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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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失敗
“還不是為了救人。”於安喘著粗氣，被於虺扶著坐到石頭上，和他講了剛剛發生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我說你們怎麽跑來這裏了。”於虺無奈，“這個山洞是後山廢棄的老洞，裏面積攢了很多很多垃圾，因為常年都有蛇在這兒盤踞，所以沒人敢來。”
於安張了張嘴，“這裏確實有很多蛇……我們已經見過了，可是剛剛那條蛇……也太大了！還有那些蛇群，很多品種根本不應該同時出現在這裏，這不合常理！”
林楓在旁邊瘋狂點頭。
於虺歪了歪頭，困惑，“萬硯山的生態環境一直很覆雜，你們不是研究過嗎？”
鄭濯宣的眉頭微微蹙起，“是，資料上是這麽說的。”
於虺笑了笑，隨意問道：“不過小於哥，後山路況那麽覆雜，你們是怎麽知道他們出事的，又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於安：“多虧了鄭濯宣的定位器……他們準備的挺充分，隊裏每個人都配了緊急定位儀，有生命體征監測，遇到危險會自動報警。”
“定位儀啊。”於虺重覆這個詞，眼睛瞇了瞇，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懊惱情緒。
真是難解的高科技……
劫後餘生，山洞籠罩在一片灰白的朦朧裏，幾個人像是剛從一個漫長的噩夢裏醒來，身上還帶著未盡的寒意。
突然，剛剛被母蛇咬過的隊員劇烈抽搐起來。
“怎麽回事！”鄭濯宣連忙壓住他的身體。
隊員掙紮中，整條左臂上露出來，上面有一個明顯的深色牙印。
沒幾分鐘，皮膚發黑發紫，像壞死的樹皮。
緊接著四肢不受控制拍打地面，嘴裏冒出白色的泡沫，眼睛翻白。
“那條蛇有毒！”於安連滾帶爬過去，企圖壓制隊員身上的毒性，可是已經晚了。
隊員的抽搐只持續了十幾秒，然後突然停止。
他整個人僵在那裏，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擴散，嘴裏不再冒泡，只有最後一點白沫掛在嘴角。
鄭濯宣的手還按在他胸口，不敢置信地放到人中處。
這個人呼吸停了。
“……死、死了。”林楓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於安看著這個人，可能也就二十出頭，和他差不多大。
現在死在這個潮濕陰冷的山洞裏，死在萬硯山這片濃得化不開的霧氣裏。
“還有兩個人。”鄭濯宣的聲音嘶啞得厲害，轉向另外兩個昏迷的隊員。
他們在之前就可能已經經歷過一次蛇群，身上也有蛇咬的痕跡。
傷口周圍已經開始紅腫發燙，體溫高得嚇人。
“得趕緊送醫院。”鄭濯宣說，聲音裏壓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緊繃，“多拖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
“我們先下山。”於安現在十分冷靜，他們幾個人強撐著酸軟的身體，把三個人架到村子裏。
隊伍裏的幾個大佬都帶著急救藥品和血清，可問題是——
“他們身上的咬痕太多了！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身體裏有多少種毒素，這個時候貿然用血清，可能會出大事的！”
鄭濯宣一拳打在桌子上，“那我們該怎麽辦！”
“你們是報備過的探險隊，不如直接求救吧。”於安抱著胳膊，冷靜地說，“萬硯山的盤山公路很空曠，只要我們聯系上救助隊，他們就有可能在那邊接應我們。”
“好。”鄭濯宣深呼吸，哆嗦著手勉強聯系上了救援隊。
“他們說可以派直升機來，急救隊會隨行。”他說，“但調度這些人員配置需要時間。三天後……三天後，他們在盤山公路那個岔路口接我們。”
於虺站在一旁，聽到直升機三個字時，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平靜。
“外面的路現在還不好走。”他說，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不過人命關天，我可以送你們出山，有我帶著，會好走一點。”
鄭濯宣點點頭，“謝謝你。很抱歉，我們這趟還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關系，這些都是意外。”於虺意外地好說話，一點都沒有之前排斥探險隊的模樣。
於安坐在石頭上，腿還是軟的，站不起來。
一只手輕輕放在他肩膀上。
“小於哥，嚇壞了吧？”於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沒事了，都過去了。”
於安擡起頭看他。
於虺的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笑容，眼睛裏盛滿了關切，和平時一模一樣。
像是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現在夢醒了，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死去的隊員被暫時用防水布蓋著，另外兩個受傷的隊員情況時好時壞。
燒一直沒退，傷口感染嚴重，每天需要換藥。
村裏的老人送來一些草藥，搗碎了敷在傷口上，勉強能控制住情況不惡化，但也沒見好轉。
於安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傷員身邊。
他雖然不是學醫的，但獸醫專業也學過基礎的護理，幫忙換藥，量體溫，餵水，還算能應付。
於虺也一直在幫忙，但他並沒有於安那般熱切，更多時候，是帶著一種審視，觀察著這些命懸一線的人類。
換班後，於安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
他來的時候就一個行李箱，在玉虺村這段時間，除了那套新的電子科技產品，也沒添置什麽東西。
他把衣服疊好，塞進行李箱，把除了手機之外的東西都恢覆出廠設置，留在屋子裏。
於虺剛好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過來，看到於安在收拾行李，楞了一下。
“小於哥，你要去哪？”
於安拉上拉鏈，擡起頭：“跟他們一起走啊。”
於虺端著粥碗的手指收緊，“為什麽？小於哥，你不是好好的嗎？沒受傷，也沒生病，為什麽也要走？”
於安覺得他這個問題很奇怪：“誰說受傷了才能走啊……我本來就是要離開的。現在有機會了，當然跟著一起走。”
他說著，放好行李箱，準備出門，“我這幾天先跟阿木他們道個別，還得把煤球抱給阿木。”
與其跟著他四處顛簸，小狗還是留在村子裏更自在，於安相信阿木會照顧好煤球的。
“等等。”於虺攔住於安，一只手按在門框上，擋住去路。
於安停下腳步，擡頭看他。
於虺的臉色不太好看，眼睛陰沈沈的，情緒翻湧，像暴風雨前翻騰的烏雲。
“你想走就走……”於虺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為什麽不跟我商量？為什麽要等到要走了才告訴我？”
於安皺了皺眉：“我為什麽要跟你商量？我是個獨立的人，我想什麽時候走就什麽時候走，你管不著。”
這話說得有點沖，但於安沒忍住。
他本來就因為這幾天發生的事心煩意亂，現在於虺這種質問的語氣更讓他不舒服。
於虺盯著他，“小於哥，你對我，對村子，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我不是說了嗎？”於安有點煩躁，“我會回來的！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村子也不會平白無故搬家，你在生氣什麽啊？”
“可我想跟你在一起！”於虺突然提高聲音，“我想和你就像之前一樣！你繼續做你的獸醫，幫村子裏的動物看病，我照顧你，我幫你做飯，幫你買東西，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弄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於安。
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得很近。
於安能清楚地看見，於虺眼睛裏那些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
於安終於看懂了，猛地後退兩三步，“對不起，很抱歉，我對你……不是那種感情……很抱歉。”
說完，他推開於虺擋在門框上的手，低頭從他身邊擠過去。
於虺站在原地，手裏還端著那碗粥。
粥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他低頭看著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松開手指。
碗掉在地上，碎了，灑了一地。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於安和於虺一直沒再說過這個話題。
於安認為這是一種默認，他認為於虺已經接受他的離開了。
到離開的那一天，傷員被簡易擔架擡著，死去的隊員用裹屍袋裝著，被幾個體力好的隊員輪流背著。
路況不好，於虺走在最前面帶路，鄭濯宣和林楓跟在他身邊，他們倆的臉色還是白的，但比前幾天好了一些。
走了大半天，他們終於走出了密林，來到盤山公路的一段。
於安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象，心裏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他就是在這裏，因為暴雨導致山體滑坡，車子翻下懸崖。
等他醒來時，就已經在玉虺村了。
現在，他又回到了這裏。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運氣不好，天上又開始飄細雨，不大，但很密，把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濕氣裏。
直升機還沒來，大家把擔架放下，所有人都累壞了，或坐或躺，大口喘氣，但沒人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雨沒停，反而漸漸大了些。
天上的雲層越積越厚，黑沈沈的，壓得很低。
周圍的霧氣也開始變濃，從山林的縫隙裏彌漫出來，白茫茫的一片，大家的能見度迅速下降。
林楓不安地站起來，來回走動：“這天氣……直升機還能來嗎？”
鄭濯宣看著天空，眉頭緊鎖：“應該可以。只要不是暴雨，問題就不大。”
但他的話剛說完，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濃。
不過幾分鐘時間，遠處的山林完全看不見了，近處的公路也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不對……”林楓的聲音開始發抖，“這霧……這霧不對勁……”
於安也感覺到了。
這霧氣太濃了，濃得不正常。
而且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腥氣得刺鼻。
霧氣裏突然傳來了聲音。
窸窸窣窣的，密密麻麻的，從四面八方傳來。
和山洞裏的一模一樣。
蛇。
又是蛇。
數不清的蛇從濃霧裏鉆出來，緩緩朝他們圍攏。
但這次，蛇群沒有立刻攻擊。
它們停在幾米外，昂著頭，吐著信子，像是在等待什麽。
“我靠……”林楓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又來了……又他媽來了……我們是在演什麽蛇災恐怖片嗎？！”
鄭濯宣把傷員護在身後，手裏緊緊握著於安給他的防狼電棍，臉色泛白。
於安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蛇，看著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氣，腦子裏一片空白。
空氣中的腥氣更濃了，濃得讓人頭暈。
他聽見身後傳來悶響，猛地轉頭。
一個，兩個，三個……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像被突然擊穿。
林楓晃了晃，扶著額頭，眼睛開始失焦：“我……我頭好暈……”
他話沒說完，軟軟地倒了下去。
鄭濯宣還想掙紮，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也跟著一起倒下。
於安看著他們一個個倒下，沖過去，搖晃他們的身體，“林楓！鄭濯宣！”
但沒人回應，所有人都昏迷了，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還能證明他們還活著。
濃霧裏，蛇群開始緩緩移動。
它們朝昏迷的人爬去，但依然沒有攻擊，只是圍在周圍，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於安站在包圍圈中央，視野裏只剩蠕動著的蛇，朋友慘白的臉，和吞噬一切的濃霧。
它們交織成網，勒得他無法呼吸。
“夠了！”
他嘶聲大喊，聲音在濃霧裏回蕩，帶著哭腔，眼淚砸在地上，和泥漿混在一起。
“夠了！到底是誰？！為什麽要這麽做？！別再傷害他們.……別再傷害他們……”
都是因為他，都是因為他！
從他進入玉虺村，一切都變得不對勁起來！
蛇，漫山遍野的蛇，入侵他的生活，入侵他的夢境，現在還要來攻擊他的朋友！
他轉過身，朝著濃霧深處，蛇群來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不是纏著我嗎？！不是只想困住我嗎？！放他們走！只要放他們走，你要我的命都可以！我全都給你！！”
他跌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卻感覺不到疼，只有眼淚不爭氣地流出來。
為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要欺負他……是不是每個靠近他的人都會遭遇不幸……
突然，霧氣凝滯，蛇群也停止了移動。
整個世界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的沈默。
然後，於安聽到自己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輕得像蛇鱗摩擦落葉，帶著笑意。
“小於哥，我都聽到了哦。”
於安猛地轉身，地上原本昏迷不醒的於虺，每一節脊椎骨，都像蛇身般柔軟擡起，他慢慢坐直身體，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擡起頭，看向於安。
那雙黑眼睛驟然收縮成蛇類的瞳孔，整張臉覆著一層蛇類特有的陰冷釉光。
他對於安笑了笑，露出那顆小虎牙，“你說，只要放他們走，要你的命都可以？”
他走過來，蒼白的手指攀上於安顫抖的喉結，指尖涼得像冬眠初醒的蛇。
"可我更想要別的。"於虺喉嚨深處溢出低笑，帶著愉悅的嘶聲，"……你會答應我的吧？"
“於虺……果然是你……”
於安看到於虺脖頸處浮現的蛇鱗暗紋，一切的猜想都成了真，脊椎瞬間竄上一股刺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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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安張了張嘴，“這裏確實有很多蛇……我們已經見過了，可是剛剛那條蛇……也太大了！還有那些蛇群，很多品種根本不應該同時出現在這裏，這不合常理！”
林楓在旁邊瘋狂點頭。
於虺歪了歪頭，困惑，“萬硯山的生態環境一直很覆雜，你們不是研究過嗎？”
鄭濯宣的眉頭微微蹙起，“是，資料上是這麽說的。”
於虺笑了笑，隨意問道：“不過小於哥，後山路況那麽覆雜，你們是怎麽知道他們出事的，又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於安：“多虧了鄭濯宣的定位器……他們準備的挺充分，隊裏每個人都配了緊急定位儀，有生命體征監測，遇到危險會自動報警。”
“定位儀啊。”於虺重覆這個詞，眼睛瞇了瞇，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懊惱情緒。
真是難解的高科技……
劫後餘生，山洞籠罩在一片灰白的朦朧裏，幾個人像是剛從一個漫長的噩夢裏醒來，身上還帶著未盡的寒意。
突然，剛剛被母蛇咬過的隊員劇烈抽搐起來。
“怎麽回事！”鄭濯宣連忙壓住他的身體。
隊員掙紮中，整條左臂上露出來，上面有一個明顯的深色牙印。
沒幾分鐘，皮膚發黑發紫，像壞死的樹皮。
緊接著四肢不受控制拍打地面，嘴裏冒出白色的泡沫，眼睛翻白。
“那條蛇有毒！”於安連滾帶爬過去，企圖壓制隊員身上的毒性，可是已經晚了。
隊員的抽搐只持續了十幾秒，然後突然停止。
他整個人僵在那裏，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擴散，嘴裏不再冒泡，只有最後一點白沫掛在嘴角。
鄭濯宣的手還按在他胸口，不敢置信地放到人中處。
這個人呼吸停了。
“……死、死了。”林楓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於安看著這個人，可能也就二十出頭，和他差不多大。
現在死在這個潮濕陰冷的山洞裏，死在萬硯山這片濃得化不開的霧氣裏。
“還有兩個人。”鄭濯宣的聲音嘶啞得厲害，轉向另外兩個昏迷的隊員。
他們在之前就可能已經經歷過一次蛇群，身上也有蛇咬的痕跡。
傷口周圍已經開始紅腫發燙，體溫高得嚇人。
“得趕緊送醫院。”鄭濯宣說，聲音裏壓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緊繃，“多拖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
“我們先下山。”於安現在十分冷靜，他們幾個人強撐著酸軟的身體，把三個人架到村子裏。
隊伍裏的幾個大佬都帶著急救藥品和血清，可問題是——
“他們身上的咬痕太多了！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身體裏有多少種毒素，這個時候貿然用血清，可能會出大事的！”
鄭濯宣一拳打在桌子上，“那我們該怎麽辦！”
“你們是報備過的探險隊，不如直接求救吧。”於安抱著胳膊，冷靜地說，“萬硯山的盤山公路很空曠，只要我們聯系上救助隊，他們就有可能在那邊接應我們。”
“好。”鄭濯宣深呼吸，哆嗦著手勉強聯系上了救援隊。
“他們說可以派直升機來，急救隊會隨行。”他說，“但調度這些人員配置需要時間。三天後……三天後，他們在盤山公路那個岔路口接我們。”
於虺站在一旁，聽到直升機三個字時，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平靜。
“外面的路現在還不好走。”他說，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不過人命關天，我可以送你們出山，有我帶著，會好走一點。”
鄭濯宣點點頭，“謝謝你。很抱歉，我們這趟還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關系，這些都是意外。”於虺意外地好說話，一點都沒有之前排斥探險隊的模樣。
於安坐在石頭上，腿還是軟的，站不起來。
一只手輕輕放在他肩膀上。
“小於哥，嚇壞了吧？”於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沒事了，都過去了。”
於安擡起頭看他。
於虺的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笑容，眼睛裏盛滿了關切，和平時一模一樣。
像是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現在夢醒了，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死去的隊員被暫時用防水布蓋著，另外兩個受傷的隊員情況時好時壞。
燒一直沒退，傷口感染嚴重，每天需要換藥。
村裏的老人送來一些草藥，搗碎了敷在傷口上，勉強能控制住情況不惡化，但也沒見好轉。
於安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傷員身邊。
他雖然不是學醫的，但獸醫專業也學過基礎的護理，幫忙換藥，量體溫，餵水，還算能應付。
於虺也一直在幫忙，但他並沒有於安那般熱切，更多時候，是帶著一種審視，觀察著這些命懸一線的人類。
換班後，於安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
他來的時候就一個行李箱，在玉虺村這段時間，除了那套新的電子科技產品，也沒添置什麽東西。
他把衣服疊好，塞進行李箱，把除了手機之外的東西都恢覆出廠設置，留在屋子裏。
於虺剛好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過來，看到於安在收拾行李，楞了一下。
“小於哥，你要去哪？”
於安拉上拉鏈，擡起頭：“跟他們一起走啊。”
於虺端著粥碗的手指收緊，“為什麽？小於哥，你不是好好的嗎？沒受傷，也沒生病，為什麽也要走？”
於安覺得他這個問題很奇怪：“誰說受傷了才能走啊……我本來就是要離開的。現在有機會了，當然跟著一起走。”
他說著，放好行李箱，準備出門，“我這幾天先跟阿木他們道個別，還得把煤球抱給阿木。”
與其跟著他四處顛簸，小狗還是留在村子裏更自在，於安相信阿木會照顧好煤球的。
“等等。”於虺攔住於安，一只手按在門框上，擋住去路。
於安停下腳步，擡頭看他。
於虺的臉色不太好看，眼睛陰沈沈的，情緒翻湧，像暴風雨前翻騰的烏雲。
“你想走就走……”於虺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為什麽不跟我商量？為什麽要等到要走了才告訴我？”
於安皺了皺眉：“我為什麽要跟你商量？我是個獨立的人，我想什麽時候走就什麽時候走，你管不著。”
這話說得有點沖，但於安沒忍住。
他本來就因為這幾天發生的事心煩意亂，現在於虺這種質問的語氣更讓他不舒服。
於虺盯著他，“小於哥，你對我，對村子，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我不是說了嗎？”於安有點煩躁，“我會回來的！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村子也不會平白無故搬家，你在生氣什麽啊？”
“可我想跟你在一起！”於虺突然提高聲音，“我想和你就像之前一樣！你繼續做你的獸醫，幫村子裏的動物看病，我照顧你，我幫你做飯，幫你買東西，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弄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於安。
兩人的距離一下子拉得很近。
於安能清楚地看見，於虺眼睛裏那些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
於安終於看懂了，猛地後退兩三步，“對不起，很抱歉，我對你……不是那種感情……很抱歉。”
說完，他推開於虺擋在門框上的手，低頭從他身邊擠過去。
於虺站在原地，手裏還端著那碗粥。
粥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他低頭看著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松開手指。
碗掉在地上，碎了，灑了一地。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於安和於虺一直沒再說過這個話題。
於安認為這是一種默認，他認為於虺已經接受他的離開了。
到離開的那一天，傷員被簡易擔架擡著，死去的隊員用裹屍袋裝著，被幾個體力好的隊員輪流背著。
路況不好，於虺走在最前面帶路，鄭濯宣和林楓跟在他身邊，他們倆的臉色還是白的，但比前幾天好了一些。
走了大半天，他們終於走出了密林，來到盤山公路的一段。
於安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象，心裏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他就是在這裏，因為暴雨導致山體滑坡，車子翻下懸崖。
等他醒來時，就已經在玉虺村了。
現在，他又回到了這裏。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運氣不好，天上又開始飄細雨，不大，但很密，把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濕氣裏。
直升機還沒來，大家把擔架放下，所有人都累壞了，或坐或躺，大口喘氣，但沒人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雨沒停，反而漸漸大了些。
天上的雲層越積越厚，黑沈沈的，壓得很低。
周圍的霧氣也開始變濃，從山林的縫隙裏彌漫出來，白茫茫的一片，大家的能見度迅速下降。
林楓不安地站起來，來回走動：“這天氣……直升機還能來嗎？”
鄭濯宣看著天空，眉頭緊鎖：“應該可以。只要不是暴雨，問題就不大。”
但他的話剛說完，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濃。
不過幾分鐘時間，遠處的山林完全看不見了，近處的公路也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不對……”林楓的聲音開始發抖，“這霧……這霧不對勁……”
於安也感覺到了。
這霧氣太濃了，濃得不正常。
而且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腥氣得刺鼻。
霧氣裏突然傳來了聲音。
窸窸窣窣的，密密麻麻的，從四面八方傳來。
和山洞裏的一模一樣。
蛇。
又是蛇。
數不清的蛇從濃霧裏鉆出來，緩緩朝他們圍攏。
但這次，蛇群沒有立刻攻擊。
它們停在幾米外，昂著頭，吐著信子，像是在等待什麽。
“我靠……”林楓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又來了……又他媽來了……我們是在演什麽蛇災恐怖片嗎？！”
鄭濯宣把傷員護在身後，手裏緊緊握著於安給他的防狼電棍，臉色泛白。
於安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蛇，看著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氣，腦子裏一片空白。
空氣中的腥氣更濃了，濃得讓人頭暈。
他聽見身後傳來悶響，猛地轉頭。
一個，兩個，三個……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像被突然擊穿。
林楓晃了晃，扶著額頭，眼睛開始失焦：“我……我頭好暈……”
他話沒說完，軟軟地倒了下去。
鄭濯宣還想掙紮，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也跟著一起倒下。
於安看著他們一個個倒下，沖過去，搖晃他們的身體，“林楓！鄭濯宣！”
但沒人回應，所有人都昏迷了，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還能證明他們還活著。
濃霧裏，蛇群開始緩緩移動。
它們朝昏迷的人爬去，但依然沒有攻擊，只是圍在周圍，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於安站在包圍圈中央，視野裏只剩蠕動著的蛇，朋友慘白的臉，和吞噬一切的濃霧。
它們交織成網，勒得他無法呼吸。
“夠了！”
他嘶聲大喊，聲音在濃霧裏回蕩，帶著哭腔，眼淚砸在地上，和泥漿混在一起。
“夠了！到底是誰？！為什麽要這麽做？！別再傷害他們.……別再傷害他們……”
都是因為他，都是因為他！
從他進入玉虺村，一切都變得不對勁起來！
蛇，漫山遍野的蛇，入侵他的生活，入侵他的夢境，現在還要來攻擊他的朋友！
他轉過身，朝著濃霧深處，蛇群來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不是纏著我嗎？！不是只想困住我嗎？！放他們走！只要放他們走，你要我的命都可以！我全都給你！！”
他跌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卻感覺不到疼，只有眼淚不爭氣地流出來。
為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要欺負他……是不是每個靠近他的人都會遭遇不幸……
突然，霧氣凝滯，蛇群也停止了移動。
整個世界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的沈默。
然後，於安聽到自己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輕得像蛇鱗摩擦落葉，帶著笑意。
“小於哥，我都聽到了哦。”
於安猛地轉身，地上原本昏迷不醒的於虺，每一節脊椎骨，都像蛇身般柔軟擡起，他慢慢坐直身體，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擡起頭，看向於安。
那雙黑眼睛驟然收縮成蛇類的瞳孔，整張臉覆著一層蛇類特有的陰冷釉光。
他對於安笑了笑，露出那顆小虎牙，“你說，只要放他們走，要你的命都可以？”
他走過來，蒼白的手指攀上於安顫抖的喉結，指尖涼得像冬眠初醒的蛇。
"可我更想要別的。"於虺喉嚨深處溢出低笑，帶著愉悅的嘶聲，"……你會答應我的吧？"
“於虺……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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