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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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明希最近實在有點煩,他母親崔玉靈女士隔三差五就找借口催他回家,每次他都擔心她是身體出現問題,結果一回家發現她好端端地,即便他當即表明不會再信她的話,下次還是會擔心萬一是真的,又被成功喚回。

這次更為過分,電話裏,崔玉靈火急火燎地說“兒子啊我看不清東西了”,賀明希趕回家,發現家庭醫生也在,還以為母親這次真的有事,結果是她洗臉時把洗面奶弄到了眼睛裏。

他走進去時,崔玉靈正躺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扶著額頭嘆氣:“歲數大了就不中用了,這要是家裏沒別人,只有我一個,又怎麽辦呢?”

“……”賀明希無語地道:“有阿姨麽不是?”

“誰還沒有自己的事,要是她恰好出去買菜呢?要是她回老家呢?要是我們家突然沒錢了,就是個普通人家呢?”崔玉靈越說越傷心,“這也就是條件好點能雇得起傭人,要是一個人生活,你又總不回來,還偏偏喜歡男的,到時候啊,我幹脆一頭撞死算了。”

“……”賀明希服了,他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水,“這次叫我回來什麽事?”

“跟你說話就裝沒聽見!”崔玉靈知道兒子這個德行,便一下坐了起來,起得快了頭還有點暈,她多歇了一會兒,賀明希見狀不好,問了一句她怎麽樣。

“死不了。”崔玉靈嘴上這麽說,還是舒心了一些,便道:“一轉眼,清好也在你那工作了有一陣了,怎麽樣?你們中午一起吃飯嗎?”

“……”

說到徐清好在kukou工作,也是賀明希父親讓的,長輩們談好了,賀明希見徐清好也確實不錯,一個項目很適合她,就安排她去美術組了。

“她工作好好的,跟我一起吃什麽飯?”賀明希說。

崔玉靈語重心長,“我們的意思是,就算你喜歡男的,結婚得找一個女孩兒吧。當然我們也不是騙人,萬一你們相處著有感情了,再生個孩子……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啊,實在不行代孕呢?”

“……”賀明希就說自己不該回家。

他在事業上再怎麽成功,回家照樣被母親催婚催生。這話題越說越沒完,賀明希幹脆站了起來往樓上走,“別想了,我命裏沒孩子,賀家絕不了後就行。”

“你氣死我啊要!”崔玉靈聽到“沒孩子”三個字後就要徹底崩潰了,哪怕富太太形象維持得再好,看著比同齡人年輕,身材保持又好,但在此時此刻還是無法克制情緒,拎起抱枕朝著賀明希走的方向砸,“我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你不生孩子,你爸的錢都給別的那些賤人們?你到底要我怎麽樣啊賀明希!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你的!”

聽著身後突然爆發的一聲尖叫,賀明希站住了。

他好像一直面對這種情況,他不再稚嫩,父母手中的線早已被他扯斷,他可以極大限度上隨心所欲。

在越親近的人面前,他性情愈發反覆無常,只有在外人眼中才維持高冷成熟。

他與父母的隔閡仿佛是與生俱來的,崔玉靈沒到歇斯底裏的程度,卻讓他感到深深的無力。

*

賀家多一分鐘也待不下去,賀明希開車出門,周日,街上人多車多,他不耐煩地等著紅燈。

快到家樓下時,他給言無恙打電話。

“晚上做飯了沒?”一接通他就問道。

那邊好像楞了一下,過了會兒才說,“還沒做,你回來吃啊?不是回家了麽……”

“回去吃。”賀明希吃膩了外面的菜,現在胃口被言無恙養刁,時間也不晚,他說,“你下來吧,我們去超市買點。”

這回言無恙聽起來更驚訝,“你在家樓下?”

賀明希隱隱覺得有些奇怪,不過沒等他多想,他就看見了車窗外那一對正在走路的男女。

巧的是,那打電話的正是言無恙。

而他身邊站的竟然是徐清好。

路邊停車,賀明希大步走到他們面前,摘下正在通話中的耳機,沒錯過言無恙和徐清好二人臉上齊齊的錯愕表情。

他站在那沒說話。

言無恙舉著手機的手放下,剛才他看賀明希下車怒氣沖沖過來,還以為要來興師問罪,還好,沒有。

徐清好看了看言無恙,又看了眼賀明希,臉色愈發凝重。

言無恙還沒遇見過這種場面,他默默離徐清好遠了些,也不敢看賀明希的眼睛。

到最後還是賀明希先說了話,“呵,挺巧啊,你們怎麽在一起呢?”

徐清好說:“賀總,我去看畫展,正好知道小言在這。呃,你家住這嗎?”

“是有套房子在這。”賀明希低頭看見了言無恙手中拎著的禮品袋,一切了然。

按常理來說,徐清好早就該覺得尷尬,但她真不是一般人,還跟賀明希說:“那我們先走了。”

言無恙:“……”

徐清好邁了一步回頭看言無恙沒走,就頗為疑惑地看著他。

言無恙說:“我就送到這吧。”連再見都沒說。

徐清好遺憾道:“那好吧,明天上班再見。”說著又對賀明希笑笑,隨後就走了。

言無恙現在稱得上一團亂麻,他看了看賀明希,見他好像也沒那麽生氣,就說:“車別讓貼條了……”

賀明希對他一笑,“行,回家說。”轉身去取車。

言無恙先到的家,等賀明希回來的那幾分鐘被無限拉長,但又如約到來了。

賀明希進門後看見小茶幾上的禮品袋,順手拆開來看了一眼,是包裝精美的書簽,上面不知道是哪個畫家畫的。一縷馨香散開,他嫌棄地將那東西扔回袋子裏,扔給了言無恙。

“什麽時候開始聯系的?”賀明希站在那問。

言無恙坐在沙發上,一時間也不知道賀明希是什麽意思。是說他不該和徐清好聯系嗎?他們之間關於徐清好的問題未曾言明,平時他跟賀明希上班,在他辦公室裏,確實不應該有機會見徐清好。

賀明希在埋怨他接近徐清好探聽他們二人間的關系,還是指他有心機……

“是她加的我。”不是甩鍋,只是言無恙知道要是自己背了這鍋,那麽一定死得很慘。

賀明希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言無恙,克制語氣,“我問,什麽時候?”

“一周前……”

“怎麽加的?”

“地鐵上碰見了。”

“她為什麽加你?”

言無恙被難倒,“我也不知道啊。”

賀明希目光銳利,“你們聊天了?”

“聊、聊了。不聊也不至於加好友……”言無恙說完覺得自己怎麽這麽誠實,都說的什麽鬼話。

他見賀明希臉色愈發難看,急忙說,“加完之後也沒怎麽聊……”

“沒怎麽聊?”賀明希說,“那就是聊了很多,是嗎?”

“……”

誰知道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都能發生這種事,兩個人還愉快地勾搭到了一起。今天他見言無恙和徐清好在一起走,那距離,誰看不說一句他們這小情侶真般配?

想到這,賀明希突然說,“言無恙,我開始懷疑你的性向了,你是不是喜歡女的?”

言無恙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他錯愕地看著語氣十分認真的賀明希,明知道是真的,還要問一遍,“你認真的?”

“認真。”賀明希極力保持鎮定,他坐在了一旁的沙發上,試著讓自己整個人放松下來。

言無恙有點不理解賀明希在想什麽,他只好說,“我確實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同性戀,只是喜歡的人恰好是同性。”

賀明希那邊並無反饋。

言無恙又說,“是,我知道徐清好和你的關系,但我不是為了什麽其他的蓄意接近她,真的只是碰巧。”

他看著賀明希愈發沈默,一時慌亂起來,更不知道該從哪開始解釋。可他也不喜歡這樣,他不想看賀明希和徐清好兩個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一起吃飯,一起拍照,他也陰暗地想過徐清好接近自己是不是有其他原因,他們之間的關系充滿猜忌,好像沙礫堆砌的城墻,水一沖就散。

言無恙走得很艱難,但他不想說,更不想怨天尤人。先前與賀明希發生爭吵再離開,本以為是結束了,卻是他們重新開始的契機。

是,他以為他們重新開始了,一切都在變好的路上,他甚至找到了談戀愛的感覺。

現在看來似乎只是他一個人的一廂情願。

賀明希真的喜歡他嗎?他覺得未必。好像是因為習慣了自己的存在所以才招招手叫自己回來,而他恰好如同乖巧的狗,搖著尾巴開心地回去,卻不知道他們之間的問題一點也沒有解決。

相處模式的改變只是一個假象,事實上,也根本沒變。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了。”言無恙誠實地說,“我感覺我們又要吵架,我還不夠了解你。”

賀明希似乎自動忽略了他的話,他問:“當初,你主動來找我之前,是不是也在學怎麽才能討男人歡心?”

言無恙是真的楞住了。

他看向賀明希的眼神中多了絲不解,他知道賀明希曾經是這麽看他的,但他沒想到,就在他以為他們兩個人已經和好後的若幹天,還會從對方口中聽到這種話。

他要說什麽?

“我不是為了錢和你在一起”?

這種話說出來他自己也不信。

他知道接近賀明希的路有很多條,而他偏偏選了個捷徑。以借錢為由,成了賀明希的情人,也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沒學過。”言無恙說這四個字都有些底氣不足,他想賀明希也不會信。

“那你是對我一見鐘情?”賀明希說完後自己都要笑了,他看著言無恙,愈發覺得他面目可憎。

乖巧時,確實可愛又省心。倔起來也和自己不相上下,但他最受不了的是言無恙的心機,他知道言無恙心裏一直藏著事,又極擅偽裝,為錢忍辱,為了哄自己而低頭認錯,他開始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圈套裏。

多麽單純無害的一張臉,說不定就在背後設計自己,也說不準,會在自己睡著時偷偷翻出枕頭下的匕首,靜靜地思考如何一擊斃命,割斷喉嚨。

當這樣的念頭產生,很快蔓延開來。言無恙做的一切蒙上了陰謀的面紗,他知道自己和徐清好的關系,主動接近她,在自己眼皮底下和她走得這麽近,要是再晚發現一步,憑現代人的快餐戀愛速度,恐怕他們倆都經歷了和好又分手。

這不算什麽,重要的是他再回顧言無恙這個人,回想他們相處的點滴,言無恙一直捧著自己,不開心也只是一笑而過,確實稱得上忍辱負重。

如果是個正常人早就受不了了,他忍了這麽久,憑什麽?

他等著聽言無恙的答案。

他猜,言無恙一定會一本正經地說,“我確實對你一見鐘情。”

而下一秒,言無恙開了口。

“我確實對你一見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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