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家的路,比想象中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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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比想象中更長

從E市回來後,林依然沒有立刻回B市。

她把那些照片和文件覆印了兩份,一份鎖在出租屋的抽屜裏,一份隨身帶著。她不知道該什麽時候給母親看,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每一次撥通母親的電話,聽到那聲“餵”的時候,那些準備好的話就全部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恨自己的懦弱。

雲軼凡沒有催她。他每天發一條消息,有時候是“今天降溫了,多穿點”,有時候是“給你點了外賣,二十分鐘後到”,有時候只是一張照片——他辦公室窗外的天空,或者路邊偶遇的一只貓。

這些消息林依然都看了,大部分沒有回覆,但她一條都沒有刪。

十月的尾巴悄悄溜走,十一月帶著寒意撲面而來。

咖啡店的生意好了起來,天冷了,大家都想找個暖和的地方待著。林依然忙得腳不沾地,小周說她是店裏最拼的人,什麽活都搶著幹。蘇姐看在眼裏,有一天趁休息的時候把她叫到後面倉庫,關上門,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依然,你來我這兒三個月了。”蘇姐靠在貨架上,手裏端著茶杯,目光溫和地看著她。

“嗯,三個月零五天。”林依然說。

蘇姐笑了一下。“記得這麽清楚,說明你還沒把這兒當家。真正把這兒當家的人,不會數日子。”

林依然低下頭,看著杯子裏浮沈的茶葉,沒有說話。

“我不是在怪你,”蘇姐的聲音很輕,“我是想說,不管你之前經歷了什麽,這裏永遠有你的位置。你想說,我聽著;你不想說,我不問。但你得給自己一個交代,不能一直這麽懸著。”

林依然的眼眶有些發熱。蘇姐是那種不煽情的人,她的關心都藏在行動裏——多排一天休息、多給一勺咖啡豆、多留一份員工餐。她很少說這樣的話,所以她說的時候,分量格外重。

“蘇姐,如果我有一天要請假回老家,您會批嗎?”

“回老家?”蘇姐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說跟家裏鬧矛盾了,不回去嗎?”

“是該回去了。”林依然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蘇姐沒有追問,點了點頭。“提前說一聲就行,店裏的事我安排。”

從倉庫出來的時候,林依然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陽森發來的消息。

“依然,我太太知道了那天我去找過你。她要見我跟你當面說清楚。你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林依然看著這條消息,皺了皺眉。

她沒有回覆陽森,而是撥通了陳曦的電話。

“陳曦,陽森跟他老婆怎麽了?”

陳曦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他老婆翻他手機,看到他去A市的高鐵票了。陽森解釋說去找一個老朋友,他老婆不信,說要見你本人,不然就要跟他離婚。”

“這關我什麽事?”林依然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知道不關你的事,”陳曦說,“但是依然,陽森老婆剛懷孕,情緒不穩定,你能不能就見一面,把話說清楚,讓她安心?也算是……幫陽森一把。畢竟你們也是好過一場的。”

林依然沈默了很久。

她想到陽森婚禮那天,自己站在宴會廳門口的狼狽;想到他在咖啡店裏說“我差點追出去”時眼底的遺憾;想到他說“我太太懷孕了”時那種覆雜的表情。

她不想再和陽森有任何瓜葛,但她也不想看到一個未出生的孩子因為一個誤會失去完整的家庭。

“什麽時候?”她問。

“這周末,她來A市找你。陽森不來,就你們兩個人。”

“好。”

掛了電話,林依然靠在吧臺上,閉了閉眼睛。

小周端著一摞洗好的杯子走過來,看到她臉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問:“依然,你沒事吧?”

“沒事。”林依然睜開眼睛,扯出一個笑容,“周末我可能要請半天假,有個人要見。”

“誰啊?”

“一個……過去的熟人。”

周六下午,林依然在咖啡店見到了陽森的太太。

她叫方晴,比林依然想象的要年輕,瘦瘦小小的,肚子還不明顯。她穿著一件寬松的衛衣,頭發紮得很低,沒有化妝,臉色有些蒼白。她走進咖啡店的時候,目光在店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依然身上,眼神裏帶著一種很覆雜的情緒——不是敵意,更像是審視。

“你好,我是方晴。”她在吧臺前坐下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好,林依然。”林依然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喝點什麽?”

“不用了,我說幾句話就走。”方晴把包放在腿上,雙手交疊放在包上,坐得很端正。她看著林依然,目光直直的,不閃不避。“陽森來找你的事,我知道了。他說你們沒什麽,就是敘敘舊。我不太信。”

林依然沒有說話,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方晴的聲音微微有些發抖,但她努力控制著,“我就是想問你一句——你還喜歡他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林依然楞了一下。

“不喜歡。”她說,語氣平靜而篤定,“我喜歡他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有喜歡的人了,不是陽森。”

方晴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好幾秒鐘,像是在判斷她有沒有說謊。

“真的?”

“真的。”林依然說,“我和陽森在一起四年,分開兩年。分開就是分開了,沒有覆合的可能。他來找我,我很意外,也不希望他再來。他有你了,你們要有孩子了,他應該把心思放在家庭上。”

方晴的眼眶紅了,嘴唇抿著,忍了幾秒鐘,還是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對不起,”她用手背擦著眼淚,聲音哽咽,“我不是故意來鬧的。我就是……我剛懷孕,情緒不穩定,看到那張高鐵票的時候,整個人都崩潰了。我以為他外面有人了,我以為他不想要這個孩子了……”

林依然從吧臺後面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

“他沒有不想要這個孩子,”她說,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他跟我說的時候,語氣是很高興的。他是真的想要當爸爸。”

方晴接過紙巾,擦著眼淚,哭了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她擡起頭看著林依然,眼眶紅紅的,但眼神裏的敵意已經完全消失了。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肯見我,也謝謝你……沒有讓我難堪。”

“沒什麽。”林依然笑了笑,“你好好養胎,別胡思亂想。男人有時候就是少根筋,覺得自己沒做什麽就不需要交代,但他不知道女人會亂想。”

方晴被她說得破涕為笑。“你說話真直接。”

“我是個做咖啡的,不直接的話說不來。”

方晴走後,林依然站在吧臺後面,看著那杯沒有動過的溫水發了好一會兒呆。

她想起陽森第一次跟她表白的時候,也是在這樣的秋天。他在學校操場上攔住她,手裏拿著一朵從花壇裏摘的月季,花莖上的刺都沒摘幹凈,紅色花瓣被風吹掉了一片。

他說:“林依然,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吧。”

她答應了。

那時候她以為,她會和這個人走很遠。可後來她發現,喜歡一個人和忘不掉一個人是兩回事。她可以和陽森牽手、擁抱、規劃未來,但她的心裏始終有一個角落,住著一個不該住的人。

那個角落很小,小到她以為可以忽略不計。

可它一直在那裏。像一顆埋在土裏的種子,沒有陽光,沒有水,卻在每一個春天來臨時都掙紮著想要發芽。

那顆種子,叫雲軼凡。

方晴離開後不到一個小時,陽森的電話打了過來。

“依然,謝謝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方晴剛才打電話給我,哭了很久,但她說她信了。她說你是個好人。”

“我本來就不是壞人。”林依然說,“陽森,以後別來找我了。你老婆人挺好的,別辜負她。”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我知道。”陽森說,“依然,對不起。以前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沒有什麽對不起的。”林依然的聲音很平靜,“分手是我們兩個人的決定,沒有誰對不起誰。你就好好過你的日子吧。”

“你也好好過。那個人……對你好嗎?”

林依然知道他說的是誰。酒店大堂裏,那個叫“雲軼凡”的人。

“很好。”她說。

掛了電話,林依然把手機放在吧臺上,深吸一口氣。

十一月了。

再過兩個月就要過年了。她已經三年沒有回家過年了。第一年是因為工作忙,第二年是因為不敢面對母親的眼神,第三年——今年,她不想再躲了。

她拿起手機,翻到母親的聯系方式,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然後她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四聲,接通了。

“媽。”她說。

“依然?”母親的聲音有些驚訝,因為林依然平時都是周末才打電話,今天是周六,但不是她通常打電話的時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沒有,媽,我想跟您說件事。”

“什麽事?”

林依然深吸一口氣。

“我想回家看看。下周,行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久到林依然以為母親已經把電話掛了。

“行。”母親的聲音有些發緊,“回來吧。媽給你做好吃的。”

掛了電話,林依然靠在吧臺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眼眶很熱,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給雲軼凡發了一條消息:“我下周末回B市。那些東西,我會給我媽看。”

雲軼凡很快回覆了:“要我陪你嗎?”

林依然想了想,打了兩個字:“不用。”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但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花了那麽多年去找那些東西。謝謝你沒有放棄。”

“我答應過你的事,都會做到。”

林依然看著這行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想起高中時候,有一天課間,她在草稿紙上隨手寫了一句:“希望能去E市看櫻花。”雲軼凡坐在旁邊,看到了,什麽也沒說。

過了幾天,她的課桌上多了一本E市的旅游攻略,嶄新的,像是剛從書店買回來的。

她問他:“這是你的?”

他說:“不是,不知道誰放的。”

她那時候信了。她以為真的只是有人放錯了地方。

現在她知道了,那個人從來都是他。

那些他以為她不知道的事情,她其實都知道。只是她和他一樣,不敢說,不敢認,不敢承認那些年少的喜歡,原來在兩個人心裏同時發生著。

周末,林依然坐上了回B市的高鐵。

她沒有告訴哥哥自己回來,想給家裏一個驚喜——或者驚嚇,取決於怎麽看了。

兩個小時的車程,她一路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腦子裏反覆排練著見到母親時要說的話。

“媽,我查到了一些關於當年的事情。您聽我說,別激動。”

“媽,沈珺不是小三,那些都是謠言。我找到證據了。”

“媽,雲軼凡他……他知道這些事。他找了很久的證據,他是無辜的。”

每一句話都在她腦子裏過了無數遍,但她知道,真正見到母親的時候,她可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母親是這世上最倔強的人。

倔強到一個人撐起一個家,倔強到從來不跟任何人訴苦,倔強到恨一個人恨了二十年也不願意回頭看一眼真相。

高鐵到站了。林依然拎著包走出車站,叫了一輛出租車。

車子穿過她熟悉的街道,穿過那些她走了二十多年的路。樓下的玉蘭樹已經光禿禿的,秋天的風把葉子吹得滿地都是。她付了錢,下了車,站在單元門口,仰頭看著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

窗簾拉著,看不到裏面。

她深吸一口氣,上樓,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

門開了。

家裏很安靜,空氣裏飄著一股燉湯的香味。客廳的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播的是一檔養生節目。沙發上放著一件還沒疊完的衣服,老花鏡擱在茶幾上,旁邊是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一切都和她離開時差不多,又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

“媽?”林依然換好鞋,朝廚房走去。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裏拿著鍋鏟。她穿著一件舊家居服,腰間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頭發比上次見面時白了一些。

“回來了?”母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她只是出門買了個菜,而不是三年沒回家。

“嗯,回來了。”林依然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她想說很多話,但一張嘴,眼淚就先流了下來。

母親轉過身,看到她哭了,手裏的鍋鏟頓了一下。

“哭什麽?”母親的聲音有些發緊,“回來就哭,跟個小孩似的。”

“媽,對不起。”林依然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了母親。母親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松下來,鍋鏟在手裏握了一會兒,最後放在了竈臺上。

“行了,多大的人了,還撒嬌。”母親拍了拍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聲音有些不穩,“去洗手,飯馬上好。”

林依然把臉埋在母親的肩窩裏,聞到了母親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油煙,還有一點點藥膏的味道。母親的肩膀比以前更窄了,骨頭硌得她臉頰疼。

她抱了很久才松開。

飯桌上,母親做了四菜一湯。紅燒排骨、糖醋魚、清炒時蔬、番茄蛋湯,全是林依然以前愛吃的。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白色的瓷盤上,亮得有些刺眼。

“哥呢?”林依然問。

“加班,”母親說,“他說晚上回來。你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他去接你。”

“不用接,又不是找不到。”

母親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林依然碗裏,看著她,欲言又止。

林依然知道母親想問什麽。想問她在外面過得好不好,想問她和雲軼凡還有沒有聯系,想問那些她一直不敢問的事情。

但母親沒有問。

她們像兩個小心翼翼的陌生人,坐在同一張飯桌上,吃著一頓精心準備的飯,誰都不敢先開口碰觸那些敏感的角落。

吃完飯,林依然幫母親收拾了碗筷。洗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來,把水龍頭關了。

“媽,我有東西要給您看。”

母親擦著手,看著她。

林依然從包裏拿出那個信封,遞給母親。

“這是什麽?”

“您看了就知道了。”

母親接過信封,抽出裏面的東西。她先看了那些老照片,看到自己和沈珺年輕時的合影,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然後她看了那份報紙的覆印件,逐字逐句地讀完。最後她看了那封手寫的道歉信,字跡潦草,但每一個字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客廳裏安靜得可怕。

母親坐在沙發上,手裏攥著那些紙,低著頭,一動不動。

林依然坐在她旁邊,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母親的聲音低低地響起來,沙啞得像砂紙。

“這些東西,你從哪裏弄來的?”

“雲軼凡找的。”林依然說,“他找了很多人,找了很久。這些都是真的,媽。他媽媽不是小三,舅舅是被冤枉的。那些謠言,毀了兩個人。”

母親的手在發抖,那些紙在她手裏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你信了?”母親擡起頭,眼眶通紅,嘴唇在發抖,“你信他的話?你信那個女人的兒子的話?”

“我信證據。”林依然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媽,您看那些東西,上面有廠裏的公章,有當年的日期,有造謠者的簽名。這不是假的,不是編出來的。舅舅真的是被冤枉的,雲軼凡的媽媽也是被冤枉的。”

母親的眼眶裏蓄滿了淚,但她咬著嘴唇,不讓它們落下來。

“就算是謠言又怎樣?”母親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就算是謠言,你舅舅也已經死了。你爸也已經死了。我們家已經散了。這些事情,是你找幾個證人、翻幾張報紙就能挽回的嗎?”

林依然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媽,我沒有說要挽回什麽。我只是想讓您知道真相。這二十年來,您恨了一個不該恨的人,您把所有的痛苦都怪在一個人身上——可那個人是無辜的。她什麽都沒有做錯。”

“無辜?”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了,眼淚終於決堤而出,“她無辜,那誰有錯?我有錯?你舅舅有錯?我們都是活該,就她一個人無辜?”

林依然看著母親哭得像個孩子,心如刀絞。

她伸出手,握住了母親顫抖的手。

“媽,誰都沒有錯。是那些造謠的人的錯。是那個年代、那個環境的錯。您、舅舅、雲軼凡的媽媽,你們都是受害者。您不應該再把恨放在她身上了,因為她的苦不比您少。她被毀了名聲,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您。她這二十年,也不好過。”

母親看著她,淚水模糊了視線。

“所以你就要原諒她?所以你就要和她的兒子在一起?”

林依然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縮。

“媽,我想和雲軼凡在一起,不是因為他媽媽是無辜的,不是因為我同情他。是因為我喜歡他,從高中開始就喜歡他。十年了,這份喜歡從來沒有變過。”

母親的手從她手裏抽了出去。

“你走吧,”母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我不想聽這些。”

“媽——”

“走。”

林依然看著母親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疲憊、倔強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她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沒有用了,母親需要時間,需要一個人去消化那些她恨了二十年的東西突然變成了一場空。

她站起來,拿起包,走到門口,穿好鞋。

“媽,”她沒有回頭,“那些東西我放在茶幾上了。您看一下,不想看就扔了。我下周再回來。”

門在她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聽到屋子裏傳來母親壓抑的哭聲。

那哭聲不大,但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樣紮在林依然心口上。

她站在走廊裏,靠著墻,仰起頭,拼命把眼淚往回咽。

手機震了一下,是雲軼凡發來的消息。

“怎麽樣?”

林依然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了好幾次,最後只發了一句。

“我把東西給她看了。她哭了。”

雲軼凡很快回覆了。

“哭出來就好了。恨了二十年,不能說放下就放下。給她時間。”

林依然看著這行字,擦幹了眼淚,走出了單元門。

外面的陽光很好,秋天的天空很高很遠,偶爾有幾只鳥從樓頂上飛過。

她站在樓下,仰頭看著三樓那扇窗戶。

窗簾還是拉著,看不到裏面。

但她知道,母親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守著那些泛黃的紙頁,守著一個被擊碎的、恨了二十年的幻象,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林依然站了很久,直到陽光從她身上移開,她才轉過身,走向了出租車。

上車前,她給哥哥林依允發了一條消息。

“哥,我回家了。媽一個人在家,你早點回去。”

林依允很快回覆了:“你跟她說什麽了?她剛才打電話給我,哭得說不出話。”

“我跟她說了真相。關於沈珺的。”

對方沈默了幾秒。

“她需要時間。你別太擔心。哥在。”

林依然看著那三個字——“哥在”,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從小到大,哥哥都是這樣。不管發生什麽,他永遠站在那裏,用他的左手撐著她,告訴她別怕。

她擦了擦眼淚,坐進出租車,報了火車站的地址。

車子駛過那些熟悉的街道,駛過那棵光禿禿的玉蘭樹,駛過她走了二十多年的路。

她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這條路,她還會再走的。

下一次,她會帶著更多的耐心,更多的等待,和一顆更堅定的心。

因為有些東西,值得等待。

就像櫻花,等了一整個冬天,不過是為了那十幾天的盛開。

而她等雲軼凡,等了十年,不過是為了一個確定的答案。

那個答案,她已經找到了。

剩下的,是等母親也找到屬於她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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