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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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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江

“小磊,在玩積木啊?”

背後忽然傳來一道渾厚爽朗的男聲,程磊聞聲還沒見到人就先揚起了一個笑,回頭:“嗯!爸你今天回來得好早。”

程度日坐在他身後的沙發上,彎腰撿起一塊樂高,“公司沒事就回來了。這套樂高搭了多久了?”

程磊低落,“三天了,這次的……比較難,圖紙都有好幾頁。”

程度日摸摸他小小的腦袋,若有所思說:“你哥小時候倒是玩過兩三次就不玩了,嫌無聊。我聽說他最近在學校裏參加了一個AI機器人小組,下周要去比賽了。”

聞言程磊連忙丟了積木,“哥不玩那我也不玩了,我也……”

“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孩子,”程度日不以為意沖朝他們走過來的沈曼麗大笑,又轉回頭饒有興趣看著程磊說,“你和你哥和能一樣嗎?小磊要趕上哥哥還是再等等吧。”

程磊歪頭,張了張嘴想問他和程濯哪裏不一樣,但觸及身後沈曼麗的眼神又止住了,只勉力笑了笑。

“爸我們去吃飯吧。”他一手牽起程度日一手牽起沈曼麗朝餐桌走去。

他們剛搬到程家不久,程濯一直避免和他們碰上,現在更是吃飯也不願意在一張桌上,借口泡在各種競賽組織裏放學都很晚才回來。

人不在,程度日卻頻頻說起這個令他臉面生光、遠超同齡人的兒子,“小磊平時可以多向哥哥學習,問問經驗,哥哥在學校裏一直都是第一名的,還經常參加……”

他話突然停下,程磊原本就坐立不安,這下才驀然松氣。他不用回頭都知道,一定是上初中的程濯回來了。

看見程濯來了,程度日反倒不再說那些事了,而是變了神情,臉上笑也消失了,“程濯過來,沈阿姨和弟弟都在這裏你不打聲招呼要去哪裏?一點禮貌都沒有。”

程濯單手提著書包,毫不掩飾厭煩地看著他們三人,恍若聽不見般徑直上樓了。

脊背挺拔,頭也不回。

程度日氣得夠嗆,沈曼麗連忙給他倒水勸他不要生氣。

“小磊你可不能學他這麽不孝!”

“小磊你有你哥的樣子,不過嘛……好像還是差一點,天賦不夠。”

程濯離開這個家後,沒了他的身影但又實實在在充斥程磊的生活中。

一句句像魔咒。他不是故意要讓程濯走的,他只是真的承受不了了。

程濯給他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是幾個影子,大小不一,跨度極大。

“跟著我出去。”

“我要走了。拜托你把莓球看好,我會來接她。”

“祝魚是我的助理,跟你無關。”

回國後程濯看他的眼神冰冷入骨,比之前更甚。

他嘗試過用手用心去捂,但是根本沒用,現在冰塊徹底碎裂了。沈曼麗在他腦袋裏哭,哭聲縈繞耳邊,讓他失去了對心底那些惡念的控制。

於是一切都失控了。

“磊磊媽媽和你要怎麽辦啊?!”

“怎麽辦啊?”

“媽媽什麽都不想要了。”

程磊再次把油門用力踩到底,珠江大橋上寒涼的晨風無所阻攔,強勢席卷進大開的車窗,銳利如刀在他身上留下看不見的傷痕。

沈曼麗不要,他要。

從小到大,程磊沒爭過什麽也不敢和程濯爭,哪怕程度日不說他也明白。

但現在程度日死了。

既然程度日這個人狼心狗肺,從來沒為他和他媽考慮過,他也不必顧及什麽了,他要去爭去搶。他要證明他不比程濯差!

只要程濯死了,只有程濯死了,他才能被看見,有機會!

反正在程濯眼裏,程磊什麽也不是。

誰都不能攔他!

程磊低吼一聲,拳頭猛砸了下方向盤,全身肌肉緊繃血液倒流,心臟劇烈跳動聲被引擎遮蓋,多年以來第一次感到這麽發自內心的暢快。

忽然他眼神凝住,鎖定在百米遠處那輛不起眼的車上。就是那輛低調尋常的灰色奔馳,在公司車庫了停了不知道多久,他跟著程濯親眼看見他上了這輛車的。

程濯一定是去接程度日的律師和遺囑公證人。

“哥你去哪兒?”半小時前程磊狀似不經意問程濯。

程濯沒回,與他錯身而過,“有事。”

看著程濯上那輛車後,程磊回到自己狹窄堪堪百平米的辦公室裏靜默坐了半晌,猛地起身拿鑰匙追了上來。

現在就是這局面,程濯還在那輛車裏無知無覺。而他只需要五分鐘,不,三分鐘就能追上程濯,狠狠撞上去,很難說結果會怎樣……

程磊腳下躍躍欲試,光是想一想那畫面天靈蓋都被震動,無法言明的快感,好像下一刻就要飛起來了。

他就試試。

哥,你從沒嘗受過失敗痛苦的滋味吧,包括現在也是,爸又把遺囑留給你了。

那我呢?我什麽都沒有,所以這次能不能換我贏一次?

哥,你讓讓我吧。

腳下力道加重,程磊的心卻越來越輕,甚至飄了起來,他幻想自己在空中看著一輛黑色的車高速向不足百米遠的那輛車撞去,仿佛能預料到粉身碎骨的結局。

“轟隆轟——”

“砰!!!”

“嘟嘟嘟……”

“怎麽……”

“砰!!!!!!”

“啊啊啊啊!!!!”

剛剛接通的程濯的聲音戛然而止,手機裏傳來巨大的相撞震響聲,那瞬間就像全世界都放慢了,長久而極具穿透力的空白噪聲刺破耳膜,在祝魚空空蕩蕩的軀殼裏不停碰撞,形成回響。

不知道是一分鐘還是只是幾秒,張叔猛地踩下剎車,身體忍不住向前猛彈了下,祝魚用手撐住前面座椅,這時所有聲音才回來——

更加尖厲的輪胎磨地聲連續了不短的時間,路欄被撞毀,然後所有聲音猝然消失兩秒,龐然大物墜落後“嘩”地水聲炸開!

人們陸陸續續回過神來,都駭得說不出話。

終於“來人啊!那輛車掉下去了!!!”“報警啊,有人報警嗎??!”人群中呼叫聲此起彼伏。

祝魚飛快解了安全帶,下車奔過去看。

張叔在後面追著他。

祝魚只能餘光隱約看見程磊的車頭凹進一個可怕的深度,然後便什麽也不管,直直跑向程濯車墜江的地方。

“祝魚!”

在張叔的驚呼聲中,所有人看見那個青年沒有絲毫猶豫,頭也不回地縱身一躍。

寒涼猛烈江風灌進他短袖裏,這次連祝魚都感到有些冷了。

不過沒等他多想,八十米的高度乍然縮短至零,祝魚在水下睜開眼搜尋那輛車的位置。

看清方向後,祝魚冷靜異常,用盡力氣盡可能快地游過去。

他很快游到了駕駛座車門前,車鎖住了,他沒浪費時間,一拳一拳砸向車窗玻璃,幾下就碎了。

程濯昏迷的臉露了出來,不知道從哪兒流出來的血散在周圍,腥味有點濃。

還好,車內就他一人,救援難度沒那麽大。

祝魚探身進去,先把車鎖從裏面開了,然後扶住倒下來的人,一只手伸過去松了安全帶。

程濯這樣不行,會溺水的,可能他們還沒到岸上,程濯就窒息身亡了。

祝魚抱緊他,湊了過去,沒有遲疑吻住他緊閉的唇,盡力渡氣。

一片寒涼,不知道過了多久,祝魚才感受到來自程濯胸腔裏的微弱的呼吸。哪怕他是條魚,現在都有些受不了了,頭暈目眩,胸腔裏的新鮮空氣所剩無幾。

他們向著岸邊游了很久了,祝魚時不時停下來給他渡氣。萬幸,墜江的地點離岸邊不遠,只有百來米。

祝魚拖著程濯這個成年男人頗費力氣,很快便感覺有些力不從心了。他咬了咬唇,清醒一些後繼續往岸游。

再堅持一會,很快就到了……

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祝魚雙手將程濯往上一舉,這個動作結束後他便像脫了力一樣往後倒,隨水流漂離原處。

他隱約看見很多個模糊的身影往這裏跑來。

祝魚突然嘔出一口血,後知後覺周身鱗片削筋抽骨般脫落,伴隨灼燒痛感,其實已經痛了很久了但他現在才發覺。

斷鱗病發作了。

好痛,周圍都是水卻不能澆滅他身體裏的火,他的骨頭都在火中融化。

祝魚想,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還清醒的幾秒裏,他想起自己曾遇到的卻沒能救下那些魚,很多,數不清。眼淚從他眼眶中墜落。

但願程濯能像他保證那樣,把汙染海洋的罪魁禍首找出來繩之以法。

程濯……

程濯醒來以後應該不會生他的氣了,會記得是自己救了他嗎?

祝魚心裏有些難過又很憤怒。

如果他沒有得斷鱗病就好了。

如果他還能有力氣游上岸就好了。

如果他還能再見到小莎他們就好了。

……

如果他能再看一眼程濯就好了。

祝魚閉上眼睛,漸漸下沈。

他在斷鱗病帶來的極度真切地痛苦中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靠近程濯時的那些感覺原來真的和斷鱗病無關。

僅和程濯有關。

他從沒想過這件困擾他多日的難題會在這種情況下解開。

從始至終,根本沒有什麽斷鱗病新病癥,只是他喜歡上程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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