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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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他想起來那個女人叫:“伊諾。”

再次呼喚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舌頭不會卷起來,可以發出還算清晰的聲音。那時候,在她帶他回來的地方,有一個新的房間,有一條新的狗,蹲在他的腳邊,有時候他摸摸它,要給它倒一點狗糧,但伊諾會在這個時候提醒他:“瓦羅已經吃過了。”

一條狗也是有名字的。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就像一個手機軟件,也有自己的名字,伊諾給他買了手機,告訴他使用的辦法,還告訴他如果實在不會操作的話,可以喊出那個軟件的名字,和軟件裏的人說話。但是有一天,他突然思考起是誰被困在了手機裏呢?為什麽那個人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痛苦,語調幾乎沒有變化,因為太過好奇,他把手機砸爛了。

但沒有見到那個人。

伊諾也沒有怪他,又給他買了新的手機,讓他繼續留在這裏。吃的東西只知道咽下去,但記不清吃了什麽,睡在一個只有一張床的房間裏,那張床像是新買的,底部的螺絲沒有扭緊,但因為他的身體實在太輕,沈不下去。

胡智沒有死,還活著,並且像過去一樣生活的消息傳來,他正在那張床上睡著。伊諾站在離那張床很遠的地方,又告訴他:“我找到了。”

找到他的銀行卡,裏面還有一些錢,不知道哪一年,有人給裏面匯過兩次錢。那些錢大概可以支撐他離開這裏,走到哪裏不知道,為什麽走也不知道。總之,只知道伊諾沒有辦法再讓他留在這裏。

天氣不好的時候,伊諾會坐在房間裏和他說說話。窗子沒有打開,房間裏暗到什麽也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外面在下雨,雨聲是一點一點逃進來的,猛地竄進他耳朵裏時——已經變成一陣尖銳無比的轟鳴。

他捂著耳朵,痛到大叫起來。

但是,伊諾說:“什麽也沒有。”

如果要把他盡快地趕走,不是什麽麻煩事。要給他買新的鞋子,襪子,伊諾把這些東西放在床沿邊,然後,關上門後,他知道——今天就是離開的日子。

也許應該和伊諾說說話再走,他想。後來也想不出來說什麽。

鞋櫃上放著一團磨牙的玩具,被撕咬得面目全非,他離開前,想幫忙將它扔掉。但關上門後他立即忘記了這件事,他將這個東西一路拿著,一路走,走到一條湧入細雪的大道,他停下來,坐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伊諾給他的除了一把傘,還有一張新的身份證,去補辦它的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上衣,但照片裏的他變灰,變藍了。以至於後來每一次他遞出身份證,都要仔細地看上一會兒,裏面那個人是不是他自己。

他把傘收起來,把身份證,和那個磨牙的玩具拿在手裏,一直走到那輛沒有顏色的大巴車旁邊。有一些零錢,至少還是夠的,他翻一翻,遞出去,上了車。車上很空,但到處坐著瞪大的眼睛的魚,或者,那是人。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坐在這兒?這是缸裏還是車裏?他煩躁地呼吸起來,但因為沒有人回答他,他只能把額頭靠在窗玻璃上,一下又一下,輕輕地敲擊起來。

像在敲門。

有位女人叫他:“請您坐好。”

他立即感到非常恐慌,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管。幸好沒有任何異常,但這恐慌好像也並不是來自那空空的褲管。終於,他坐到某一站的時候,手臂開始再次激烈地痙攣起來,有什麽東西在喉嚨裏潛伏裏要跳出來。他如果張開口,就會吐出一句話:

“我要下車。”

但是他抓著脖頸,抓著喉嚨,再次把這個可恥的念頭扼殺掉了。旁邊的位置是空的,這是還算幸運的事,後面的位置有人在說話,更像是唱歌,唱著唱著停下來,他轉過頭去看。看見一個孩子,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還有,一塊發臭的蛋糕。

那臭味熏得他實在無法忍受,於是他站起來,毀滅了它。很快,傳來了辱罵的聲音,他像什麽也沒有聽見坐回了原本的位置,在肩膀延伸過去的車窗上,他看見一團擠在一起的模糊影子,張牙舞爪地向他襲來。

還是一個孩子,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融化的奶油重新粘連在被吹滅的蠟燭下,松開的十根手指再次緊緊相纏,許下新的願望。左邊的男人和右邊的女人,緊挨著最中間的孩子,不止不休地唱著歌。從一張桌子搬到另一張桌子,從一個房間搬到另一個房間,從布滿油汙的廚房地磚到塗滿色彩的畫板前,那個孩子舉著那塊發黴,發臭的蛋糕——

像一個幽靈游蕩在那面窗子裏。

被困住了。於是,他想救出他。所以他再一次將額頭碰上窗子,企圖砸碎它,把他救出來,但是他失敗了。玻璃太堅硬了,他流著滿額頭的血離開了那面窗子,坐在細雪中,他看著逐漸遠去的那條長長的車轍,像一排尖銳的齒牙,在潔白的土地上,一點點,咬開一條他從未走過的道路。

他沿著那條路,繼續走。

為了追上那個舉著蛋糕的孩子,為了,告訴他:“如果,有另一個孩子,裝作另一個幽靈,在那裏,低著頭哭泣,等著你——”

“你一定,不要給他那塊蛋糕。”

可是那個孩子跑得太快了,他太累了。像那塊堅硬的玻璃一樣,除了鮮血和雪花,什麽都沒給他留下就消失了。他只能繼續在白茫茫的世界中繼續向前,有一天他停了下來,就是雪不再下了,陽光燦爛的那一天。

有人覺得熱,摘下了那條紅色圍巾。

細細的絨毛拂過他瘦骨嶙峋的手臂,他站在那裏,等待著洗禮。他如果想細數今天是什麽日子,需要蹲坐在那裏,看下一個路過的人的手表,如果沒有等到,那就是,總之——

是夏天了。

數不清的,無法計算的,多少個流浪的日子過去後。因為季節的更替,除了那條不知道在哪一天飄過他手掌的紅色圍巾。還有,另一條,一條灰色的,毛衣的線。

又一次,落在了他緊握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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