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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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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

三月的第一天,B市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這個時節的雪存不住,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濕漉漉的,像被人潑了一層水。林依然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裏面翻了個身,把她的肚皮撐出一個鼓包。還有一個月,她想,快了。

手機響了,是林依允。他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急促、緊繃,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依然,媽住院了。”

林依然手裏的手機差點滑落。

“怎麽回事?不是一直好好的嗎?”

“醫生說腎功能突然惡化了,需要馬上做透析。”林依允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到,“你暫時別回來,你現在大著肚子——”

“我馬上回去。”林依然掛了電話,開始收拾東西。手在發抖,衣服疊了兩遍還是歪的,她索性把行李箱蓋一壓,拉鏈一拉,拎著就往外走。

正要出門的時候,雲軼凡推門進來了。他看到她拎著行李箱,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怎麽了?”

“我媽住院了,腎功能惡化,要做透析。”

雲軼凡沒有問第二句,從她手裏接過行李箱。“我送你。”

車子駛上了高速。雪下得更大了,雨刷開到最大檔還是刮不幹凈。雲軼凡雙手握著方向盤,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的路。林依然坐在副駕駛上,手指攥著安全帶,指節泛白。

她沒有哭,因為哭沒有用。

三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了B市人民醫院的停車場。林依然推開車門往住院部走,雲軼凡跟在後面,一手拎著行李箱,一手扶著她。住院部大樓的走廊很長,燈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她走到內科病房門口,看到林依允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

“哥。”林依然叫他。

林依允擡起頭,眼眶是紅的。他站起來,張了張嘴想說“沒事”,但沒說出來,伸出手握了握林依然的肩膀。

“醫生怎麽說?”林依然問。

“醫生說先做幾次透析,看情況。如果腎功能恢覆一些,就不用長期透析。”林依允的聲音有些沙啞,顧衍之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膀上,沒有松開過。

“媽知道嗎?”

“知道。她很平靜,比我想象的平靜。她說‘該治就治,沒什麽大不了的’。”

林依然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母親躺在病床上,臉色比上次住院時更差了一些,蠟黃蠟黃的,眼窩深陷。她的右手腕上紮著留置針,旁邊掛著輸液瓶,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她看到林依然進來,楞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你怎麽回來了?不是說了不讓你回來嗎?”

“您每次都說不用回來。”林依然在床邊坐下,握住母親的手。那只手冰涼,骨節分明,手背上布滿了針眼。

母親看著她的手,嘆了口氣。“你大著肚子跑來跑去,對孩子不好。”

“孩子沒事。您呢?您怎麽樣?”

母親沈默了片刻。“還行。就是有點累。”

門開了,沈珺走了進來,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她看到林依然和雲軼凡,楞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從裏面拿出一碗熱粥。

“麗華,喝點粥。剛熬的,趁熱喝。”

母親看著那碗粥,沒有動。

“珺,你回去吧,你老伴那邊離不開人。”

“那邊有人照顧,不差我這一會兒。”沈珺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母親嘴邊。母親看著她,嘴唇抖了一下,張開嘴,把那勺粥咽了下去。沈珺又舀了一勺,再吹了吹,再遞過去。兩個人一個餵一個吃,誰都沒有說話。病房裏安靜極了,只有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和窗外的風聲。

林依然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酸得厲害。這兩個女人,二十年前因為一場謠言反目成仇,二十年後一個餵另一個喝粥。時間把所有的恨都磨成了沙,風一吹就散了,剩下的只有那些從未真正斷過的牽掛。

母親做透析的那天,林依然在病房外面等了四個小時。

透析室在住院部的三樓,走廊盡頭,門是鐵做的,關得嚴嚴實實。林依然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雲軼凡坐在她旁邊,林依允和顧衍之坐在對面。沈珺沒有來,她老伴也在住院,兩頭跑,實在跑不過來了。

“哥,媽這次能挺過去嗎?”林依然問。

林依允沈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能。”他說,“媽這輩子什麽苦沒吃過?這點病,算什麽。”

他的聲音很穩,但林依然註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發抖——那只手好不容易才恢覆到能握筆,此刻卻抖得像風中的樹葉。顧衍之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發抖的手,沒有說“別怕”,沒有說“沒事的”,只是握著。有時候,握著手比說什麽都管用。

四個小時後,透析室的門開了。母親被推出來,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護士說她累了,讓她休息一會兒。

林依然跟著病床回到病房。母親被移到病床上,護士調整了輸液管的速度,交代了幾句就走了。雲軼凡去辦手續了,林依允和顧衍之去拿藥了,病房裏只剩下林依然和母親。

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母親的臉。母親的睫毛很長,閉著眼睛的時候像一把小扇子,她小時候最喜歡趁母親睡著的時候數她的睫毛,數著數著就睡著了。那時候她不知道,這雙眼睛會流那麽多眼淚,更不知道那些眼淚,大多是為她流的。

母親的睫毛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醒了?”林依然輕聲說。

母親看著她,目光有些渙散,過了一會兒才聚焦。

“你還沒走?”

“我不走。”

母親嘆了口氣,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媽,您想說什麽?”

“我想說,你爸走了以後,我每一天都覺得撐不下去了。”母親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不該說的秘密,“可是每一天都撐下來了。你和你哥就是媽撐下來的理由。”

林依然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下來,一顆接一顆,怎麽都止不住。

“現在你有了孩子,”母親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像是在說一個祈願,“媽又多了一個撐下去的理由。”

林依然把臉埋在母親的手掌裏,哭得渾身發抖。母親沒有說“別哭了”,只是用拇指輕輕地摩挲著她的臉頰。那個動作很輕,很慢,像很多年前她發燒時母親摸她的額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雲軼凡辦完手續回來了。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把空間留給了母女倆。走廊裏的燈很亮,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他靠著墻,仰頭看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照顧好依然。”他低頭看著這行字,把手機收進口袋,沒有回覆。有些話,不需要回覆。

母親住院的第五天,沈珺的老伴走了。

消息是沈珺的女兒打來的,電話直接打到了母親的手機上。母親接完電話以後,臉色變了很久,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塑。

“怎麽了?”林依然問。

母親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

“你姨媽的老伴,走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

林依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沒見過姨父幾次,印象裏他是一個沈默寡言、喜歡種花種菜的老人。和沈珺在一起的時候話不多,但每次沈珺說話,他都會認真地看著她。那種相濡以沫的默契,是幾十年的光陰才能打磨出來的。

“我得去。”母親說著,掙紮著要下床。林依然按住她。

“媽,您自己還在住院,不能去。”

“我不去誰去?你姨媽一個人在那邊,誰幫她?”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了,眼眶紅得像要滴血,“我欠了她二十年的情,你要我連這最後一點事都不做?”

林依然看著母親,眼淚掉了下來。

“我替您去。您把身體養好,等您出院了再去看姨媽。她現在需要的不是您這個人,是您好好的活著。”

母親看著她,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最終沒有說出反駁的話,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裏擠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流過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落在白色的枕頭上,洇開了一小片。

那天晚上,林依然和雲軼凡連夜趕去了沈珺的老家。小城不大,夜晚很安靜,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關了門,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沈珺家的陽臺上還亮著燈,透過窗簾隱隱能看到一個身影在移動。

林依然按了門鈴,等了很久,門才開了。

沈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衣,頭發有些淩亂,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看到林依然,楞了一下,然後眼眶又紅了起來。

“你怎麽來了?你媽還在住院——”

“我媽讓我來的。”林依然伸手扶住沈珺的手臂,把她扶進屋裏。

客廳的老式沙發上鋪著白色的布,茶幾上擺著遺像,是姨父生前的一張照片,笑得溫和。沈珺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那張遺像,眼淚無聲地流。

“他走的時候很安詳,”沈珺的聲音很輕,“早上還喝了粥,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中午就不行了。太快了,快到我來不及跟他說——”

她沒有說下去,但林依然知道她要說什麽——“來不及跟他說,這輩子遇到你,值了。”

林依然在沈珺旁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沈珺的手很涼,骨節很大,是常年做活留下的痕跡。

“姨媽,您還有我們。軼凡,我,我媽,我哥,衍之。我們都是您的家人。”

沈珺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兇了。

“你媽怎麽樣了?”

“還在住院,但情況穩定了。她讓我告訴您,等她好了就來看您。”

沈珺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那天晚上,林依然和雲軼凡住在沈珺家的客房裏。客房不大,收拾得很幹凈,被褥是新換的,帶著洗衣液的清香。林依然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雲軼凡躺在她旁邊,手搭在她的肚子上,孩子在裏面動了一下。

“軼凡,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要經歷多少離別?”

雲軼凡沈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但每次離別,都是為了讓我們更珍惜還在身邊的人。”

林依然側過頭看著他,他沒有看她,看著天花板。但他的眼角有一滴淚,在燈光下閃著微光。那是她第三次看到他哭——第一次在E市的湖邊,第二次在她懷孕的時候,第三次是現在。

“你哭了?”她問。

“沒有。”

“你騙人。”

雲軼凡沒有回答,只是把她摟進懷裏,摟得很緊。窗外又飄起了雪,細細碎碎的,落在陽臺上那些還沒搬進室內的花盆上。梔子花已經謝了,月季還開著,紅艷艷的,像一團團火。那是姨父生前種的花,他還想看著它們開過這個春天,然後施肥、修剪、等待下一個花期。

可是他看不到了。

林依然把臉埋進雲軼凡的胸口,閉上了眼睛。

三月的雪還在下,春天還沒來。

但她知道,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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