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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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

春節過後,日子像解凍的河水,慢慢地、卻不可阻擋地流淌起來。

林依然回到A市,繼續在咖啡店上班。小周說她“臉色好多了”,蘇姐說她“做事沒那麽急了”。林依然自己倒沒覺得有什麽變化,只是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嘴角會不自覺地彎一下,然後才想起昨晚夢到了什麽——夢到母親給雲軼凡夾菜,夢到哥哥和顧衍之坐在陽臺上曬太陽,夢到一樹一樹的櫻花,粉白色的花瓣落在湖面上。

二月下旬,天氣漸漸暖了起來。

雲軼凡來的頻率比以前更高了。以前是一周兩三次,現在幾乎是每天下班都來。他不一定喝咖啡,有時候只是坐在吧臺前面的高腳椅上,點一杯溫水,看著林依然忙進忙出。小周說他像“咖啡店吉祥物”,蘇姐笑而不語。

“你每天來,不膩嗎?”林依然有一天問他。

“不膩。”雲軼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每天做咖啡,膩嗎?”

“不膩。”

“為什麽?”

“因為喜歡。”

雲軼凡放下水杯,看著她。“我也因為喜歡。”

林依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轉身去擦咖啡機了。但她聽到他在身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低,像風吹過湖面。

三月的第一個周末,林依然回了一趟B市。

這次回去,她發現母親家裏多了一樣東西——一盆正開得旺盛的杜鵑花,擺在客廳的窗臺上,紅艷艷的,給整個屋子添了不少生氣。

“媽,這花誰買的?”林依然換鞋的時候問。

“你哥買的。”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說是什麽比利時杜鵑,我也搞不懂,看著好看就擺那兒了。”

林依然走到窗臺前看了看,花盆是新的,土也是新的,顯然買回來沒多久。她註意到花盆底下壓著一張卡片,露出一個角。她抽出來一看,上面用左手寫著一行字——“媽,春天了,家裏該有點顏色。依允。”

母親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她身後,看到了那張卡片,沈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這孩子,什麽時候學會搞這些了。”

“還不是跟顧衍之學的。”林依然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

母親看了她一眼。“你怎麽知道是跟他學的?”

林依然的腦子飛快地轉著,想找一個得體的說法。“猜的,哥以前不買花的。”

母親沒有追問,轉身回了廚房。但林依然註意到,她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在想什麽,最後還是推門進去了。

林依然松了一口氣,同時又覺得自己太不小心了。哥哥的事,應該由哥哥自己來說,她不能在母親還沒有準備好之前就把窗戶紙捅破。

午飯的時候,林依允也回來了。

三個人圍坐在餐桌前吃飯,母親的話比平時少了一些。林依然和哥哥交換了一個眼神,林依允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沒事”。

“依允,你那個同事小顧,最近怎麽沒來家裏了?”母親忽然開口。

林依允的筷子頓了一下。“他最近忙,學校開學了。”

“哦。”母親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林依允碗裏,“人家要是方便的話,叫來家裏吃飯也行。上次來,我看他挺喜歡吃我做的糖醋排骨的。”

林依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依允低著頭,用左手慢慢地扒著碗裏的飯,過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行,我問問。”

母親沒有再說什麽。

飯後,林依然幫母親洗碗的時候,忍不住問了。

“媽,您是不是看出什麽了?”

母親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用抹布擦了擦手。“看出什麽?”

林依然張了張嘴,想說“哥和小顧的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確定母親是真的沒看出來,還是在裝糊塗。

“沒什麽。”她說。

母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林依然讀不懂的東西。

“依然,媽這輩子上過的當,比你們吃的鹽還多。”母親的聲音不高不低,“你們有什麽事,別以為媽不知道。媽不說,是在等你們自己說。”

林依然站在廚房裏,手裏拿著一個還沒擦幹的盤子,水珠一滴一滴地從她指縫間落下來,落在水槽裏,發出細微的聲響。

“媽——”

“行了,”母親打斷了她,“去叫你哥,該吃水果了。”

那天下午,林依然走的時候,在樓下遇到了剛下車的顧衍之。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手裏拎著一個紙袋,看到林依然,微微笑了一下。

“依然,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你來找我哥?”

“嗯,”顧衍之擡了擡手裏的紙袋,“給他帶了點東西。”

林依然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顧衍之,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怎麽辦?”

顧衍之知道她問的是什麽。他沈默了幾秒,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棵光禿禿的玉蘭樹上。

“想過。想了很久。”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林依然覺得他一定是在無數個夜裏反覆想過這個問題,“最好的結果,是阿姨接受我們。最壞的,是她不接受。不接受的話,我們就繼續現在這樣——不打擾她,但也不分開。”

“你不覺得委屈嗎?”

顧衍之搖了搖頭。

“喜歡一個人,就不覺得委屈。”他說,“依允右手廢了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這輩子完了,只有他覺得沒完。他用左手重新學寫字、學吃飯、學做一切以前用右手做的事。一個人練了很久,手都磨出繭子了。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怎麽可能不疼?他只是不說。”

林依然的眼眶紅了。

“所以我這點委屈,跟他比起來,算不了什麽。”顧衍之說完了,朝她點了點頭,“我先上去了。”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依然,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沒有反對。”

林依然站在樓下,看著顧衍之的背影消失在單元門裏。過了一會兒,她看到三樓那扇窗戶的窗簾動了一下,有人站在窗前往下看。她知道那是哥哥。她朝那扇窗戶揮了揮手,窗簾又合上了。

她坐上了回A市的高鐵。

車子啟動的時候,她給林依允發了一條消息。

“哥,我在樓下碰到顧衍之了。”

“我知道。他跟我說了。”

“媽今天提到他了。說讓他來家裏吃飯,想吃糖醋排骨了。”

這次林依允回覆得很快。“她真的說了?”

“真的。”

手機沈默了。林依然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想象著哥哥看到這條消息時的表情——他會不會眼眶發紅,會不會用左手捂住眼睛,會不會忍不住給顧衍之發消息說“我媽叫你回來吃飯”?

五分鐘後,消息來了。

“依然,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林依然看著這行字,想起了很多年前,哥哥還沒有出車禍的時候。那時候他還畫畫,他畫了一幅畫送給她,是一棵大樹和一朵小花。大樹彎著腰,給小花擋雨。他說:“以後哥就是你那棵大樹。”

後來那棵樹倒了,不是因為他不想站著了,是因為命運的風太大了。

但她知道,那棵樹的根還在,還在土裏紮著,拼命地吸收養分,等著有一天能重新發出新芽。

而顧衍之,就是那個澆水的人。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林依允,是雲軼凡。

“幾點到?我去接你。”

“六點。”

“好。晚上想吃什麽?”

“隨便,你想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那吃火鍋?天還冷,吃火鍋暖和。”

林依然想了想,打了兩個字:“好啊。”

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她的手上,暖洋洋的。她把手機握在手心裏,看著那些光斑在掌心跳動。

春天還沒來,但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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