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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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包廂裏的燈光調得很暗,吊燈的光暈落在每個人臉上,把表情都柔化了一層。觥籌交錯間,林依然坐在角落裏,盡量把自己縮進椅背的陰影裏。她不太想說話,不太想社交,不太想跟任何人解釋她為什麽看起來心不在焉。

她已經在這個部門待了快一年了,說不上多喜歡,也說不上多討厭。同事們都還行,主管也不算難纏。日子就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不燙嘴,但也沒什麽味道。

直到今天下午,主管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晚上聚餐,公司高層也會來,大家都精神點。”

她當時沒當回事。公司高層,跟她有什麽關系?她只是一個不起眼的行政專員,別說高層,連主管的上級她都不太認識。她只需要坐在角落裏安靜地吃完飯,等大家散場,然後回家,洗漱,睡覺。明天又是重覆的一天。

她沒想到那個“高層”是雲軼凡。

主管站起來,端著酒杯,滿臉堆笑地朝門口迎過去。“雲總,您來了!這邊請,這邊請——”

門開了。

林依然正低著頭撥弄碗裏的花生米,沒有擡頭。她聽到腳步聲,聽到主管殷勤的寒暄,聽到一個低沈的聲音客氣地回應了幾句。那個聲音有些熟悉,但她沒有多想。世界上聲音相似的人太多了,她早就不再把任何熟悉的聲音跟記憶中的那個人聯系在一起了。

直到主管開始介紹。

“這位是我們行政部新來的同事,林依然。依然,這位是雲副總,雲軼凡。”

她擡起頭。

他就站在她面前,隔著一張窄窄的餐桌。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著,看起來比十年前成熟了很多,但眉眼間那股清冷的氣質沒有變。他看她的眼神也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看一個普通的、初次見面的同事。林依然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空白了——不是因為心動,是因為恐懼。

那些她花了十年時間壓進心底的東西,那些她以為已經死了的回憶,在這一刻全部湧了上來。她本能地伸出手,禮貌性地握了一下,動作僵硬,聲音幹澀得像砂紙刮過玻璃。

“你好,雲總,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荒謬。初次見面?她跟他做了兩年的同桌,傳過無數張紙條,在操場上被他背過,在教室裏被他親過。她甚至為他離家出走過,然後家破人亡。可是她必須這麽說,因為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雲軼凡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輕到旁人根本不會註意到。但林依然看到了——因為他皺眉的時候,眉心會出現一道淺淺的豎紋,和高中時一模一樣。他顯然沒有預料到她會說出這句話,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沒有松開,目光定在她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麽。包廂裏的燈光昏黃,她的臉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分明。

“怎麽會是初次見面呢?”他松開手,嘴角彎了一下,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嘲諷,又像是失望,“林小姐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我們可是高中同學呢。”

空氣安靜了。

陳曦坐在林依然旁邊,筷子懸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高中同學?哇……依然,你們還有這層關系啊!”她的聲音裏帶著不加掩飾的震驚,目光在林依然和雲軼凡之間來回掃了好幾次,心裏的震驚程度絕對不亞於前陣子聽到陽森結婚的消息。要知道這種黃金單身漢對於她們這種大齡單身女青年來說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可是依然卻裝作不認識——這不明擺著放棄一張通往光明前程的車票嗎?

林依然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探究,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她能感覺到自己臉頰的溫度在上升,但她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破綻。她需要的是一個體面的、無懈可擊的解釋。她需要一個能讓所有人都覺得“哦,原來如此”然後不再追問的理由。

她對陳曦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強,嘴角的弧度太刻意了,她知道。“這不忘了嗎?我中途轉學了,沒記得那麽多。”

這個解釋是她在那一瞬間能想到的最好的了。轉學,很正常的事;記性不好,也很正常的事。兩件正常的事加在一起,應該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可是雲軼凡不打算放過她。

“怎麽是轉學啊?”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包廂裏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比剛才更銳利了,像一把刀,直直地刺過來,“難道不是自己逃學嗎?”

林依然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桌布。

逃學。他說得沒錯。她確實是逃走的,從B市逃到A市,從那個支離破碎的家庭裏逃出來,從那些她無法承擔的罪孽和愧疚中逃出來。逃了十年。她連還嘴的理由都沒有。

陳曦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目光從震驚變成了擔憂。她認識依然這麽多年,從沒聽她提過什麽逃學的事。在她眼裏,依然是個連大學都沒逃過課的乖乖女,工作以後更是兢兢業業,從不遲到早退。這樣的一個人,怎麽可能逃學?

“依然,你也太牛了吧?逃學?我眼裏你可是連大學裏都沒逃過課的乖乖女啊!”陳曦的聲音裏帶著試探,她想問更多,但看到依然的臉色,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她從來沒有見過依然這種表情——不是難過,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什麽東西碎掉之後又勉強拼在一起的樣子,每一道裂紋都清晰可見,但她假裝看不見。

林依然勉強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更淡了,淡到幾乎沒有。

“阿曦,這件事我以後再慢慢給你講。餐桌上就別提了。”

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請求。

主管是個識趣的人,混到這個位置,察言觀色的本事是基本功。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端起了酒杯,聲音故意提得很高,想把包廂裏的氣氛重新炒熱。“好了好了,新愁舊怨餐桌下解決啊!今天的聚餐都開心點。來,喝酒喝酒!”

大家很配合地端起了杯子,七嘴八舌地附和著“對對對”“喝酒喝酒”“來幹杯”,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尷尬只是一段可以輕易抹去的插曲。玻璃杯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地響起來,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別的話題,空氣重新流動了。

只有林依然還停留在原地。

她環視了一圈桌上的人,大家都已經轉了話題,沒有人再註意她。她端起面前的酒杯,看了一眼杯子裏透明的液體,仰頭一口飲盡。酒液辛辣地滑過喉嚨,灼燒感從食道一路蔓延到胃裏,很疼,但比心裏那種說不清的滋味好受一些。

她怕冷,更怕冷場。

她更怕的是,那個她最怕見到的人,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出現了。

說來也是奇怪,這麽多年沒有遇到,偏偏是她精心建好的殼最脆弱的時候,他來了。那些她花了十年時間砌起來的墻,在他的三言兩語之間就出現了一道裂縫。回憶從裂縫裏湧出來,像決堤的水,攔都攔不住。

她在父親去世那天流幹了所有的眼淚。她以為不會再為任何事哭了。

她又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下去。那些畫面在腦子裏一幀一幀地閃過,根本停不下來——

父親追出家門的身影,那輛沖過來的轎車。哥哥撲過去推開父親的動作,他的右臂被車輪碾過的聲音。母親在急救室外的哭聲、罵聲、詛咒聲,她用盡這輩子聽過的最惡毒的話罵她、詛咒她。然後她哭不動了,坐在地上,用一種林依然從未聽過的、有氣無力的聲音說——

“你知道為什麽我會反對你和雲軼凡嗎?不是因為早戀,也不是因為家境。而是因為雲軼凡的母親當年是小三,她和你舅舅生下了雲軼凡。所以說,你懂了嗎?”

懂了嗎。

她懂了。她什麽都懂了。

她懂了為什麽母親每次聽到“雲”這個姓都會臉色驟變,懂了為什麽不讓提那個人的名字,懂了為什麽那些年家裏的氣氛總是陰沈沈的、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一切都有了解釋,一切都有了答案。可是這個答案來得太晚了,晚到她要用父親的生命和哥哥的右手來換。

林依然又倒了一杯酒。

陳曦伸手想攔住她。“依然,別介,你這樣會喝醉的——”

陳曦的手被她輕輕撥開了。她看著雲軼凡的方向,目光直直的,不閃不避。他的表情她看不清楚,燈光太暗了,她也不想看清楚。她端起那杯酒,對著他的方向——不是敬酒,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在跟他對峙的姿態,然後仰頭一口喝盡。

是啊,陳曦又怎會懂?

每個藏有秘密的人心中都有一扇簾子,怕被掀開,一直掩藏著,無比難受時間久了,自己都快要忘了簾子後面是什麽。可是雲軼凡的出現來得太突兀了,他三言兩語就把過去暴露得徹徹底底。

他憑什麽?

父親追出家門的身影,那輛沖過來的轎車,車輪碾過去的聲音。她說出口的“離家出走”,她說出口的“全B市就他不行”——那些話像刀子一樣紮在她心上,紮了十年。她自己說的話,她只能自己扛。

一杯又一杯地喝下去,一次又一次撥開陳曦的手。主管在跟別人喝酒,同事們在聊天說笑,沒有人註意到角落裏那個正在把自己灌醉的女人。只有陳曦一直在看她,眉頭緊鎖。

還有雲軼凡。

他的目光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穿過那些模糊的笑聲和談話聲,落在她身上。她不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種感覺太熟悉了——高中時她每次回頭都能看到他在看她,那種目光她不會認錯。

可是她寧願那是錯覺。

林依然醉了。幾年來的第一次,醉得不省人事,醉得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包廂的,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趴在路邊的花壇裏嘔吐的,不記得自己的頭發上沾了臟東西,衣服皺成一團,狼狽得不像樣子。這就是她想要的結果,把所有的體面都撕碎,把所有的偽裝都卸掉。

她醉醺醺地擡起頭,看到有一個人影扶著她——不,不是人影,是一個人。是雲軼凡。她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這樣狼狽的、惡心的、不像樣子的自己。

“你滿意了?”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你看我過得多麽狼狽,過得多不像樣子。”

她用力推開他,站不穩,晃了一下又被他扶住了。她再推開他,這次退了一步,靠在花壇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雲軼凡,我不欠你什麽了。我爸去世了,我哥的手也廢了,我的生活也過得一團糟。”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聲音從沙啞變成了哽咽,但骨子裏那點可悲的自尊和驕傲還在驅使著她,讓她推開他伸過來的手,“你為什麽要出現?你說啊,為什麽?為什麽?”

她哭得渾身發抖。

路過的行人側目看了她一眼,沒有人停下來。這個城市裏有太多的人在夜晚的街頭哭泣,多一個少一個,誰在乎呢?

陳曦已經被她的未婚夫接走了。林依然拒絕了陳曦想送她回家的提議——她不知道那一刻自己到底在想什麽,也許是不想讓陳曦看到自己住的那個逼仄的出租屋,也許是覺得自己已經夠狼狽了,不需要再多一個人見證。

現在所有成雙入對的人仿佛都像一記重重的耳光。她撐了那麽久,受夠了侮辱,以為已經不會疼了。可是當耳光真的落下來的時候,她還是覺得臉很疼,心也很疼。她沿著馬路踉踉蹌蹌地走著,邊走邊抹眼淚,妝花了,糊了一臉,看起來大概像一只花貓。她不在意,喝酒了,開車不存在的,被全世界拋棄了。

很多年前的那天,她從家裏沖出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眼淚糊了一臉。

那時候她還年輕,年輕到以為“離家出走”是一句可以隨便說出口的話。

“媽,為什麽我就不能喜歡雲軼凡?難道就是因為他家境不好?”

那時的林依然驕傲任性,說話都理直氣壯。喜歡就是喜歡,她不明白為什麽喜歡一個人還需要理由,更不明白為什麽不喜歡一個人也需要理由。

母親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像是在強忍著什麽。她的嘴唇在發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不行。全B市就他不行。再說女兒,你們這是早戀,你們還都是高中生。這不是讓我們林家被看笑話嗎?”

“行了,依然,你也別置氣,你媽這也是為你考慮。今天不說這事。”父親在一旁打圓場,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安。他看了林依然一眼,目光裏有擔憂,也許他已經預感到了什麽。

可是她沒有看到。

“爸,不行,你看媽,她這是偏見。你要是不答應,我就離家出走!”

本來只是氣話,當時被熱血沖昏了頭腦,話剛說出口就後悔了——“離家出走”,那是她這輩子說過的最蠢的三個字。

如果她知道那三個字會帶來什麽後果,她寧願把自己的舌頭咬斷。

母親一拍桌子,站起來,聲音尖銳得像刀子割在玻璃上。“你說的!滾,你給我滾!”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她轉身沖出門外。沒有回頭,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看到母親失望的眼神,怕一回頭就會心軟,怕一回頭就會發現自己做錯了。

可是她做錯了什麽,她不知道。她只是喜歡一個人。喜歡一個人有什麽錯?

身後傳來父親的喊聲:“依然!依然你回來——”她跑得更快了,穿過馬路,跑到對面的街邊。她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父親追過來了。她猶豫了一下,想停下來,可是她的腿不聽使喚,還在往前跑。

然後她聽到了剎車聲。

不是她的剎車聲,是一輛轎車的剎車聲,尖銳刺耳,劃破了整條街道的安靜。她猛地回過頭,看到父親站在馬路中間,一輛轎車朝他駛過來。那一瞬間她的血液凝固了,她想喊“爸”可是聲音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

她想沖過去,可是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

然後她看到了哥哥。

哥哥林依允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路口,大概是剛下班正準備回家,目睹了這一切。他沖向馬路中央——那幾秒鐘在林依然的記憶裏被無限拉長了,像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哥哥用右手推開了父親。

父親被推倒在路邊,而哥哥的右手臂被車輪碾壓過去。那聲音不大,但林依然聽到了——沈悶的,鈍重的,像是什麽東西碎了,不是骨頭,是她的整個世界。

尖叫聲響起來,她不知道是誰在叫。也許是母親沖出了家門看到了這一幕;也許是路過的行人報了警;也許是她自己。她已經分不清了,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哭聲,尖叫聲,剎車聲,救護車的聲音,警笛聲,整個世界變成了一鍋沸水,把她煮得面目全非。

林依然坐在急救室外的長椅上,渾身在發抖。

母親在走廊裏哭,用盡這輩子最惡毒的話罵她,詛咒她。她已經聽不清母親在罵什麽了,那些話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的,支離破碎的。也許母親罵得對,也許她真的該死。也許那輛車應該撞的是她,而不是父親和哥哥。她寧願被撞的是她。

後來母親哭不動了,坐在地上,靠在墻上,頭發散亂,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看著林依然的眼神裏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恨意,只有一種空洞的、了無生氣的疲倦。

“你知道為什麽我會反對你和雲軼凡嗎?”母親的聲音飄渺得像一縷煙,風一吹就會散,“不是因為早戀,也不是因為家境,而是因為雲軼凡的母親當年是小三,她和你舅舅生下了雲軼凡。所以說,你懂了嗎?”

懂了。

她終於懂了。

為什麽母親每次聽到那個姓氏都會臉色驟變,為什麽家裏從來不提那個人的名字,為什麽那些年的氣氛總是陰沈沈的、像暴風雨前的天空。原來一切都有解釋,一切都有答案——可是這個答案來得太晚了,晚到要用父親的命和哥哥的手來換。

護士小姐從急救室走了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夾板,翻了一頁記錄,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報告。

“誰是林永強和林依允的家屬?”

母親掙紮著站起來。“我……我是林永強的妻子,林依允的母親。”

護士低著頭翻記錄,語速不快不慢。“林依允右手手臂粉碎性骨折,我們已經盡力了,但右手怕是保不住了。”

母親的身體晃了一下,扶著墻才沒有倒下去。

護士沒有擡頭,把記錄翻到下一頁。

“林永強因為驚嚇過度,突發性中風,我們的醫生已著力搶救——但搶救無效,病人已經離世。非常抱歉。”

母親的雙腿一軟,整個人滑坐在了地上。

林依然撲過去扶她,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嘴裏翻來覆去地說著“媽,對不起,對不起……”她知道這三個字什麽用都沒有,不能讓父親活過來,不能讓哥哥的手好起來,不能讓母親不哭。她什麽用都沒有,她就是一個災星。

母親輕輕地、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撥開了她扶著自己的手。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那八個字,每個字都像一把刀。

她走了。她別無選擇。

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林依然一逃就是十年。

十年。因為雲軼凡,家破人亡。雖然她知道不是他的錯,知道那些恨不該算在他頭上,可是她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可以恨的人,否則她就要恨自己——她恨自己已經夠久了,久到不知道除了恨自己還能做什麽。

她對周遭人說了十年的謊話——“我挺好的”“沒事”“不用擔心”。沒有人知道她一個人在A市是怎麽過的,沒有人知道她失眠了多少個夜晚,沒有人知道她曾經站在天臺上想往下跳又縮了回來。因為她想到了母親——如果她死了,母親就連最後一個可以恨的人都沒有了。所以她活著,哪怕活得很累。那些話重覆了太多遍,她以為自己已經信了。

可是再見到雲軼凡的那一刻,她才意識到,時間是真的不會說謊。只有自己一直以來一廂情願的謊言在不斷地重覆上演。父親死了,哥哥的手廢了,母親不認她了,她恨他,也恨自己。喜歡一個人是不能超越一切的,眼淚和失去都是真的。

眼前這條馬路很長,路燈一盞一盞地亮到盡頭,看不到頭。林依然拖著踉蹌的步伐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該去哪裏。身後的那個人影還站在原地,沒有追上來,也沒有離開,就那樣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她不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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