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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不是被拋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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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不是被拋棄的

天剛蒙蒙亮,雨勢轉成了細密的毛毛雨,但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於安一夜都沒睡踏實,深灰色的石碑,還有那束小白菊,一直在他腦子裏反覆閃回。

他早早爬起來,於虺又不知道去哪了,桌上擺著蓋好的早飯。

“……”於安知道於虺身上有秘密,可於虺總是對他這麽細心體貼。

於安只好拿起早飯,吃幹凈。

他撐著傘走到探險隊休息的房子,這些天他又瘦了不少,略顯寬大的沖鋒衣下,隱約能看到凹陷的腰線和突出的鎖骨。

林楓正蹲在雨棚底下,跟一個小煤氣爐較勁。

爐子大概是被雨淋了,打了半天也只冒出一點可憐的火星。

另一個男人坐在旁邊的矮凳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厚重的筆記本,正寫著什麽。

他聽見推門聲,他擡起頭。

於安和他四目相對。

院子裏一時間,只剩下雨滴聲,和山林裏傳來的鳥鳴。

於安猶豫了一下,在這個男人對面坐下。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個安全的社交距離。

“這麽早。”男人先開口,聲音裏還帶著晨起的微啞,“吃飯了嗎?林楓正在做。”

正在做飯的林楓始終打不到火,罵罵咧咧的。

於安的視線落在男人的筆記本上,紙頁密密麻麻寫滿了數據和公式,還有幾幅手繪的簡圖。

他知道,男人現在是某個覆雜科研組的工作人員。

“鄭濯宣。”於安第一次叫出這位真少爺的名字,“你為什麽要進山來找我。我們兩個關系沒有那麽親近吧。”

雨棚邊緣有雨水匯聚成線,滴答滴答落在下方的地面。

鄭濯宣合上筆記本,“我送給你的照片你看到了嗎?”

“照片……”於安深吸一口氣,“我看了。”

“我就知道,你會看的。”鄭濯宣輕笑。

於安喉嚨有些發緊,“為什麽要給我這些照片,你有什麽目的。”

鄭濯宣把筆記本放到一邊,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是個認真準備長談的姿態。

他的語氣很平實,“你可能不知道,從小我就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爸媽沒瞞過我,我一直都他們原本有一個親生的兒子,但在孩子很小的時候,因為工作原因,把他弄丟了。”

“……”於安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摳凳子邊緣。

那裏有塊木刺,刮得指腹生疼。

說到於安丟失的原因,鄭濯宣的聲音很穩,但語速放慢了,“爸媽是公職,具體的等我們回家後我再一一和你解釋,但爸媽絕不是故意弄丟你的,你走丟之後他們找了你十多年。”

“報警,排查,貼尋人啟事,能做的都做了。”

“但爸媽工作特殊,人力和資金都有限,所以十多年都沒有有用的線索。”

於安呼吸有些困難。

鄭濯宣看著於安,目光裏有一種覆雜的情緒,“起初我並不知道你就是爸媽的親生孩子,於家派人來找我之後,我順嘴問了一句於家現在的孩子是誰?他們給我看了照片。”

“太像了,你長得太像爸媽了。”鄭濯宣笑,眉眼有些笑紋,“基因真的很神奇,有機會我給你看看他們的相冊,你就會知道了。”

“那我和於家……”於安聲音幹澀,心裏極其不安。

“我也想過這個可能。不過我查過了,於家夫婦丟了孩子後,沈寂了一段時間,後來可能想開了,想要一個新的孩子,於是去孤兒院看了一圈,就選中了你。”

“也就是說,你走丟之後,輾轉多處,最後被送到了孤兒院,然後於家夫婦收養了你。從程序上來說,他們合法正規,也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我們倆之間會發生這種事,就是誤會加上緣分。”

於安低下頭,盯著自己微微發抖的雙手。

“小時候,爸媽……我是說,我的養父母,對我很客氣,也很疏離,我那個時候年紀很小,不明白爸爸媽媽為什麽不親近我。”

他懷疑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所以他拼了命的學習,想要做爸媽心中的好孩子。

“可我到底是收養的,和爸媽根本不一樣,喜好,口味,性格,全都不一樣……”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一對丟了親生孩子的父母,然後從孤兒院領養一個孩子,大概只是想填補那份情感空缺。

可當他們發現這個孩子和想象中的不一樣,而且那份血緣紐帶也並不存在時,耐心和新奇就慢慢耗盡了。

說到底,他們之間,只是陌生人罷了。

“不奇怪,基因就是如此神奇。”鄭濯宣擦擦眼鏡,眼底一片冷靜,“他們對你沒有感情,正是因為骨子裏的冷漠和沒有道德,沒有責任心。”

就像他,雖然成長在健康積極的家庭,但他的性格依舊冷冷淡淡,理智至上,和善良熱心的爸媽根本不一樣。

只是他有良知,也有做人的底線和道德。

“他們……”於安緊緊看著鄭濯宣,“我和你的爸媽……是什麽樣的人?”

鄭濯宣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很抱歉,我這次出來沒有帶爸媽的照片,我沒有故意吊你胃口的意思,只是怕你看到他們的臉會接受不了,所以想等接到你,一點一點給你看。”

“嗯……我知道。”於安點點頭。

“爸媽是很善良正義的人,在小區裏口碑很好,大家都說他們很熱心。”鄭濯宣說,“工作單位對爸媽的印象也很好,他們走後,爸媽的同事們每個月都來看我,給我解決生活和學習上的事情。”

“真好……”於安感覺眼睛熱熱的,擡手抹了一下“其實,我一開始知道這件事……我還以為……我以為他們是故意不要我的……”

沒人知道,當他知道自己是被於家收養的時候,給自己編造過多少劇本:他有可能是因為親生父母故意賣掉的,也有可能是走丟的,亦或者是家裏養不起,所以把他轉送了。

但他從沒想過,竟然和自己的親生父母的工作有關系。

“沒有。”鄭濯宣的聲音很堅定,“他們從來沒有放棄找你。只是生活也要繼續,他們一邊往前看,一邊在回憶你。”

“去世前,媽床頭櫃裏還放著你小時候的照片。”

“每年在你生日的時候,爸媽和我都會特意去廟裏燒香,求菩薩保佑你平安。”

這些話像拳頭,一點一點砸在於安身上。

他好像看到一對面容模糊的夫婦,疲憊地上香,祈福,然後互相攙扶著離開。

他遠遠看著,卻不能做什麽。

於安把臉埋到手心,彎下腰,再也忍不住,肩膀開始劇烈顫抖。

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在手心洇開水漬。

“爸媽葬在郊區的烈士墓園。”鄭濯宣的聲音也有些嘶啞,“小安,我這次來找你,就是想帶你回去看看他們。讓他們見見自己找了大半輩子的兒子。”

於安用力點頭,一下又一下,眼淚還在不停地流。

“我去。”他哽咽著說,“等雨停了就去。你帶我去,我一定要去看看他們……”

“好。”鄭濯宣笑了,“我還擔心你會因為恨我而拒絕。”

“我恨你幹什麽?”於安抹了把臉,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你又沒做錯什麽。”

他是有點笨,也有點犟,但不是是非不分。

鄭濯宣盯著於安笑,“不愧是親生的,和咱爸媽一樣善良,好說話。”

這話說得於安有點不好意思,他低下頭。

雖然爸媽已經不在,可當他知道自己是被愛著的時候,胸腔裏突然充滿了溫暖而清晰的情感,讓他萌生出巨大的歡喜和勇氣。

有這樣一份情感支撐,他好像可以去面對那些不堪的人和事了。

鄭濯宣忽然伸出手,輕輕蓋在於安的手背上。

他的手因為氣溫低,很涼,但掌心幹燥。

“雖然這麽說你可能不信,”他看著於安的眼睛,目光坦誠而真摯,“但爸媽經常念叨你,說你要是還在,應該多高了,應該喜歡什麽。這麽多年下來,在我心裏,你早就是我的弟弟了。”

於安楞住了。

“所以,”鄭濯宣繼續說,“為了爸媽,為了你,我都不會做任何傷害你,背叛你的事。你可以相信我。”

“你現在對我有戒心,我很理解。但是,和我相處不要有什麽負擔,我會一直等你放下心來。”

“鄭濯宣……”於安喃喃著鄭濯宣的名字,沒想到自己一直躲避的這位真少爺,居然對自己懷著這樣的心態。

他慌不擇路的逃避,究竟錯過了多少東西?

於安不敢想。

鄭濯宣話音剛落,雨幕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於哥,我回來啦。”於虺從外面走進院子,身上那件黑色雨衣還在往下滴水。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人也在雨棚邊緣停下。

雨帽壓得很低,只能看見半張臉,和抿得發白的嘴唇。

“小於哥……”他開口,聲音很輕柔,但似乎壓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你們是冷了麽?手還握在一起。”

“我……”於安一激靈,像被燙到一樣抽回手。

動作太急,顯得有些心虛。

於虺慢慢摘下雨帽,甩了甩頭發上的水珠。

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在下頜匯聚成線。

他臉上掛著笑,但那雙眼睛冷得像淬了冰,尤其是在看向鄭濯宣的時候。

“外面的路都被暴雨沖垮了。”他走到於安身邊,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下,肩膀緊貼著肩膀。

“塌方了好幾處,現在根本走不了。你們安心在村子裏待著吧,等雨停了,地面幹透了,再想辦法。”

鄭濯宣皺了皺眉:“村裏為什麽不修路?這種地質災害頻發的地區,至少應該修一條能保證通車的簡易公路。”

“修路?萬硯山外面不是有蹣跚公路嗎?”於虺歪了歪頭,像聽到什麽有趣的事,笑笑,“至於我們這個村子外面,我們這村子平時根本沒人來,修路幹嘛?再說了,修路要人要錢。我們沒錢,也沒人。”

於安眨眨眼,想到自己曾經收到過的診金。

玉虺村……哪裏沒錢了……

鄭濯宣沒接於安的話茬,轉頭對於安說:“等出去後,我們可以聯系本地政府,在不影響山林和村子的前提下,可以先把外圍的路修一修,這樣不管是村民出行還是應急搶險,都方便。”

“好啊!”於安眼睛一亮,他一直想著要怎麽回饋玉虺村對他的照顧,現在有鄭濯宣幫忙,好弄多了。

於虺聽到他們的對話,笑意凝在唇角。

他俯身靠近,冰涼的手搭在於安瘦削的肩頭,“小於哥,你們這就要走了呀?”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上,於安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我得回去給父母掃墓。”他鄭重地承諾,“等事情辦完了,會再回來看大家的。”

“你不是不想回去面對外面的人和事嗎?”於虺的指尖陷進於安單薄的肩膀。

晨光裏,他瞳孔詭異地縮成豎線覆又恢覆,虎牙閃著森白的光。

“你不是說,在這裏待著挺好的嗎?”

於安苦笑,擡起頭,雨滴掛在睫毛上,留下晶瑩,“逃避雖然有用,但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早晚都要面對的,不如早點解決,我心裏也安生。”

於虺盯著他看了幾秒,避開視線,瞳孔收縮得近乎針尖,泛著爬行動物特有的冷光。

然後他慢慢笑起來,露出標志性的小虎牙。

“好啊。”他說,“那就等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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