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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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融

林依允把顧衍之正式帶回家,是一個月之後的事。

四月了,春天的尾巴拖得長長的,B市的玉蘭花全開了又全落了,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走在雲上。母親站在陽臺上往下看的時候說了一句“花開的時候沒人看,落了倒是有人踩”,語氣裏沒有太多遺憾,只是一種平淡的陳述。

顧衍之這次來,和上次不一樣。

上次他是“哥哥的同事小顧”,帶的是紅酒和果籃,穿的是深藍色的毛衣,坐在客廳裏跟母親聊天,語氣客氣而疏離。這次他是“依允的朋友”,帶的是給母親的一盆蘭花——蝴蝶蘭,紫色的花瓣,開得正盛——和林依允愛吃的幾樣點心。穿了一件淺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來比上次放松了很多,但林依然註意到他進門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像要上臺表演的演員。

母親接過那盆蘭花,放在茶幾上看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這花不好養”,但沒有讓顧衍之帶走,而是放在了窗臺上陽光最好的位置。

飯桌上,母親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紅燒肉、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湯,比過年的時候還豐盛。顧衍之坐在林依允旁邊,用右手拿著筷子,吃得不快不慢,夾菜的時候會先看看林依允,像是習慣了照顧他的節奏。

母親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來回回地看了好幾次,每次停留的時間都比上一次長一些。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不停地給顧衍之夾菜。

“小顧,多吃點,你太瘦了。”

“謝謝阿姨。”

“你家裏還有什麽人?”

“還有一個姐姐,已經結婚了。”

“你爸媽呢?”

顧衍之的筷子頓了一下。“我爸走得早,我媽在老家,身體不太好。”

母親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林依然和雲軼凡坐在對面,雲軼凡今天也來了,是母親主動叫他來的。“上次你說要來,這次就一起來吧,省得你跑兩趟。”母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是不經意,但林依然知道她是特意安排的。

兩張陌生的面孔同時出現,分散了母親的註意力,也降低了每個人的緊張感——這是母親沒有想到的,或者她想到了,只是沒有說。

飯後,林依然幫母親收拾碗筷,雲軼凡和林依允、顧衍之在客廳坐著喝茶。林依然在廚房裏洗碗的時候,母親忽然說了一句:“那個小顧,人倒是挺老實的。”

“嗯,他是大學老師嘛。”

“大學老師怎麽了?大學老師也有不老實的。”母親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擦了擦手,“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說的是他看依允的眼神。上次他來,我就覺得不對勁。現在看,那種眼神不是演出來的。”

林依然手裏的盤子停了一下。

“媽,您不生氣?”

母親沈默了片刻。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母親花白的頭發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生氣有用嗎?”母親說,“你哥都跟他在一起六年了,我生氣能拆散他們?拆散了你哥能高興?你哥不高興,我能高興?”

林依然看著母親,眼眶發熱。

“媽,您什麽時候想通的?”

“沒想通,”母親拿起抹布擦竈臺,動作不輕不重,“就是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越想越難受,不如不想。你哥高興就行。我這一輩子,不就是想讓你們高興嗎?”

林依然從後面抱住了母親,把臉埋在母親的肩膀上。母親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松下來,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別黏糊糊的,外面還有人呢。”

林依然松開母親,擦了擦眼睛,端著果盤出去了。

客廳裏,三個男人坐著喝茶,氣氛比林依然預想的要融洽得多。雲軼凡和林依允在聊什麽,顧衍之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像一幅安靜的畫。

林依然把果盤放在茶幾上,在雲軼凡旁邊坐下來。

“聊什麽呢?”

“聊E市的櫻花。”雲軼凡說,“依允說以前去過。”

“很多年前了,”林依允用左手端著一杯茶,目光落在杯子裏浮沈的茶葉上,“那時候還沒出事,右手還能畫畫。在湖邊坐了一下午,畫了一幅水彩。後來那幅畫丟了,不知道放哪兒了。”

顧衍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心疼,但沒有憐憫。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把茶杯往林依允那邊推了推,意思是“茶快涼了,喝吧”。

林依然看著這個小小的動作,心裏湧起一陣暖意。六年了,他們之間的默契已經不需要語言了。

“哥,今年五一我們去E市看櫻花吧。”林依然說,“軼凡說那邊櫻花開得晚,五一正好。”

林依允看了顧衍之一眼,顧衍之微微點了點頭。

“行。”林依允說。

“我也去?”雲軼凡問。

“你當然去,”林依然看了他一眼,“你開車。”

晚上,顧衍之告辭的時候,母親送他到門口。

“小顧,以後常來。”母親說,語氣不鹹不淡,但林依然聽出了那層意思——這不是客套。

顧衍之看了林依允一眼,然後對母親點了點頭。

“好的,阿姨。您保重身體。”

門關上了。林依允站在走廊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林依然走到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哥,媽剛才說‘以後常來’。”

“我聽到了。”

“她沒說‘下次來’,她說‘以後常來’。這不一樣。”

林依允轉過頭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個笑容很小,很慢,像是很久沒有笑過的人在練習怎麽笑。但林依然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哥哥的笑容。

“我知道。”他說。

五月一日,E市的櫻花開了。

這個季節的E市,到處都是游客。湖邊的櫻花樹下擠滿了人,有拍照的,有野餐的,有帶著孩子放風箏的。湖面上飄著幾艘游船,船上的游客舉著手機拍個不停。

林依然站在湖邊那棵最大的櫻花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粉白花瓣。陽光透過花瓣的縫隙落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來,像一場無聲的雪。

“比想象中好看。”林依然說。

雲軼凡站在她旁邊,手裏拿著兩杯剛買的熱咖啡。“你來之前想象的什麽樣?”

“想象的沒這麽好看。”林依然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想象裏只有櫻花,沒有這麽多人。”

“人多才熱鬧。”

“你以前來的時候人多嗎?”

“第一次來的時候人也不少,”雲軼凡看著湖面,像是在回憶什麽,“但那時候一個人,再熱鬧也不覺得熱鬧。”

林依然側過頭看著他。陽光落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一些,像回到了高中時代。

“現在呢?”她問。

雲軼凡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現在兩個人,再安靜也不覺得安靜。”

林依然被他這句話說得心裏一熱,低下頭喝咖啡,假裝沒有聽到。但她的耳朵尖紅了,和雲軼凡高中時候一模一樣。

林依允和顧衍之走在後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林依然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顧衍之的手時不時碰到林依允的左手,碰一下,又縮回去,像兩個剛談戀愛的高中生。

“哥,你能不能走快點?”林依然喊道。

林依允加快了腳步,顧衍之跟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林依然註意到,顧衍之的右手和林依允的左手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春風,和六年來積攢下來的、不敢在人前表露的所有溫柔。

蘇姐說得對,春天是適合重新開始的季節。

五個人——林依然、雲軼凡、林依允、顧衍之,還有陳曦——在湖邊找了一塊草地鋪了野餐墊,把帶來的食物一樣一樣擺出來。三明治、水果、飲料、蘇姐特意做的曲奇餅幹,還有雲軼凡帶來的那瓶——玉蘭花形狀的餅幹。

“你又做了?”林依然拿起一塊餅幹,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這次比上次精致多了,花瓣的弧度更自然,糖霜的顏色也更均勻。

“你上次不是說好吃嗎?”雲軼凡說。

“我說的是‘好吃’,不是‘再做一盒’。”

“聽錯了。”雲軼凡面不改色。

陳曦在旁邊看著他們倆,嘖嘖了兩聲。“你們能不能別在單身人士面前秀恩愛?”

林依然笑著把一塊餅幹塞進她嘴裏。“吃你的吧。”

陳曦嚼了兩口,眼睛瞪大了。“這餅幹誰做的?好好吃!”

雲軼凡看了林依然一眼,沒有說話。林依然替他回答了:“他做的。”

陳曦的下巴差點掉下來。“你還會做餅幹?”

“剛學的。”雲軼凡說得雲淡風輕。

陳曦看看雲軼凡,又看看林依然,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林依然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轉過頭去看湖面上的游船。

林依允坐在野餐墊的邊緣,用左手拿著一塊三明治,慢慢地吃著。顧衍之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距離。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幅畫。

“依允,”顧衍之忽然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還記得你以前畫的那幅水彩嗎?E市那片湖。”

林依允的咀嚼動作停了一下。

“記得。”

“我幫你找到了。”

林依允楞住了。“什麽?”

“那幅畫,”顧衍之看著他,目光很溫柔,“你以前放你媽家的,後來搬家以為丟了。其實是被你媽收起來了,她前幾天翻出來,給我了。”

林依允的左手微微發抖。三明治差點從手裏滑落,顧衍之伸手接住了,放在一旁的盤子裏。

“我媽……她給你了?”林依允的聲音有些發飄。

“她說,這畫上面有你的簽名,應該還給你。”顧衍之從背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他。

林依允接過信封,抽出來。是一幅水彩畫,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磨損,但畫面還很清晰。一片湖,湖邊種滿了櫻花樹,樹上開滿了粉白色的花,花瓣落在湖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雪。右下角有一個用鉛筆簽的名字——林依允,日期是八年前的春天。

林依允看著那幅畫,低著頭,沈默了很久。

林依然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她想走過去,但雲軼凡拉住了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她明白了——有些時候,一個人需要自己待一會兒。不管是哭著,還是笑著。

顧衍之沒有說“別哭了”,也沒有說“沒事的”。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林依允旁邊,把水杯放在他順手能夠到的地方,然後把被風吹散的畫紙一角輕輕按住。

這個動作很小,小到除了林依然沒有人註意到。

但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六年的陪伴,都濃縮在這個微不足道的、按住紙角的動作裏。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吹落了一樹櫻花。粉白色的花瓣在空中打著旋,落在野餐墊上,落在咖啡杯上,落在林依允那幅泛黃的水彩畫上。

林依允終於擡起頭,眼眶是紅的,但他沒有哭。他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把畫收好,放回信封裏,然後側過頭,對顧衍之說了兩個字。

“謝謝。”

顧衍之看著他,笑了一下。“謝什麽,那本來就是你的畫。”

林依允搖了搖頭。他的目光落在顧衍之臉上,停留了很久。有些話他沒有說出來,但林依然知道他想說什麽——謝謝你幫我找到它,謝謝你這六年的陪伴,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她沒有說破。這些事,說出來就輕了。

陳曦在旁邊已經哭得不行了,一邊哭一邊說“你哥也太好哭了吧”,林依然遞了張紙巾給她,她擦了擦眼淚,又補了一句:“顧衍之,你以後要是對我哥不好,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顧衍之認真地點了點頭。“不會的。”

“你保證?”

“我保證。”

林依然靠在雲軼凡肩膀上,看著湖面上的櫻花花瓣漂漂蕩蕩,看著哥哥和顧衍之並肩坐在一起的背影,看著陳曦哭花了妝還在往嘴裏塞餅幹的樣子。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哥哥還沒有出車禍的時候,畫了一幅畫送給她。大樹和花朵,大樹彎著腰給花朵擋雨。她問哥哥:“為什麽大樹要給花朵擋雨?”哥哥說:“因為花朵比大樹小,比大樹弱。”她說:“那等我長大了,我來給大樹擋雨。”哥哥笑了,說:“好,哥等你。”

她還沒有長到能給大樹擋雨的年紀,大樹已經倒了。

但現在,有另一個人蹲下來,給大樹的根澆水。

那個人叫顧衍之。

“想什麽呢?”雲軼凡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裏拉回來。

“想我哥。”林依然說,“想他以前畫畫的樣子,想他還能不能再畫。”

雲軼凡沈默了片刻。

“會的。”他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哥是個不肯認輸的人。右手不行就用左手,畫筆不行就換一種方式。他畫了那麽多年,不會放下的。”

林依然側過頭看著他。“你怎麽比我還了解我哥?”

“因為我跟他一樣,”雲軼凡的目光落在湖面上,聲音很輕,“喜歡一個人,就不想認輸。”

湖面上的風吹過來,把最後一波櫻花吹落了。粉白色的花瓣在空中飛舞,像一場盛大而無聲的告別。

春天就要過去了。

但林依然覺得,有些東西,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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