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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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

十二月下旬,A市下了一場冷雨。

雨不大,但綿綿密密地下了一整天,把整個城市籠罩在一層灰蒙蒙的水霧裏。林依然站在咖啡店的窗前,看著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痕,手不自覺地放在已經微微隆起的腹部。十八周了,孩子偶爾會動一下,像一條小魚在肚子裏翻了個身。

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依然,晚上想吃什麽?我去菜市場買菜。”

“媽,下雨呢,別出去了,冰箱裏有什麽吃什麽。”

“冰箱裏就剩兩個西紅柿了,你們倆吃土啊?”母親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去買,你安心上班,軼凡感冒了,我給他煮了姜湯,你讓他多喝點。”

掛了電話,林依然看了雲軼凡一眼。他坐在吧臺左邊的高腳椅上,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姜湯,臉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幹。

“你回去吧,別在這兒硬撐。”林依然走過去,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有些燙。

“沒事,低燒。”

“低燒也是燒。回去睡覺,晚上我給你帶飯。”

雲軼凡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啰嗦了?”

“跟你學的。”

雲軼凡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端起姜湯喝了一大口,辣的,他皺了皺眉。

林依然正想說“你看你連姜湯都怕辣”,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依允,她接起來,聽到哥哥的聲音有些急促。

“依然,媽剛才在菜市場摔了。”

林依然的大腦空白了一秒。“什麽?”

“媽在菜市場摔的,地上滑,踩到菜葉子了。旁邊的人打了120,現在在B市人民醫院急診。你別急,我馬上到。”

林依然掛了電話,手在發抖。雲軼凡從高腳椅上下來,扶住她的肩膀。

“怎麽了?”

“我媽摔了,在B市人民醫院,哥說在急診。”

“走,我送你回去。”

“你還在發燒——”

“不燒了。”雲軼凡拿起車鑰匙,拉著她往外走。蘇姐在後面喊“怎麽了”,林依然沒來得及回答,門已經關上了。

雨越下越大,雨刷開到最大檔還是看不清前面的路。林依然坐在副駕駛上,手機握在手裏,屏幕上顯示著林依允的聊天窗口,沒有新消息。她不敢打電話,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雲軼凡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握著她的手。他的手很燙,還在發燒。

“別急,不會有事的。”他說。

林依然沒有說話。

兩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了B市人民醫院的停車場。林依然推開車門往急診大樓跑,雲軼凡跟在她身後。急診大廳裏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她看到林依允站在走廊盡頭,和醫生在說話。顧衍之站他旁邊,手裏拿著一個病歷本。

“哥!”林依然跑過去,氣喘籲籲。

林依允轉過身來,臉色不太好,但比林依然預想的要鎮定。

“媽沒事。手腕扭了,骨頭沒事。就是——”

“就是什麽?”

“她暈倒之前,血壓很高。醫生說可能有高血壓,以前沒查過,建議住院觀察幾天。”

林依然聽到“高血壓”三個字,心裏那塊剛放下的石頭又提了起來。母親從來沒有提過自己有高血壓,她不知道是母親不知道,還是知道了沒告訴她。

母親躺在急診觀察室的一張床上,右手腕纏著繃帶,臉色蒼白,閉著眼睛。林依然走過去在床邊坐下,輕輕叫了一聲“媽”。

母親睜開眼睛,看到她,楞了一下。“你怎麽回來了?不是說了沒事嗎?”

“您每次都說沒事。”林依然的聲音有些發抖,她握著母親沒受傷的那只手,母親的指尖很涼。

“真沒事,就是滑了一下。”母親想坐起來,被林依然按住了。“醫生說要觀察,您別動。”

母親看著她,嘆了口氣。“你大著肚子跑來跑去的,對孩子不好。”

“媽——”

“行了行了,我躺著。”母親不再掙紮,靠回枕頭上。她看了一眼站在林依然身後的雲軼凡,“軼凡你怎麽也來了?臉色這麽差,是不是也病了?”

“我沒事,阿姨。”

“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不讓人省心。”母親閉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母親住進了內科病房。林依允堅持留下來陪床,讓林依然回去休息。“你懷著孕,不能熬夜。明天再來。”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林依然只好聽他的。她和雲軼凡去了哥哥家——林依允自己買的房子,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墻上掛著幾幅水彩畫,都是他自己畫的。

“客房收拾好了,被褥是幹凈的。”林依允在電話裏說,“冰箱裏有吃的,你們自己熱一下。”

林依然躺在客房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雲軼凡躺在她旁邊,手搭在她的腰上,掌心還是熱的——他的燒還沒完全退。

“軼凡,你說我媽的高血壓,嚴重嗎?”

“醫生說觀察幾天,應該不嚴重。”

“她從來不跟我說身體的事,每次打電話都說‘挺好的’,‘沒事’,‘不用擔心’。我以為她真的挺好的。”

“你媽不想讓你擔心。”

“我知道。”林依然的聲音有些發顫,“可是她越不讓我擔心,我越擔心。”

雲軼凡沒有說話,把她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明天我去問醫生,問清楚了告訴你。你先睡。”

林依然閉上眼睛,聽到窗外還在下雨。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住院的第三天,檢查結果出來了。

林依然坐在醫生辦公室裏,面前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醫生,戴著眼鏡,看著母親的檢查報告。

“林女士,你母親的情況,不單單是高血壓。”醫生摘下眼鏡,看著林依然,“我們查出來,她的腎功能有異常。目前還在進一步檢查中,初步判斷是慢性腎病,發現的還算早,但如果控制不好,會發展成腎衰竭。”

林依然的世界在這一刻安靜了。她聽不到窗外的雨聲,聽不到走廊裏的腳步聲,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這個病,能治好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很遠。

“控制得好,可以延緩病程。但不能根治。”醫生把報告遞給她,“建議住院治療一段時間,出院後需要長期服藥,定期覆查。生活上要註意低鹽低蛋白飲食,不能勞累,不能感染。”

林依然拿著報告走出醫生辦公室,靠在走廊的墻上,慢慢滑坐到椅子上。雲軼凡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到她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怎麽了?”

林依然把報告遞給他。他接過來看了一遍,沈默了幾秒。

“沒事,”他說,“發現的早,能控制。”

“她說‘不能根治’。”林依然的聲音在發抖。

“很多慢性病都不能根治,但控制好了可以活到八九十歲。”雲軼凡把報告疊好放進口袋,“你現在不能激動,你媽還等著你照顧。”

林依然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血絲,臉色還是不太好,燒才剛退。

“你自己還在生病。”

“我好了。”他扶她站起來,“走吧,去看你媽。”

母親躺在病床上,看到他們進來,目光立刻落在林依然的臉上。

“檢查結果出來了?”

“出來了。”林依然在床邊坐下,“醫生說您是慢性腎病,需要住院治療一段時間。出院以後要長期吃藥,定期覆查。”

母親沈默了片刻。“能治好嗎?”

“能控制。”林依然握緊她的手,“媽,您別怕。”

母親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哭。

“我不怕。”她說,“怕也沒用。”

母親住院的日子,家裏亂成了一鍋粥。

林依允請了年假,每天在醫院陪護。顧衍之下班後也來,幫母親擦身、餵飯、扶著去廁所。母親嘴上說“我自己能行,不用麻煩你”,但沒有真的推開他。

沈珺從老家趕來了。她到醫院的時候,母親正在午睡。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母親蒼白的臉和纏著繃帶的手腕,眼圈紅紅的,但沒有出聲叫醒她。

“醫生說發現得早,不算太嚴重。”林依然把沈珺拉到走廊裏。

沈珺點了點頭。“我來照顧她,你大著肚子別天天跑醫院。你媽要是醒了知道我來了,不讓她出院也得讓我留下。”

林依然看著沈珺,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很厲害——不是那種風風火火的厲害,是那種不動聲色的厲害。她從來不大聲說話,從來不跟人紅臉,但她想做的事,從來沒有做不到的。

母親醒來看到沈珺,楞了一下。“你怎麽來了?”

“來看你,不行嗎?”沈珺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個蘋果開始削皮。

“我沒事,過幾天就出院了。”

“我知道你沒事,但我來了,就不能讓我白來。”

母親看著沈珺手裏的蘋果,沈默了片刻。

“那你幫我削一個,我正好想吃。”

兩個女人之間,有些東西不需要說破,就那樣輕輕松松地翻了過去。

林依然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裏那塊沈甸甸的石頭松動了一些,但沒有完全落地。她知道,慢性腎病是一輩子的事,不是幾天住院就能解決問題的。而且母親才六十出頭,往後的路還很長。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很有力。這個小生命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經歷怎樣的兵荒馬亂。

那天晚上,林依然和雲軼凡在醫院的走廊裏坐了一會兒。

走廊很長,盡頭是一扇窗戶,窗外能看到B市的萬家燈火。遠處的樓群中,有一棟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老房子,紅色的木門,院子裏的無花果樹。

“軼凡,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就是不斷地遇到問題,然後解決問題?”

雲軼凡想了想。“大概是吧。”

“以前我覺得,解決了你媽和我媽的事,一切就都好了。後來我們結婚了,我以為以後就只剩好日子了。”林依然的聲音很輕,“可是我媽又病了。”

雲軼凡握住她的手。“你媽不會有事的。發現的早,能控制。而且有你在,有你哥,有你姨媽,有衍之,還有我。這麽多人陪著她,她不會有事。”

林依然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睛。走廊裏的燈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雲軼凡,我怕。”

“怕什麽?”

“怕有一天,我也像我媽一樣,躺在病床上,什麽都做不了。怕孩子還沒長大,我就不在了。”

雲軼凡沒有說話,把她摟進懷裏,摟得很緊。

“不會的。”他的聲音悶在她的頭發裏,“你不會有事。我們都不會有事。”

他的聲音很穩,但林依然感覺到他的手臂在微微發抖。

這是她第二次看到他害怕。

第一次,是在E市的湖邊,她問他“我媽會接受你嗎”。

那一次,他說“我相信的是你”。

這一次,他沒有說相信誰。

他只是說“不會的”。

林依然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不像他說話的聲音那樣穩。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母親出院了。

沈珺堅持要接母親去老家住一陣子,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母親不同意,說“我回自己家,哪兒也不去”。兩個人僵持了很久,最後是林依允出的主意——“媽,您去姨媽家住兩周,就當散散心。等身體好一點了再回來。”

母親看著他,又看了看沈珺,終於點了點頭。

“行吧,兩周。”

沈珺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收拾東西的時候,嘴角一直微微彎著。

林依然和雲軼凡回了A市。高鐵上,林依然靠在雲軼凡的肩膀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田野裏種著冬小麥,綠油油的,在夕陽下發著光。

“軼凡,你說,我媽和姨媽現在這樣,是不是就是最好的結局?”

“也許吧。”

“我以前覺得,最好的結局是大團圓——所有人都在一個桌子上吃飯,所有人都笑得很開心。現在我覺得,不需要笑的,能在一起吃頓飯就行。”

雲軼凡低下頭看著她。“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哲學了?”

“跟你學的。”林依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強,但確實笑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到了說一聲。別擔心我,我沒事。”

林依然看著這條消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了幾次,最後只發了一句:“媽,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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