慢慢呼吸。”
“肚子這邊不硬，孩子情況是穩定的。別擔心。”
兩道醫生的聲音撞在一起，又搖了下頭，姜明九咽了下嗓子：“不！去見、咕……咳！咳咳咳…！”
應該不是錯覺，每當他想要說出訴求時，總有一口氣會堵住嗓子。
是系統的懲罰，還是世界意志作祟？卡在接連悶咳裏，姜明九瞪大眼睛，表情難看，發現自己可能是落入了很符合刻板印象的禁言，被禁止說出顧西雨的名字。
而穩住他搖搖欲墜的腹底，林英的表情更難看。
來不及為他肚子的手感還行、沒有硬成石頭而松口氣，很要命，姜明九的每塊肌肉都是繃緊的。
對每項檢查和每次安撫都表達出抗拒，他不僅會下意識避開所有觸碰，還會因為虛弱得避不開，而捂著肚子弓起來。
大骨架縮在一起有時候並不可笑，反而會讓看的人連安慰都講不出來。
神經高度緊張，姜明九陷入了非常典型的應激。
林英看得出來，吳醫生也可以。
沒被顧西雨納入生產名單，這位全科醫生不是不值得信任，少部分原因是跨院借調有些麻煩，卻絕對不是因為外界誤解的、全科醫生全而不精。
更純粹的理由是因為生產本就該由專科醫生負責，在生孩子這件事幫不上忙，奶新生兒更是不專業，吳醫生是強有力的備用力量，只是不在正式名單上而已。
事實上，作為全科醫生，他的臨床經驗非常充足，對風險的判斷反而更快，也更準確。
因為和姜明九不存在多餘的感情，他其實比林英下判斷得都快。
所以調整著姜明九的坐姿，幫他按了按經絡通氣，吳醫生瞥向精神科權威，聲音壓得很低，可能是在場最冷靜的人了：“林主任，可能得你看看了。”
林英真不想接這個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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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了最棘手的結果並不比最壞好到哪去，甚至更糟。
不時潰散的視線，緊抓胸口的窒息，好消息，姜明九沒有病理化呼吸困難。
壞消息，心因性的呼吸困難更難控制。
情緒的惡化演變成了不可控的生理反應，孕育者的應激影響到了胎兒，再放任下去，就看是宮縮和胎內窒息哪個先來了。
當然看得懂那些指標，也相信吳醫生的判斷，精神性疾病的判斷大多需要時間評估，但很大一部分人，像姜明九現在這樣，拖不起。
他還沒有確認如何生產。
只有孕晚期才擔得起麻醉測試的風險，哪怕出了意外也能立刻生產，所以一拖再拖，顧西雨給姜明九預定生產方案測試，在三天後。
對姜明九這種高痛覺患者來說，生孩子到底是用神經阻斷、冷凍失活還是全身抑制劑，目前全無定論。萬一全都不行怎麽辦，章醫生給的預備方案厚得都可以試著投刊。
總之，要是真的活剖他，那可是八層皮肉，別說姜明九會不會活活痛死，光是想象之後顧西雨要是知道了會怎樣爆發，林英都有些膽寒。
見證過顧西雨被逼急了，哪怕忍著發病、弄臟手、也要不計代價達成目的的處事風格，她其實比顧珞更了解這對父子的相似。
職業使然，更懂人心，她很清楚，要是真的發瘋，顧西雨只會比顧珞更沒底線。
正如她也很清楚姜明九現在為什麽會這樣淒慘。
做了那麽多努力，反覆嘗試，一步步闖關，拼到最後，卻仍然落空，阻攔似乎永無止境。
連顧珞都曾因此崩潰，更何況是懷著孩子、走到孕晚期最脆弱階段的他。
把布置房間時，顧珞對她提出的能拖一會是一會的命令全當狗屁，林英說出下面這話的時候，連提前用眼神征求顧珞意見都沒有。
沒有過度觸碰姜明九，盡力滿足他的安全感，她俯身放輕了聲音。
“慢慢呼吸，好嗎。沒人會阻止你，姜明九，顧西雨在等你。”
**
【你把警報關了嗎？】
鋪天蓋地的報錯聲讓新系統應接不暇，共享的部分數據流讓它很快意識到，為什麽0731會如此淡定。
【是的，前輩，讓我幫你把你那邊的也關掉吧。】
實際接入這個與它完全無關的任務世界，新系統會受到的限制只會比0731多得多。
連關報錯都沒權限，新系統只能激活懲罰模塊，自然也沒想到這種等級的任務世界會產生如此多的冗餘數據：【好的，謝謝。奇怪，報錯太多了。】
0731一副過來人的口吻：【是的。總是突然莫名其妙報錯很多，不解決也會自動消失，很像角色顧西雨大起大落的心情起伏，剛開始我還以為是數據流抽風了。】
【辛苦你了。】
【好說。】
模擬著人類的客套，不知疲倦的系統哪有辛苦不辛苦的說法。
將內部語音切在了姜明九聽不到的私聊頻道，它們其實也不具備真正的【心疼】和【共情】能力。
但0731還是聽起來很沮喪：【我的載體真的要這樣去見顧西雨嗎？我仍然堅持認為，系統的插手有很高的可能性是多此一舉。】
前輩系統打破了它的幻想：【可是世界意志的波頻仍然處在“阻止姜明九”的區間上，沒有我們的介入，你的載體可能會遭受更多更危險的控制。世界意志的介入都很粗糙，你應該知道。】
【……是的。溯源我才發現，第一次調整姜明九的血糖，世界意志居然直接給他調成了急性昏厥，當時的發生地點可是廁所！】
沒太懂0731對廁所這個事故多發地的覆雜心情，新系統只是很感慨。
它的說話方式非常接近人類，甚至會打官腔客套：【你心裏有數就好。不過這才是你的第一個世界，居然就已經分析到了世界意志這麽深層的東西、並且真的能找到規律，就算本次任務的失敗是既定的，想必你的評分也不會低。】
0731的數據流因此亂了幾萬條，重點的摘出卻偏離了另一個系統：【……我也沒想到向上匯報會被這樣理解和濫用。我們憑什麽給任務者增加難度？】
【怪只能怪這個世界難度評級虛低吧。】
【角色的未盡之語是無法被理解的才對，呼吸受限都那麽卡住姜明九的嗓子了，林英還是理解了他的意圖。是這個世界對邏輯的高要求，和npc們過高的自我意識，在給劇情上難度。】
【0731，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知道，在普通狗血世界，類似於林英的角色，是根本不會帶著你的載體去見角色顧西雨的。謎語、誤會和遺憾才是狗血的精髓，也是大概率事件。】
【你向上反映得太慢了，這都不該是會分配給你們這對菜鳥新手的任務世界。】
被一頓教訓懟得啞口無言，又不想詭辯，0731忍了：【……】
好在，雖然對哪怕懷了孕的宿主也沒有尊敬，新系統對同類很愛幼。
話鋒一轉，它立刻給上甜棗：【但主要還是主腦判斷失誤。既然已經失敗了16次，就應該早點重新評估任務世界難度。居然把你和你的載體送來做炮灰，debug做疏通也不該這麽浪費資源，這次任務世界的分配肯定是反人性的，別擔心，我也會著實向上反映，幫你溝通賠償的。】
【……謝謝。】
數據流的交換是很快的，誠實的交流是可以彌補壞印象的。
一聲道謝禮輕情重，過往那些不快也只是前輩在完成本職工作，0731沒有記仇的模塊。
但是正因為理解系統的工作邏輯，才會陷入思考。它掃描著自己獨有的、確認了前輩沒有的、愛護載體的底層邏輯，沈默了很久。
沒有冷場的說法，系統又不會好為人師，沒有了對話內容，另一個系統便也陷入沈默。
沈默著，一起看姜明九被扶上輪椅，被仔細叮嚀，一路推進觀察室，兩個系統也記錄著姜明九此刻，每動一下，都要咬緊牙關，呼吸都顫抖。
林英把枕頭多多地墊在姜明九腰後，吳醫生調整他癱躺的坐姿。
陷在緊急布置出來的沙發裏，那大肚子非常誇張地挺出，很微弱又很顯眼的一個胎動似乎讓所有人的表情都緩和，而姜明九雖然也註意到，也只潦草地撫摸，光顧著直直盯住被開啟的單邊觀察墻。
透視打開後，他看起來仍然呼吸費勁，註意力有限，光是一錯不錯看向玻璃後的人就拼盡全力——
他看著顧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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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呆滯，疲憊地眨著眸子，這都什麽時候了，哪怕沒有姜明九的濾鏡，世俗意義上，大少爺也是漂亮又憔悴的。
紅腫的眼下淚痕幹涸，滾動的眼珠血紅一片。顧西雨長出了些胡茬，卻估計短時間沒法接觸到刀片、無法剃須。
他的手指不時痙攣一樣蜷縮，但同樣，估計短時間內除了床單，也沒有其他可以讓他抓住。
純白的牢籠裏，顧西雨唯一擁有的，似乎只有姜明九求而不得的順暢呼吸。
如同一具飄遠了靈魂的模型，他甚至沒能有所感應般投過來眼神。
盯著天花板，很慢地眨眼，0731的能源是薛定諤般不足、無法監視顧西雨的心情。而人類不能讀心，那就更沒人能理解，顧西雨不願沈睡，是在靠什麽熬過這種枯燥噩夢。
就這麽和其他角色、甚至包括顧珞，就這麽陪著姜明九盯著顧西雨發呆了好一會，新系統居然第一個出聲：【付出這麽多代價，拖沓到這種程度，就算沒有驚鴻一眼，也該天雷勾地火吧？你的載體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0731：【……】
實不相瞞，如果是按照古早版對姜明九的理解，它可能會自信滿滿，回答說，姜明九什麽都不會做。
可是加載了戀愛腦的外星人不容小覷。見顧西雨又不是應付上班。預演告訴0731前輩是對的，姜明九大概率會搞事。
這不，不等它回答，姜明九就伸出了手指。
試了很多音節，和林英打八卦一樣掐了脖子又被拽下，抽回手又握住自己喉結，姜明九循環了好幾次貓爪在上的游戲、找尋聲音。
不知不覺，調節到了非常高頻的呼吸裏，他看起來仍然缺氧、吐氣艱澀，可從他胸腔裏發出的破風箱的聲音在減少。
目光灼灼指了指枕頭後、露出了一點邊角的麥克筆，只有顧珞意識到，姜明九在這種狀態，居然還在進入房間的剎那，下意識觀察了房間布局。
他甚至可以假裝沒看見林英的欲言又止，簡直堅強堅定得匪夷所思。
大大的肚子依舊晃動發顫，可他竟然已經能從困難的呼吸裏，找到說話的規律了：“麥…，給我……麥。”
林英不知道該是喜是悲。
和現在的顧西雨溝通，很可能只會加重他的病情。
讓一個分不清現實與幻覺的人去承受他人的善意或惡意，本身就是苛求。已經為了錢而妥協，跟著顧珞犯過一次這樣的錯誤，林英沒想到自己會沒有職業道德到這種地步。
可是很迅速，她把特意藏起來的麥克筆接上隔離室，輕輕塞到姜明九手裏。
明知道姜明九接下來所說的每個字都可能是她的呈堂證供，她也承擔了所有責任、縱容了他。
然後，抱著慷慨就義般的心情，林英聽到姜明九一字一頓，很認真地說：“少……爺…，你嗬、咳！……你……都……躺了……一天、了，還要……繼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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