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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A市的街頭已經掛滿了紅燈籠。
林依然站在咖啡店的吧臺後面，心不在焉地擦著杯子。小周在她面前晃了三下手她才反應過來：“啊？怎麽了？”
“我叫了你五遍了，”小周翻了個白眼，“蘇姐問你過年哪天休息，她要排班。”
“哦，我三十到初四休息，初五回來。”
蘇姐從倉庫探出頭來：“五天夠嗎？不多休幾天？”
“夠了。”林依然笑了笑。她沒有告訴蘇姐，這五天她要回B市，要帶雲軼凡回家吃飯，要面對母親挑剔的目光和可能的冷言冷語。她不想在事情還沒發生之前就把自己搞得神經兮兮。
下班的時候，雲軼凡的車照例停在巷口。
林依然拉開車門坐進去，發現副駕駛上放著一個紙袋。她拿起來一看，是一條深紅色的羊絨圍巾，摸上去柔軟得像雲朵。
“給我的？”她問。
“嗯。過年了，給你媽買了個按摩儀，給你哥買了盒茶葉。”雲軼凡一邊開車一邊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給你買的圍巾，你那條太薄了，B市比A市冷。”
林依然把圍巾從袋子裏拿出來，繞在脖子上，暖融融的。“好看嗎？”
雲軼凡側頭看了她一眼。“好看。”
“你就不能多說一個字？”
“非常好看。”
林依然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笑著笑著，嘴角又落了下來。
“雲軼凡，你緊張嗎？”
雲軼凡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還好。”
“騙人。”
他沈默了兩秒。“有一點。”
“只是一點？”
“很多點。”他說，聲音低了下去，“我怕你媽看到我，會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我怕你哥覺得我不夠好。我怕自己說錯話、做錯事，讓你為難。”
林依然看著他。路燈的光從他臉上滑過，一明一暗，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忽遠忽近。
“你不用怕，”她說，“我媽既然答應讓你來，就不會把你趕出去。我哥那邊，他已經跟我說了，他對你沒有意見。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
雲軼凡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又慢慢松開。
“依然。”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林依然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沒有說話。但她伸出手，輕輕地搭在了他放在檔把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翻了過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
十指相扣。
臘月三十，林依然和雲軼凡一起坐上了回B市的高鐵。
車上人不多，他們找了一個靠窗的兩人座。林依然靠窗，雲軼凡坐在過道邊。他帶了一個很大的行李箱，裏面裝滿了給林依然家人的禮物。林依然說不用帶這麽多，他說第一次上門，不能失禮。
“你上次去我家帶的東西，我媽還沒吃完呢。”林依然說。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雲軼凡說得理直氣壯。
兩個小時後，高鐵到站。林依然深吸一口氣，拎起包，走在前面。雲軼凡拖著行李箱跟在她身後，腳步比她預想的要穩。
出站口，林依允站在那輛舊車的旁邊，左手插在口袋裏，看到他們出來，朝這邊揮了揮手。林依然走過去，林依允接過她手裏的包，看了一眼雲軼凡，點了點頭。
“哥，這是雲軼凡。”林依然說。
“你好。”林依允伸出左手。
雲軼凡也伸出右手，但立刻意識到了什麽，不動聲色地把右手換成了左手，握住了林依允的手。那個切換很快，快到林依然差點沒註意到，但林依允註意到了。他看了雲軼凡一眼，目光裏多了些東西。
“上車吧，媽在家等著。”林依允說。
車子駛過B市熟悉的街道。林依然坐在後座，雲軼凡坐在她旁邊。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她看到那棵光禿禿的玉蘭樹，看到小時候常去的早餐店，看到父親生前上班的那棟樓。
她的眼眶有些發熱。
雲軼凡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車子停在樓下。林依然下了車，仰頭看著三樓那扇窗戶。窗簾半拉著，看不到裏面。但她知道母親就在那扇窗後面，也許正看著他們。
“走吧。”林依允鎖了車，走在前面。
三個人上了樓。林依允敲了敲門，裏面傳來母親的腳步聲，然後門開了。
母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她的目光先落在林依然身上，然後移到雲軼凡身上，停了幾秒。
“阿姨好，新年快樂。”雲軼凡微微欠了欠身，聲音不大不小，剛好。
母親“嗯”了一聲，側身讓開。“進來吧。”
三個人換了鞋，走進客廳。客廳收拾得很幹凈，茶幾上擺著水果和幹果，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母親走在前面，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雲軼凡把行李箱靠墻放好，在椅子上坐下來。林依然想坐到他旁邊，母親看了她一眼，她只好坐到母親那邊去了。
“聽依然說，你在雲氏集團上班？”母親先開了口，語氣不鹹不淡。
“是，做投資方面的工作。”雲軼凡回答得很簡潔。
“工作忙嗎？”
“還好，年後會稍微輕松一些。”
母親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目光在雲軼凡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移到了他的手上。
“你寫信的那些事，都是你自己查的？”
“是。”雲軼凡從外套內袋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去，“阿姨，這是我整理的一些資料。裏面有當年廠裏的檔案覆印件、造謠者的手寫道歉信、還有幾個老證人的聯系方式。您可以找人核實，都是真的。”
母親接過信封，沒有拆開，放在茶幾上。
“你費了不少心思。”
“應該的。”雲軼凡的聲音依然很穩，“那些誤會困擾了兩家人二十年，我想把它弄清楚。不是為了證明誰對誰錯，是為了讓大家都不要再被過去困住了。”
母親看著他，沒有說話。
客廳裏的空氣有些凝滯。林依然想開口說點什麽，林依允用眼神制止了她。
“你媽媽，”母親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她身體好嗎？”
雲軼凡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挺好的，謝謝阿姨關心。”
又是一個“阿姨”。
從“伯母”到“阿姨”，這個稱呼的變化，只有林依然註意到了。雲軼凡之前去她家，叫的是“伯母”。今天他改口了，改成了更親近一些的“阿姨”。這個細節，母親大概沒有註意到，但林依然知道，雲軼凡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靠近這個家。
“你媽媽當年的事，”母親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著，“你查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那她為什麽不來當面跟我說？派你來算什麽？”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尖銳。林依然的心提了起來。
雲軼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微微坐直了一些，看著母親的眼睛。
“我媽媽想來，但她怕。”他說，“她怕來了之後，您會更難過。她覺得您恨了她二十年，突然有一天她出現在您面前說‘那些都是假的’，您會覺得自己這二十年白恨了，會更痛苦。所以她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今年我跟她說我要來您家吃飯，她說好，讓我替她跟您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母親的眼眶紅了。
她迅速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快到林依然差點沒看到。
“誰要聽她對不起。”母親的聲音有些發抖，“她沒什麽對不起我的。是我對不起她。我信了那些謠言，信了二十年。她什麽都沒做錯，被我罵了二十年——”
母親的聲音哽住了，沒有說下去。
客廳裏安靜極了。電視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了一個節目，一個女人在唱一首老歌，聲音婉轉而憂傷。
林依然伸出手，握住了母親的手。母親的手冰涼，微微發抖。
雲軼凡沈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阿姨，我媽媽從來沒有怪過您。她說，如果換作是她，她也會信。”
母親終於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她哭得很克制，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一次又一次，但怎麽也擦不幹。
林依然知道，這眼淚不是為雲軼凡流的，是為她自己流的。是為那二十年錯付的恨意流的，是為那個被冤枉了二十年的女人流的，是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流的。
“媽，”林依然輕聲說，“都過去了。”
母親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用圍裙擦了擦眼睛，然後站起來，丟下一句“我去做飯”，就快步走進了廚房。
林依允也跟著站了起來。“我去幫媽。”他看了雲軼凡一眼，那個眼神裏有感激，也有某種林依然看不太懂的東西。
客廳裏只剩下林依然和雲軼凡。
林依然看著雲軼凡，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看起來很鎮定，但她知道，他也很緊張。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林依然壓低聲音，“是你媽讓你說的，還是你自己說的？”
雲軼凡看著她。“我自己說的。但我媽確實也是這麽想的。”
林依然的眼眶又紅了。她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
“我去廚房幫忙，你在這兒坐一會兒。”
“我能做什麽？”
“坐著就是幫忙了。”
林依然走進廚房，母親正在切菜，林依允在旁邊洗菜。廚房裏的氣氛有些沈悶，沒有人說話。林依然洗了手，系上圍裙，站在母親旁邊幫忙剝蒜。
“媽，”她輕聲說，“您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嗎？”
母親切菜的動作沒有停。
“什麽話？”
“您說您對不起他媽媽。”
母親的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我說的是實話。恨了二十年，恨錯了人。換了誰都得說聲對不起。”
林依然看著母親，心裏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母親變了。不是一下子變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的。像冰塊在春天的陽光裏融化，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但確實在化。
“媽，您以後願意見她一面嗎？”林依然試探著問。
母親沒有回答。
她把切好的土豆絲放進盆裏，用水沖了兩遍，瀝幹水分，倒進油鍋裏。滋啦一聲，蒜末和幹辣椒的香味在廚房裏炸開，嗆得林依然打了個噴嚏。
“以後再說。”母親的聲音在油煙機的轟鳴聲中顯得有些模糊，但林依然聽到了。
“以後再說”不是“不行”。
林依然想，這已經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的答案了。
午飯很豐盛。母親做了八菜一湯，比往年過年還多。雲軼凡坐在林依然旁邊，吃得很認真，每一道菜都嘗了，每一道菜都誇了。母親嘴上說“就那樣，隨便做的”，但林依然註意到她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
林依允坐在對面，用左手拿著筷子，吃得不快不慢。雲軼凡沒有盯著他的右手看，也沒有刻意回避，就像那是一只再普通不過的手。
飯後，林依然和雲軼凡一起幫母親收拾碗筷。母親沒有拒絕，只是看了雲軼凡一眼，那眼神裏有審視，也有松動。
下午，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客廳的地板上，暖洋洋的。母親在臥室午睡，林依允在房間裏看書，林依然和雲軼凡坐在陽臺上曬太陽。
“今天表現不錯。”林依然說。
“你媽還會讓我來嗎？”雲軼凡問。
“她沒說，但也沒說不讓。”林依然看著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什麽？”
“意味著她沒把你當外人。”
雲軼凡轉過頭看著她，陽光落在他的眼睛裏，那裏有光。
“依然。”
“嗯？”
“明年過年，我還想來。”
林依然笑了，笑容在冬日的陽光裏顯得格外溫暖。
“那你要好好表現，爭取明年能上桌吃飯。”
“我今年不是上桌了嗎？”
“我指的是那種上桌——你幫忙做飯，而不是等著吃。”
雲軼凡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學。你教我。”
陽臺上有一盆母親養的金桔，樹上掛著幾個小小的金黃色的果子。林依然伸手摘了一個，擦了擦，遞給雲軼凡。
“嘗嘗，我媽種的，很甜。”
雲軼凡接過去，咬了一口，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酸。”他說。
林依允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房間裏出來，站在他們身後，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個品種就是酸的，”他插了一句嘴，“她騙你的。”
林依然瞪了哥哥一眼。雲軼凡看著她，把剩下的金桔吃完了，說了一句：“酸是酸，但挺好吃的。”
林依允看著他，眼裏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一種林依然很少見到的認可。
他走回房間，關門之前，丟下一句話。
“媽剛才跟我說，讓你倆晚上別走了，住家裏。”
林依然楞住了。
她看著雲軼凡，雲軼凡也看著她。兩個人在冬日的陽光裏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笑了。
那笑聲不大，但很真。
窗外的玉蘭樹光禿禿的，但枝條上已經鼓起了小小的花苞。
春天還沒來，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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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三十到初四休息，初五回來。”
蘇姐從倉庫探出頭來：“五天夠嗎？不多休幾天？”
“夠了。”林依然笑了笑。她沒有告訴蘇姐，這五天她要回B市，要帶雲軼凡回家吃飯，要面對母親挑剔的目光和可能的冷言冷語。她不想在事情還沒發生之前就把自己搞得神經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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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然拉開車門坐進去，發現副駕駛上放著一個紙袋。她拿起來一看，是一條深紅色的羊絨圍巾，摸上去柔軟得像雲朵。
“給我的？”她問。
“嗯。過年了，給你媽買了個按摩儀，給你哥買了盒茶葉。”雲軼凡一邊開車一邊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給你買的圍巾，你那條太薄了，B市比A市冷。”
林依然把圍巾從袋子裏拿出來，繞在脖子上，暖融融的。“好看嗎？”
雲軼凡側頭看了她一眼。“好看。”
“你就不能多說一個字？”
“非常好看。”
林依然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笑著笑著，嘴角又落了下來。
“雲軼凡，你緊張嗎？”
雲軼凡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還好。”
“騙人。”
他沈默了兩秒。“有一點。”
“只是一點？”
“很多點。”他說，聲音低了下去，“我怕你媽看到我，會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我怕你哥覺得我不夠好。我怕自己說錯話、做錯事，讓你為難。”
林依然看著他。路燈的光從他臉上滑過，一明一暗，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忽遠忽近。
“你不用怕，”她說，“我媽既然答應讓你來，就不會把你趕出去。我哥那邊，他已經跟我說了，他對你沒有意見。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
雲軼凡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又慢慢松開。
“依然。”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林依然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沒有說話。但她伸出手，輕輕地搭在了他放在檔把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翻了過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
十指相扣。
臘月三十，林依然和雲軼凡一起坐上了回B市的高鐵。
車上人不多，他們找了一個靠窗的兩人座。林依然靠窗，雲軼凡坐在過道邊。他帶了一個很大的行李箱，裏面裝滿了給林依然家人的禮物。林依然說不用帶這麽多，他說第一次上門，不能失禮。
“你上次去我家帶的東西，我媽還沒吃完呢。”林依然說。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雲軼凡說得理直氣壯。
兩個小時後，高鐵到站。林依然深吸一口氣，拎起包，走在前面。雲軼凡拖著行李箱跟在她身後，腳步比她預想的要穩。
出站口，林依允站在那輛舊車的旁邊，左手插在口袋裏，看到他們出來，朝這邊揮了揮手。林依然走過去，林依允接過她手裏的包，看了一眼雲軼凡，點了點頭。
“哥，這是雲軼凡。”林依然說。
“你好。”林依允伸出左手。
雲軼凡也伸出右手，但立刻意識到了什麽，不動聲色地把右手換成了左手，握住了林依允的手。那個切換很快，快到林依然差點沒註意到，但林依允註意到了。他看了雲軼凡一眼，目光裏多了些東西。
“上車吧，媽在家等著。”林依允說。
車子駛過B市熟悉的街道。林依然坐在後座，雲軼凡坐在她旁邊。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她看到那棵光禿禿的玉蘭樹，看到小時候常去的早餐店，看到父親生前上班的那棟樓。
她的眼眶有些發熱。
雲軼凡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車子停在樓下。林依然下了車，仰頭看著三樓那扇窗戶。窗簾半拉著，看不到裏面。但她知道母親就在那扇窗後面，也許正看著他們。
“走吧。”林依允鎖了車，走在前面。
三個人上了樓。林依允敲了敲門，裏面傳來母親的腳步聲，然後門開了。
母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她的目光先落在林依然身上，然後移到雲軼凡身上，停了幾秒。
“阿姨好，新年快樂。”雲軼凡微微欠了欠身，聲音不大不小，剛好。
母親“嗯”了一聲，側身讓開。“進來吧。”
三個人換了鞋，走進客廳。客廳收拾得很幹凈，茶幾上擺著水果和幹果，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母親走在前面，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雲軼凡把行李箱靠墻放好，在椅子上坐下來。林依然想坐到他旁邊，母親看了她一眼，她只好坐到母親那邊去了。
“聽依然說，你在雲氏集團上班？”母親先開了口，語氣不鹹不淡。
“是，做投資方面的工作。”雲軼凡回答得很簡潔。
“工作忙嗎？”
“還好，年後會稍微輕松一些。”
母親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目光在雲軼凡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移到了他的手上。
“你寫信的那些事，都是你自己查的？”
“是。”雲軼凡從外套內袋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去，“阿姨，這是我整理的一些資料。裏面有當年廠裏的檔案覆印件、造謠者的手寫道歉信、還有幾個老證人的聯系方式。您可以找人核實，都是真的。”
母親接過信封，沒有拆開，放在茶幾上。
“你費了不少心思。”
“應該的。”雲軼凡的聲音依然很穩，“那些誤會困擾了兩家人二十年，我想把它弄清楚。不是為了證明誰對誰錯，是為了讓大家都不要再被過去困住了。”
母親看著他，沒有說話。
客廳裏的空氣有些凝滯。林依然想開口說點什麽，林依允用眼神制止了她。
“你媽媽，”母親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她身體好嗎？”
雲軼凡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挺好的，謝謝阿姨關心。”
又是一個“阿姨”。
從“伯母”到“阿姨”，這個稱呼的變化，只有林依然註意到了。雲軼凡之前去她家，叫的是“伯母”。今天他改口了，改成了更親近一些的“阿姨”。這個細節，母親大概沒有註意到，但林依然知道，雲軼凡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靠近這個家。
“你媽媽當年的事，”母親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著，“你查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那她為什麽不來當面跟我說？派你來算什麽？”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尖銳。林依然的心提了起來。
雲軼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微微坐直了一些，看著母親的眼睛。
“我媽媽想來，但她怕。”他說，“她怕來了之後，您會更難過。她覺得您恨了她二十年，突然有一天她出現在您面前說‘那些都是假的’，您會覺得自己這二十年白恨了，會更痛苦。所以她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今年我跟她說我要來您家吃飯，她說好，讓我替她跟您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母親的眼眶紅了。
她迅速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快到林依然差點沒看到。
“誰要聽她對不起。”母親的聲音有些發抖，“她沒什麽對不起我的。是我對不起她。我信了那些謠言，信了二十年。她什麽都沒做錯，被我罵了二十年——”
母親的聲音哽住了，沒有說下去。
客廳裏安靜極了。電視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了一個節目，一個女人在唱一首老歌，聲音婉轉而憂傷。
林依然伸出手，握住了母親的手。母親的手冰涼，微微發抖。
雲軼凡沈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阿姨，我媽媽從來沒有怪過您。她說，如果換作是她，她也會信。”
母親終於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她哭得很克制，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一次又一次，但怎麽也擦不幹。
林依然知道，這眼淚不是為雲軼凡流的，是為她自己流的。是為那二十年錯付的恨意流的，是為那個被冤枉了二十年的女人流的，是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流的。
“媽，”林依然輕聲說，“都過去了。”
母親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用圍裙擦了擦眼睛，然後站起來，丟下一句“我去做飯”，就快步走進了廚房。
林依允也跟著站了起來。“我去幫媽。”他看了雲軼凡一眼，那個眼神裏有感激，也有某種林依然看不太懂的東西。
客廳裏只剩下林依然和雲軼凡。
林依然看著雲軼凡，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看起來很鎮定，但她知道，他也很緊張。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林依然壓低聲音，“是你媽讓你說的，還是你自己說的？”
雲軼凡看著她。“我自己說的。但我媽確實也是這麽想的。”
林依然的眼眶又紅了。她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
“我去廚房幫忙，你在這兒坐一會兒。”
“我能做什麽？”
“坐著就是幫忙了。”
林依然走進廚房，母親正在切菜，林依允在旁邊洗菜。廚房裏的氣氛有些沈悶，沒有人說話。林依然洗了手，系上圍裙，站在母親旁邊幫忙剝蒜。
“媽，”她輕聲說，“您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嗎？”
母親切菜的動作沒有停。
“什麽話？”
“您說您對不起他媽媽。”
母親的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我說的是實話。恨了二十年，恨錯了人。換了誰都得說聲對不起。”
林依然看著母親，心裏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母親變了。不是一下子變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的。像冰塊在春天的陽光裏融化，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但確實在化。
“媽，您以後願意見她一面嗎？”林依然試探著問。
母親沒有回答。
她把切好的土豆絲放進盆裏，用水沖了兩遍，瀝幹水分，倒進油鍋裏。滋啦一聲，蒜末和幹辣椒的香味在廚房裏炸開，嗆得林依然打了個噴嚏。
“以後再說。”母親的聲音在油煙機的轟鳴聲中顯得有些模糊，但林依然聽到了。
“以後再說”不是“不行”。
林依然想，這已經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的答案了。
午飯很豐盛。母親做了八菜一湯，比往年過年還多。雲軼凡坐在林依然旁邊，吃得很認真，每一道菜都嘗了，每一道菜都誇了。母親嘴上說“就那樣，隨便做的”，但林依然註意到她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
林依允坐在對面，用左手拿著筷子，吃得不快不慢。雲軼凡沒有盯著他的右手看，也沒有刻意回避，就像那是一只再普通不過的手。
飯後，林依然和雲軼凡一起幫母親收拾碗筷。母親沒有拒絕，只是看了雲軼凡一眼，那眼神裏有審視，也有松動。
下午，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客廳的地板上，暖洋洋的。母親在臥室午睡，林依允在房間裏看書，林依然和雲軼凡坐在陽臺上曬太陽。
“今天表現不錯。”林依然說。
“你媽還會讓我來嗎？”雲軼凡問。
“她沒說，但也沒說不讓。”林依然看著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什麽？”
“意味著她沒把你當外人。”
雲軼凡轉過頭看著她，陽光落在他的眼睛裏，那裏有光。
“依然。”
“嗯？”
“明年過年，我還想來。”
林依然笑了，笑容在冬日的陽光裏顯得格外溫暖。
“那你要好好表現，爭取明年能上桌吃飯。”
“我今年不是上桌了嗎？”
“我指的是那種上桌——你幫忙做飯，而不是等著吃。”
雲軼凡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學。你教我。”
陽臺上有一盆母親養的金桔，樹上掛著幾個小小的金黃色的果子。林依然伸手摘了一個，擦了擦，遞給雲軼凡。
“嘗嘗，我媽種的，很甜。”
雲軼凡接過去，咬了一口，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酸。”他說。
林依允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房間裏出來，站在他們身後，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個品種就是酸的，”他插了一句嘴，“她騙你的。”
林依然瞪了哥哥一眼。雲軼凡看著她，把剩下的金桔吃完了，說了一句：“酸是酸，但挺好吃的。”
林依允看著他，眼裏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一種林依然很少見到的認可。
他走回房間，關門之前，丟下一句話。
“媽剛才跟我說，讓你倆晚上別走了，住家裏。”
林依然楞住了。
她看著雲軼凡，雲軼凡也看著她。兩個人在冬日的陽光裏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笑了。
那笑聲不大，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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