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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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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

[救顧西雨。不然我不保證主角能按預期出生。]

很囂張的一句威脅。

但現實更殘酷。

【你做不到。】

**

0731幾乎秒答,姜明九表情空了一下。

【至少目前你做不到。】

【因為剛剛進行了強制安胎,將中度胎盤早剝修覆為了輕度,所以接下來的22小時11分鐘,你都會處於絕對不會流產的狀態。】

【除非你做出很過激的舉動,但考慮到這裏是醫院,你周邊的顧春夜已經在進行警戒……】

眼睛慢放一樣睜大,頭被凍住一樣擡起,姜明九沒能聽完。

眉頭抽動,嘴巴張開,他開始耳鳴了。

那聲音尖銳,類似於很多次工作的危險監測,也很像心臟停跳的警報。但多奇怪,現在他沒在宇宙裏飄著,手術室外也其實是聽不到儀器聲的。

急促地口呼吸,好幾次皺眉又松開,最後不解地上擠出眉頭、擠壓出皺痕,姜明九眨了好幾下眼睛,還是幹澀。

同時晃了幾下頭,他咳了兩聲,空氣被拉長變薄,視線虛飄得糊掉了幾瞬。

最終對上顧春夜向後看的側臉,他能很清晰聽到對方在喊:“輪椅還沒來嗎?”

豁,泰盛的總裁居然蹲在自己面前。

想著自己好大的面子,姜明九睜大的眼睛垂下去,在幾秒內就完成了聚焦。

呼吸逐漸穩定下來,情緒回到普通區間,他已經用盡了方法,完全理解了現實。

他救不了顧西雨。

**

急救手術單元需要嚴格遵循最少可動人員,以減少感染風險和操作幹擾。

但作為最高等級的 VIP 獨立手術區,這家綜合醫院配備了專供家屬與特批專家使用的單向觀察玻璃。

章醫生是產科權威,和急診外科雖然專業重疊不高,但個人臨床經驗豐富,急危重癥識別能力極強。

在獲得授權後,她被允許站在觀察窗外,全程旁觀顧西雨的搶救。

即使無法參與決策,她也能看懂內部操作節奏。

而作為直系親屬,顧珞和顧春夜本來也可以進來。

但或許是為了照顧姜明九的情緒,又或許是沒法面對顧西雨一直呈現直線的心電監護,目前只有章醫生一個人停留在觀察窗前,盯著那些數據。

現代醫學是承認生存欲望會影響手術進程的。

同樣的病,想活下去和不想活下去,完全可能進入兩種極端。

因此搶救即將進行到第50分鐘,哪怕從生理學角度,成功率已下降到極低,從統計學角度,救回概率趨近於零,可醫生們都沒有放棄。

並不僅僅因為權勢金錢,更因為那條幾乎平掉的動脈壓曲線還在波動。

一次,兩次,沈寂後又一次,兩次。

被胸外按壓拉起一個微弱的尖峰,小得幾乎沒有,卻是心臟頑固的嘗試。

機會正在無限縮小,可是機會還沒有逝去。

章醫生看得清楚,顧西雨想活下去。

搶救的醫生水平很高,只要心臟能再被打出一點血,只要循環再多維持幾秒。他想要活下去的。哪怕只要一點點運氣,一點點就好。

**

站在手術臺前,章醫生只信自己的手。

但顧西雨是她接生的第一個難癥早產兒,她幾乎看著他長大。因此難免帶上一些家屬心態,只能一錯不錯旁觀,章醫生一直在祈禱那一絲飄渺的運氣快點降臨。

於是飄渺的東西化為了沈重迫切的腳步聲。

運氣降臨了。

**

電動移門的開合很快,但快不過安保團隊的女孩幾乎是在門縫剛露出時就擠了進來。

她沒有非常慌亂,但嗓子接近破音。

“醫生!他要生了!快出來!”

抓起章醫生豪不客氣,沒時間禮貌,她一邊說,一邊力氣大得幾乎要捏斷這只珍貴的手。

章醫生下意識掙脫了一下,被錯認成反抗,小楊更急地摟住她,咬了下舌頭解釋。

“孕婦…產婦、呃,產夫!少爺老婆…呃呃!!總之外面那位好像要生了!拜托,請馬上出來!”

來不及震驚,章醫生剛跟著她剛邁出兩步,頭頂對講裝置裏便響起一聲短促的、通報前的雜音。

“呲—”

緊接著,不是驚呼,帶著一點疲憊的喜悅。那只是極普通的一句結果告知,卻像瞬間在死寂裏劃開一道亮線。

“循環恢覆了!”

同時猛然回頭,她們一起看到,監護儀上的波形從深淵裏爬出來。

心率數字爬到了20,40,還在升高。

顧西雨的心臟開始自己跳動了。

**

空氣是什麽形狀。

重新呼吸到空氣會是什麽心情。

在極為普通的每一天裏,想必沒人會去思考這個哲學問題。

而術後的第4個小時,顧西雨從窒息中睜眼,短暫思考了一下。

入目是模糊的紛亂,不像熟悉的純白隔離病房,他很快又昏迷,這時候唯一的感受只有空氣很冷。

然後第8個小時,勉強恢覆意識,有人和他對話,讓他點頭。

儀器的聲音開始湧入耳朵,呼吸聲融入心跳。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顧西雨這次也很快閉上了眼。說話時很冷的空氣進入了身體,讓他感覺內臟很冷。

之後的第12到24個小時,已經從icu移回了普通vip,有時候叫得醒,有時候叫不醒,顧西雨一直處於極度疲倦的狀態。

好在看得出來沒出現太大的腦損傷後遺癥,能認出來顧春夜和顧珞,也久違地叫了宋克禮叔叔,他還問了句姜明九呢。

顧春夜露出了奇怪的笑,說姜明九來看過他了,只是時間不巧,正好錯過了他的清醒。

……不對。

遲鈍的本能告訴顧西雨不對。

黑暗意識裏他隱約聽到過姜明九要生了。是生了?還是……死了?千斤重的眼皮不由分說地闔閉。

皺著眉昏睡過去,顧春夜讓他別擔心的話語被黑暗吞沒。

於是來到術後的第三十六個小時,麻醉的殘餘終於被身體完全代謝掉。

顧西雨第一次能保持一段像樣的清醒,不是那種漂浮的短暫反應,而是意識真正地回到大腦裏。

大量失血帶來的寒意仍深埋在內臟和四肢裏,像薄冰貼在骨頭上。

空氣無處不在,深入骨髓的寒意把他從昏沈裏硬生生拉回理智。

一睜眼,視野先是一片黑,血壓沒跟上意識的速度。

眩暈湧上來,顧西雨甚至還沒挺過去耳鳴,就已經憑著本能問出了同一句話:“……姜明九呢?”

**

註視著他掙紮,姜明九站在床邊反問:“怎麽了?”

**

“……”

眨了兩下,舒心的聲音把他的心臟安置回去。努力讓視線聚焦,顧西雨的眼睛在腦子反應過來前先彎了起來。

朝姜明九的方向費勁偏過去一點頭,他露出了比自己重獲新生還要不值錢的驚喜,聲音啞得像在鋸木頭,話卻膩得泡在糖水裏:“……喊喊你。”

沒動,姜明九低垂著眼睛,視線沒離開,眼皮上的痣很黑,話也句句有回應:“嗯。”

顧西雨眼睛彎得更圓,也無意義“嗯”了一聲。

割在左腕,因為不僅是血管,還涉及神經和肌腱,所以他的左手被完全固定,動彈不得。

而右臂雖然打著三條輸液,很重,發麻,但想要伸出去觸碰的心情更重。

所以顧西雨擡起手。

血壓很低,擡到離床,不到半掌的距離,抖得太厲害,沒撐過三秒,他的手就摔回了床單。

不是很誇張的舉動,卻也不會看都看不見。但姜明九只是看著。

沒有急急牽起他,更別說傳遞過來溫暖,姜明九也沒有捧住肚子,而是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裏。顧西雨這才看清他肚子還是鼓鼓囊囊,裏面穿的也是病號服。

瞪大一點眼睛,調動幾乎停滯的思維,很累地思考了一會,意識到自己的過激可能嚇壞了姜明九,讓他害怕、或者生氣了,顧西雨又擡了下手。

比剛剛更一鼓作氣,也比剛剛擡得更高更遠。

甜蜜化為酸澀的慌亂,他用幹裂的唇裏吐出來:“抱歉……抱歉,你還好嗎?”

離得更遠,姜明九沒被他碰到,也沒回覆這聽膩了的臺詞。

防逆流閥只能防止大面積回血,小段的回流血爬升到顧西雨的輸液管裏,姜明九只是幫他按了下鈴聲。

捧著肚子笨拙地站起來,和過來處理的護士交代了一下情況,姜明九的眼神有那麽幾秒不在顧西雨身上,這讓顧西雨很惶恐。

而更讓他更惶恐的,是之後姜明九重新投過來的註視。

沒有溫度,宛如空氣。姜明九看他,神色平靜,冷淡到冷漠。

像在看一團冰冷徹骨的空氣。

**

重大的生理衰竭恢覆很需要時間,術後快第三天了,顧西雨才能坐起來。

很禮貌地向顧珞表達了,就算自己沒死成,那些回擊的安排也不會停下的預告,他拒絕了姜明九以外的所有探望。

本來其實顧春夜也可以來探望的。

但海外的安全事故涉及到了人命,她自認不是醫生,更不是藥,留下來也就是吃狗糧,於是在確認了顧西雨沒事,姜明九沒有早產風險後就匆匆離開了。

堂堂顧總,離開時居然還懷揣著這種天真的想法。

姜明九根本沒給顧西雨制造狗糧的機會。

很像回到了最初的一拳拳打在棉花上,卻又比那更疏遠疏離。

顧西雨知道麻煩一個重孕的人來照顧自己很不道德,非常渣滓,可他更害怕如果他不主動喊姜明九,對方就真的可能半天都不出現。

“早知道把那些做好的藕粉也帶過來了。”觀察著姜明九的表情,顧西雨小口抿著姜明九餵的粥。

“嗯。”攪了一勺新的遞過去,姜明九側坐在顧西雨床邊,和他緊密依偎著。

圓潤的肚子被扭著腰拉扯,誇張的衣服褶皺勾勒出巨大,孩子的踢打很有力了,然而幹看著,顧西雨連幫他安撫、托舉的力氣都無法長久。

獨立的病房床很大,但姜明九不和他同眠。

送來的飯菜很香也照顧了口味,但姜明九不和他同食。

明明咬住的勺子來自姜明九的手,這個人也明明一直看著他,但一種膨大的失去卻還是自說自話生長,越來越茂密,越來越濃厚地籠罩住顧西雨。

他想解釋的。

比如自己是太懦弱,在那一瞬被強迫癥打敗了,才拿起的刀。

又比如以後不會再發生了,他真的錯了。

他已經解釋過很多遍了。

可姜明九的回覆都是:“好的。”

重新呼吸到空氣會是什麽心情?是窒息。

分明是和姜明九相處才感到流動的空氣為何變為真空,這難道就是顧珞不能接受的愛情變質?

在一切都在變好的平靜裏失去,看夠了顧珞的教訓,記憶和理解告訴他最好再聊聊,最好放手,最好接受沈沒成本,比讓一切不可挽回。

但哪有那麽容易就放手?誰願意回到一無所有?顧西雨其實還沒有走到很決絕慘烈的那一步,卻終於也和顧珞一樣進行了荒蕪可悲的掙紮。

“我們結婚吧!”不是請求疑問,他抓住了姜明九的手。

離得這麽近又恢覆了三天,他終於可以主動抓住對方。

但另一道聲音比他更霸道,瞬間奪走了姜明九的意識。

【經確認,帶球跑任務已超時,癱瘓生子10小時懲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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