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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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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家宴

於家別墅燈火輝煌。水晶吊燈把整個客廳照得亮如白晝,傭人們端著托盤穿梭在人群裏,紅酒在杯子裏晃出暗紅的光。

於安站在門口,看著這個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嘆了口氣。

明明是自己住了將近二十年的地方,為什麽突然覺得這麽陌生呢?

他手裏提著見面禮,不貴重,但也不會讓人覺得寒酸。

重言變成一條小黑蛇,盤在他的手腕內側,蛇尾垂垂落在見面禮的繩子上,像一條黑色的手鏈。

襯衫袖口放下來,剛好遮住一半,若隱若現。

於安低頭,食指輕輕碰了碰小黑蛇的頭,“盤在我手腕上就別亂動。”

“知道了。”黑蛇微微收緊身軀,尾巴尖在他腕骨內側輕輕蹭了一下,算是應答。

於安深吸一口氣,走進會客廳。

會客廳裏已經坐了不少人。

於母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旗袍,頭發盤起來,戴著一對珍珠耳環。

她看見於安走進來,站起來,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小安來了。”

於安走過去,把禮物遞上,“媽,這是給你和爸爸的。”

於母接過去,笑著遞給旁邊的傭人,“來就來,還帶什麽東西。”

她的語氣很親切,但於安聽得出那種客氣。

親戚們陸續到了,客廳裏坐滿了人。

於家的親戚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有的在逗小孩。

於家是家族企業,規模不算大,但在本市也叫得上名號。

但可惜,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這些親戚也並不是真心依附於家,以前也鬧騰過不少事情。

只是於家和這些人盤根錯節,根本不能徹底分離開,只能就這麽過下去。

於安小時候就沒參加過什麽宴會,也和這些親戚不熟,他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端著一杯果汁。

於安並不想和這些人有來往,但各種打量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想忽視都難。

“小安會不會覺得別扭啊?”

“於家家大業大的,現在遺產都不知道怎麽分了。”

“真是奇了怪了,丟了十幾年的兒子還能找回來……本來以為於家繼承人要懸了,現在好了,倆繼承人。”

“有什麽不好分遺產的,肯定是給親生的啊。於安感情再深那也不是親生的。”

“感情深?我感覺也未必吧……”

“哈哈,這倒是。”

於安聽著這些閑言碎語,看著手裏的果汁,手腕上,那條小黑蛇微微收緊了一點。

於家丟失小孩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沒過幾年,於家帶回來一個小孩,誰都知道這是收養來的小孩,只是丟失孩子畢竟是一件傷心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這件事,都當收養來的小孩就是親生的。

但假的就是假的,於家一天沒有親生血脈,那於家繼承人的位置就一天空著。

收養的上位?

別鬧了,沒有一個人會同意。

“小安來了呀。”一個中年女人走過來,是於安的舅媽,笑容很熱情,“聽說你現在自己住?小孩子自己不容易哦。”

“還好。”於安笑了笑,“我現在在學校裏忙,時常不回家,一個人住還方便一點。”

“人家現在是博士了,高材生。”另一個人在旁邊接話,“還得是於家,你瞧瞧,兩個孩子全都是高智商人才。”

於安聽著這些話,臉上的笑容沒變。

手腕上的黑蛇滑來滑去,躁動不已,於安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它,示意沒事。

正說著,門口傳來動靜。

鄭濯宣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西裝走進來,目光掃過客廳,徑直朝於安走過來。

“小安。”他喊。

親戚們的目光立刻轉到鄭濯宣身上。

鄭濯宣年少英才,大家都知道,一群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

有人感慨,“這麽年輕,聽說就在國家級的實驗室裏做研究,拿了好幾個大項目。”

“可不是,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兩個孩子都這麽有出息。”

鄭濯宣皺著眉,應付了幾句,然後走到於安旁邊坐下。

“你怎麽來了?”於安低聲問。

“爸媽叫我來的。”鄭濯宣的語氣很淡,“說是家宴。”

於安沒再問。

兩個人坐在一起,像緊緊依偎的兩個小猴子,被親戚們的目光和竊竊私語包圍著。

於母見狀,拉過於安的手,把他帶到旁邊的小會客室。

鄭濯宣目光跟過去,垂眸。

會客室的門半掩著,外面的喧鬧聲隱隱約約。

於母從茶幾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於安。“小安,這是給你的。”

於安接過來,是一份合同。

合同上面寫著於家要給他的補償,數字不小,但每一頁都寫滿了放棄繼承權之類的字眼。

“媽,你這是什麽意思?”於安內心不敢置信。

“雖然你不是我們親生的,但這些年於家對你也算不錯。”於母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優雅,“你是個好孩子,我們都知道。既然走到這一步了,不如就好聚好散。”

於安把合同扔在茶幾上。

紙張散開,發出輕微的響聲。

“什麽好聚好散?鄭濯宣回來,我就不算你們的孩子了嗎?”

於母笑,覺得於安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你當然算我們的孩子。只是小安,小宣才是我們親生的,於家的遺產是要留給小宣的。而且他並不排斥我們,已經和我們相認了。”

於安看著她,看著這個叫了二十年“媽”的女人。

“我沒想和他搶什麽東西。你和爸是覺得我會記恨鄭濯宣,會和他搶你們留給他的遺產,是嗎?”

於母沒說話。

但沈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於安坐在那裏,感覺胸口有什麽東西在往下沈。

“我和你們生活這麽多年,你們就這麽防著我。”他的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然後他笑了一下,溢滿苦澀,“既然這樣,還叫我回來幹什麽?過去一年我們也沒什麽交際吧。”

他從萬硯山回來一年多了,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家裏也沒給他打過什麽電話。

他本以為這次叫他過來是真的想通了……他本以為、本以為……

於母:“最近出現了一些針對你和小宣的傳言,因為這些傳言,公司股價很不穩定。我和你爸都希望你們倆能和睦一點,至少讓外人看到。”

於安盯著她,“原來是這樣。”

他慢慢說,“原來……是這樣。”

原來叫他回來,不是因為想他,也不是因為什麽家宴,只是是因為股價跌了,需要他出來演一場家庭和睦的戲。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截,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門扉也恰好響動,鄭濯宣推開門,拿起桌上那份合同,翻了兩頁,然後放下。

鄭濯宣:“實在不好意思,這份遺產應該有小安的一份。”

於母楞住了,“小宣,你說什麽?”

鄭濯宣看著於母,目光平靜:“媽,我認你們,是因為你們生育了我。這份生恩我認,我以後也會對你們盡孝。但養育我成年的是我的養父母,他們對我很好,所以我不會背叛他們。”

於母站起來,臉上的優雅維持不住了,“小宣!你怎麽可以這麽說?我們才是你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她沒想到自己的親生兒子,竟然看重那對養父母大過她這個親生媽媽……

“可我和你們並沒有感情。”鄭濯宣的語氣很冷,和於母剛剛是如出一轍的冷靜,“真正和你們一起度過這幾十年的是小安,是你們不要他。”

“不過沒關系,小安也是我的弟弟,以後我會和他好好生活。”

於母楞在那裏,看看鄭濯宣,又看看於安,“你們……你們早就認識了?”

鄭濯宣微微一笑,“媽,我和小安年紀相仿,又是同一個研究方向的學生,自然有很多共同話題。”

更別說他們還共同經歷過那麽多事情。

那些經歷,於家的人很難想象,自然也不知道他早就和於安挑明了一切。

“鄭濯宣!”鄭濯宣這種疏離感,讓於母有一種被背叛的刺痛,“我們才是你有血緣關系的親人,我才是生了你的媽媽!”

“他是個外人,外人!”

“你知不知道當年你被抱走,我和你爸爸有多痛苦,我們日日夜夜都在哭,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於母一拳捶到桌子上,憤恨地看著於安,“養你的那對夫妻已經去世了,他也不是你的弟弟,我們才是你以後的家人!我才是你媽!”

鄭濯宣站在於安身前,替他擋住和於母的對視,“我知道,我也理解你們的痛苦,所以我會做好一個兒子該做的一切,為你們養老送終,照顧你們的一切。但這並不意味著任何事情,我都要違背我自己的意願。”

鄭濯宣說:“正如你說的,我和你是有血脈關聯的親人,我的基因裏就是你和爸爸的基因,所以我也和你們一樣,我的個人意願優先級大於所有人。我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委屈我自己。”

鄭濯宣冷靜地分析著一切,“我和於安不管有沒有血緣關系,我都會無條件保護他。”

於母楞楞地看著鄭濯宣,於安看著這對親生母子的對峙,恍然發現,鄭濯宣和於母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鄭濯宣!”

於母不敢相信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會這樣對自己,徹底氣瘋了,尖叫聲引來外面的親戚們。

客廳裏的人聽見動靜,紛紛圍過來,一看這情況就知道三個人是鬧起來了,連忙把人分開。

“今天是家宴,別吵吵,走走走,我們去看會兒電視。”

“小宣啊,你把小安帶過去坐一會兒。”

鄭濯宣拉著於安的手腕,把他帶出小會客室。

兩個人走到陽臺上,夜風吹過來,吹散了剛剛的劍拔弩張。

於安靠著欄桿,低下頭,“謝謝你。”

“謝什麽。”鄭濯宣松開手,靠在欄桿上,“我說的是實話。”

於安沈默,鄭濯宣看著他,突然道:“這件事沒那麽簡單。我查過了,於家的人早就查到我的身份,但一直沒找我。不知道為什麽這件事被捅了出去,不了解真相的人都誤以為你是那種鳩占鵲巢的假少爺。”

於安擡起頭。

鄭濯宣繼續說:“於家雖然不算頂級富豪,但對這份財產虎視眈眈的人應該不少。你作為家裏收養的小孩,看不慣你這個假少爺霸占財產也很合理。”

“這些人或許覺得我是個好拿捏的草包,控制我就等於控制了於家,只是沒想到我讀書還不錯。他們可能又覺得,我既然已經有了自己的未來,那應該也不會和他們爭什麽了。”

“只是又很可惜,我也是個自私自利的人,我想要的東西,一分也不會讓。”

他只是多讀了幾本書而已,又不是什麽聖賢大能,一筆巨大的遺產放在面前,他會為了面子和清高一分不要?

鄭濯宣輕笑了一聲,擡了擡下巴,指向會客廳的方向。

於安透過落地窗,看見一個年輕男人正坐在沙發上,端著一杯紅酒,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麽。

“怎麽會……”於安震驚,“他是我表弟,也不對……他是媽媽那邊的親戚,我一直分不清輩分,就叫他表弟了。”

“親表弟?”

於安搖頭。“不是,是遠房的。”

他和這位表弟關系確實不好,但他沒想到自己和鄭濯宣之間,竟然還有這個人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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