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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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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遺囑

距離雲城地震已經過去了三天,災後重建如火如荼地進行。

沈橋一行人沒受重傷,在嘉水修養了幾天,只是依舊沒走出巨大的心理陰影。

在天災面前,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

各行各業紛紛為雲城重建提供金錢、物質上的幫助,沈橋也跟著捐了幾次款。

自從回到嘉水後,他再也沒睡過一個好覺。

只要閉上眼,腦海中就浮現出他自己想象的一幅畫面——裴照野沖進搖搖欲墜的公寓,倒在一片廢墟中,再也沒睜開眼。

很快,沈橋就會從夢中驚醒,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救援隊將裴照野救了出來,他先是被送往雲城醫院急救,但因雲城醫療水平低下,他又被連夜轉院到燕市,最後一次得到消息,還是裴鈺發來的訊息:【還在搶救。】

沈橋沒回覆這條訊息,他不敢問搶救的結果如何,也無法面對一些事情。

他只知道裴照野傷得很嚴重,胳膊脫臼,雙腿骨折,從廢墟中救上來時只剩一口氣吊著。

他至今不敢回想那個場景。

嘉水的郊區有一個小寺廟,沈橋已經連續三天去寺廟祈福了。

他曾經是不信這些的,但在無能為力的時候總要尋求這種方式作為寄托。

寺廟裏有一個每天都打掃院子的小和尚,看見沈橋的時候會朝他微微鞠躬,沈橋也會向他回禮。

跪在墊子上燒香磕頭的時候,沈橋滿腦子想的都是裴照野。

想他活下來,想他健康。

他想自己從來就沒有忘記過這個人,哪怕嘴上說“我不愛你了”,還是會被他一次又一次調動情緒。

在垂危的生命的對比下,那些恨實在太渺小了。小到他甚至在佛祖面前祈求——

如果裴照野能活下來,他願意放下過去的恩怨。

三根煙燃盡,香灰燙在虎口,沈橋倒吸一口涼氣,從思緒中回神。

不知不覺他又在寺廟待了幾個小時。

不知道這一次,佛祖有沒有聽到他真誠的禱告。

-

幾天後,沈橋回到了燕市。

裴鈺來機場接他時,他註意到裴鈺紅腫的眼睛,像是剛哭過一樣。

沈橋突然萌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臉色蒼白,嗓音顫抖地問:“……他怎麽樣了?”

裴鈺吸了吸鼻子,說:“不太好,淩晨下過一次病危通知書。本來、本來前兩天他醒來過一次,不知道為什麽又惡化了……”

沈橋感覺眼前一黑,手撐在車窗上才勉強站穩。

“我想去看看他。”沈橋輕聲說,眼淚在開口時潸然落下。

他不可自抑地想到了程爺爺,也曾經“回光返照”過一段時間,最終還是離開了。

裴鈺點了點頭,“我找你回來,就是想……我哥如果真的不行了,一定想最後見你一眼。”

沈橋連忙打斷他,不想接受這種可能性:“我們快去吧。”

“……好。”

一路沈默。

裴鈺車開得很快,大概是開著車窗,風灌了進來,沈橋覺得心臟涼了半截。

他雙手交叉放在膝上,用力攥緊,仿佛這是他能抓住的全部。

他開始後悔為什麽前陣子沒有對裴照野態度好點,但凡他多笑一笑呢?

窒息的痛苦快要將他淹沒,沈橋弓著腰,臉幾乎貼在膝蓋上,手也漸漸插進頭發間,有一下沒一下地拽著。

思緒混亂間,車已經停穩,裴鈺帶他去了裴照野的病房前。

象征著純潔的白色落在沈橋眼裏格外刺眼,裴照野蓋著被子,無數條管子順著被子的邊緣流出來,他的臉上也戴著各種各樣的醫療器具。

透過小小的玻璃,他只能隱約看到一些輪廓,根本看不清裴照野的臉。

“現在還不能進去探望,只能在門口看,醫生說如果他能熬過今晚,或許還有希望。”裴鈺說著說著就開始啜泣,“你可以在這裏陪我一晚嗎?我害怕。”

沈橋迷茫地眨了眨眼,“他醒過來的時候,說了什麽嗎?”

裴鈺猶豫了一會兒:“他問你在哪裏。”

心臟倏地漏了一個節拍,沈橋難過地說:“我還在嘉水,我該早點來的。”

“他還把工作的事情交接了一下,又……把陳宗勝和律師叫進去說了幾句話,然後就再也沒醒過來。”

哪怕裴鈺沒點明,沈橋也知道裴照野這是在做什麽。

“交代後事”四個字在大腦裏一經出現,沈橋的眼眶止不住地發熱,他捂著臉,淚水流的滿手都是。

“對不起……對不起……”他邊哭邊說。

裴鈺搖了搖頭,環住他的肩膀輕輕拍了兩下:“這是天災,不怪你。你別太自責了。”

“不是的,”沈橋下意識反駁,“如果不是我,他不會跟來雲城,也不會因為高興沒出來,就又重新進去……他明明可以健康的活著的,都怪我……”

沈橋泣不成聲,身子漸漸失去力氣,蹲在病房前,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裴鈺不太了解這其中的經過,楞了楞神才理順了緣由,神情覆雜地說:“沒想到是這樣……”

裴照野是她哥哥,沈橋又是她的朋友。心裏那個天平微妙地傾斜了一下,又很快擺正,說:“可能這就是他的選擇吧。”

沈橋寧願不要他這個選擇。

因為從始至終,裴照野都可以不陷進來的。

“小喬,我哥他的性格你也了解,強勢霸道,這就是他的底色,他的基因,他恐怕一輩子都改不了了。但我能感覺到他的變化,你可能不知道,前陣子他回來處理江影的時候,有合作夥伴為他介紹Omega,”裴鈺頓了頓,繼續說,“他拒絕了,他說已經有Omega了。”

“所有人都好奇他的Omega是哪家的千金或者少爺才能配得上他,但他卻說——”

“我的Omega不是世家豪門,但他足夠優秀,不是他配得上我,而是我要配得上他。”

沈橋仰起脖子,淚水淌進衣領中。

“我作為你的朋友,當然是想你堅定自己的選擇,不要被一時的感動擾亂。但作為裴照野的妹妹,我又想你稍微施舍他一點……”裴鈺面露掙紮,“算了,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謝謝你願意回來。”

淩晨三點的時候,走廊安靜得只剩下風聲。沈橋把臉埋在掌心裏,喃喃地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嘆息。

“裴照野,你欠我那麽多,不準死。”

他不知道裴照野能不能聽見,但他還是說了。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監護儀的滴聲忽然變得急促起來,隔著門都能聽得很清楚。

沈橋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心臟幾乎跳出胸腔。裴鈺也被驚醒,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恐懼。

病房的門被推開,幾個醫生護士快步走進去,神色凝重。

沈橋想沖進去,被一個護士攔住了,“家屬在外面等!”

他僵在原地,雙手止不住地發抖。

“沒事的,沒事的……”裴鈺攥著他的袖子,嘴唇都在哆嗦,卻還在安慰他,“肯定沒事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裴照野第一次跟他說“我喜歡你”的時候,那雙眼睛裏有光。

想起他們爭吵時裴照野摔門而去,又在半夜回來,悄悄給他掖被角。

想起裴照野說“不是他配不上我,而是我要配得上他”時,他不在場,但他仿佛能看見那個男人說這句話時的表情,一定又是那種勢在必得的、理所當然的篤定。

他恨了裴照野那麽久,恨到骨髓裏。可到頭來,他發現那些恨的底下,鋪天蓋地的都是愛。

沈橋不願承認又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裴照野又一次被推進了急救室,得到消息的陳宗勝也趕了過來,手上還帶了幾分文件,一臉嚴肅。

他朝裴鈺點了下頭,徑直走到沈橋面前。

“陳先生,請在這裏簽字。”他翻開其中一份文件,指著最下方的區域說。

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沈橋只捕捉到了幾個關鍵字眼“股份出售”,以及裴照野淩亂的字跡和指印。

“裴總把他的個人資產全部轉移到了你的名下,並且將他的部分股份轉讓給裴鈺小姐,再由裴鈺小姐將分紅打到你的賬戶上,關於這份股份轉讓也需要裴鈺小姐簽字,根據他的遺囑——”

陳宗勝用公事公辦的語氣為沈橋講解,但沈橋卻只聽到了最後兩個字。

他猛地打斷:“什麽遺囑?我不簽,我不要!人還在呢你在說什麽遺囑?”

裴鈺聽到這些,也忍不住捂著嘴抽泣起來。

陳宗勝沈默了一會兒,繼續說:“四天前裴總把我和律師叫到病房裏立下遺囑,我只是按照他的遺囑行事。這份股份資產轉移證明必須在他去世之前簽字。”

沈橋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強裝鎮定,眼眶卻已經紅了。

“他不會死的,所以我也不會簽的。”

陳宗勝嘆了口氣,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似的,又從一沓文件裏抽出幾張紙遞給他:“這是裴總留給你的……信。”他本來想說“遺書”,但觸及陳喬通紅的雙眼時還是改口了。

沈橋手臂顫抖地接過,幾張薄薄的紙,這一刻卻有著千斤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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