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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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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娟還是在那份手術知情同意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最終那歪歪扭扭的一橫落下後,她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般癱在了椅子上。

宋清沒有片刻耽擱,拿起文件確認簽字有效後果斷起身,帶著護士和助手一起離開了房間。

手術室的自動門悄無聲息的關上,將談話室裏令人窒息的硝煙和哭嚎暫時隔絕在外。不多時,那塊指示牌上便亮起了手術中的紅燈。

這次的手術預計三個小時,和當年奶奶手術的時間差不多。歷史仿佛一個惡劣的玩笑,總在不經意間露出它令人齒冷的相似性。

張美娟呆呆的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剛才那持續了將近半小時的高強度辱罵與情緒輸出,似乎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

而坐在她身側的林臻,則全然沒有自己老爹在手術室裏經歷生死時刻的緊張,依舊拿著那部舊手機刷短視頻。刷累了又將手機橫了過來打起了游戲,嘴裏吱吱哇哇亂叫地開著地圖炮。

也不知道第幾局終了,他才終於舍得從行李箱側面拿出了充電寶,給茍延殘喘的手機電池續命。接著扯了扯身旁張美娟的衣袖,小聲嘀咕著:“媽,我餓了”。

被兒子叫了一聲,張美娟方才回過神來。她看了看依舊亮著手術中的紅燈,又看了看捂著肚子叫喚著要進食的兒子。起身將那個裝著一家三口物件的行李箱,往坐在對面長椅上低頭回消息的林鳶手邊一推。面無表情地朝她丟下一句“你在這兒等著”,便拉著林臻頭也不回地去找地方吃飯去了。

林鳶將亮著值班表的手機屏幕一鎖,望著那盞在空曠寂靜的手術等候區裏顯得格外刺眼的紅燈,深深呼出一口氣。

手術結束後接下來的安排,明天輪到自己的排班,還有再一次把宋清卷進卷進了自家這攤爛泥裏的現實。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她在著剩下的時間內做出決斷。

就在林鳶幾乎要被無數繁雜的念頭淹沒時,一陣沈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最終停留在她身旁的座位前。

“剛才我進手術室看了一眼。咱們小宋醫生一邊忙著,一邊頭也不擡地跟讓我去她辦公室的抽屜裏,把她囤的那盒泡面拿給你。說你可能還沒吃飯,手術時間長先墊一墊。”

祁教授在她身邊坐下,將手裏的那紙袋遞給她。臉上是因自己高徒的情商,而露出的無奈笑容:“我當時就白了她一眼,哪有讓女友吃泡面的。正好,你們師母給我準備了三明治當夜宵。我吃不完,剩下的一個就借花獻佛了。你媽他們走了?”

林鳶心裏一暖,低頭看了眼紙袋裏還冒著點熱乎氣的三明治,低聲感謝道:“謝謝教授……他們出去吃飯了。”

祁教授點點頭,沒對張美娟母子離開的行為發表任何看法,目光溫和地看著林鳶略顯蒼白的臉,眼神裏是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平靜。

“我和宋清的父親是同學,當年你奶奶那件事我也有所耳聞。醫患關系,自古就是個難題。好在宋清不是個死腦筋,不然也不會在想通了之後,坐著紅眼航班千裏迢迢地飛回來追妻。”

好在宋清不是個死腦筋,好在自己是幸運的。

溫熱的三明治隔著紙袋將一股暖流傳遞到掌心,看看祁教授溫和帶笑的臉,林鳶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重重點了一下頭:“嗯,我明白的。謝謝教授,也謝謝師母。”

“客氣什麽。”祁教授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外套裏的針織衫,頗為經意地展示了一下初學者的針腳,滿臉驕傲的感慨:“我還得把你師母給我織的愛心毛衣穿回去,再晚她該念叨了。你也別硬撐,該休息就休息會兒。”

林鳶十分給面子地將針織衫打量了個遍,好好欣賞了一番,方才起身送人離開:“好,教授您慢走。”

祁教授邁著輕快的步伐離開後,走廊裏又只剩下了林鳶一個人。她小口吃著三明治,雖然還是有些食不知味,但胃裏總算有了點東西,冰冷的四肢也似乎回暖了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張美娟和兒子兩手空空的回來了。她全然忘了旁邊還有個可能到如今都水米未進的女兒,只一路不停交代著兒子。待會兒親戚們要是打電話過來,讓他一定要在旁邊接話。把情況說得嚴重些,好讓家裏的親戚們或多或少出點人情費。

林臻應付似的點著頭,一屁股坐回了長椅上,把註意力再次放在了手機裏的短視頻上。

不一會兒,或許是張美娟剛才在家族群裏發的消息引起了大家的關註,親戚們的電話陸敘打了過來。

她伸手推了推身旁的兒子,讓他把短視頻關了。而後換上了一副帶著哭腔的聲音,添油加醋地把病情說成了九死一生的地步。

又詳細地講述了一下,自己這個無依無靠帶著未成年兒子的中年婦女,是如何在勢利眼的醫院與醫生,還有林鳶這個不孝女兒的重重壓力之下,苦苦掙紮的艱辛。

唯獨小姨給林鳶發了條微信,先是詢問了情況如何,又叮囑她不要自己一個人扛著,註意身體。

回覆完小姨後,手機死黨群裏也因為趙宇航的率先詢問而熱鬧了起來。舍友們紛紛貢獻出了自己的休假,來詢問她是否需要換班。還有人出言獻策地讓林鳶也適當哭哭窮,別真的把辛辛苦苦賺的工資都貢獻給這家人了。當年成群結隊不要臉來公司鬧的事情,可是差點影響到她的晉升。

看著屏幕上一條條來自好友們的慰問關心,還有實質性建議與幫助。林鳶將千言萬語匯聚成了一句感謝的話,並附上了一個勇敢小羊不怕困難的表情包。

接完了一圈電話後,張美娟的傾訴欲得到了不小的滿足。接二連三的微信和支付寶到賬的提示音,也讓她的面色好看了不少。只是在看著始終低頭玩手機、對自己和丈夫一副漠不關心樣子的林鳶,她心裏那股邪火就又竄了上來。

她開始言辭刻薄地數落起了林鳶。從她小時候的不服管教,到如今做了空乘這個拋頭露面的不正經工作。以及一把年紀不結婚,跟個女人搞在一起,讓家裏丟盡臉面的行為。仿佛要將這輩子對女兒的所有不滿,都在這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夜晚,一次性傾倒個幹凈。

一心撲在短視頻上的林臻,像是早已習慣了母親向這位不算太熟悉的姐姐發起的辱罵。只偶爾在聽到些自己沒聽到的諸如性取向的新角度時方才擡起頭,用一種看熱鬧的眼神等著林鳶的反應。

而林鳶只低頭再次婉拒了好友們的換班邀請,自始至終都沒有回應一個字。她像是給自己罩上了一層透明的隔音玻璃罩,將那些喋喋不休的詛咒惡毒隔絕在外。

直到張美娟的謾罵告一段落,讓她去把手術費、住院費等等一堆亟待付款的款項給解決。她方才頭也不擡的,緩緩開口答覆著對面這個頤指氣使地女人:“我只交四分之一,其他的我不負責。”

“四分之一?!林鳶你還有沒有良心?!”張美娟像是被這“四分之一”踩到了尾巴,一下子跳了起來,指著林鳶的鼻子就罵:“躺在裏面的是你親爹!手術費你都不肯出?!天底下哪有你這樣不孝的女兒?!我跟你爸白養你這麽大,你就是這麽報答我們的?!”

林鳶輕輕擡起眼皮,掃了一眼對面撒潑打滾到面容扭曲的母親:“所以等你們死了,你們名下的房子、存款會留一部分給我嗎?”

張美娟被她這突如其來、完全不在預料之內的問題問得一懵。隨即更加暴怒,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我們的東西,我們愛給誰給誰!你管得著嗎?!沒良心的東西!”

聽到關於錢的事情,離線許久的林臻猛的從手機上擡起頭,順著母親的話搭腔道:“爹媽還沒死呢,你就開始惦記遺產了?!你怎麽這麽惡毒!”

林鳶輕輕點了點頭,仿佛對二人的評價頗為滿意:“既然你可以把生養當作一筆投資,講究回報率。那我為什麽不可以把現在要交的錢當成一筆投資,來評估一下將來的風險和收益呢?”

“你、你……。”張美娟被女兒這大逆不道的話氣得渾身發抖,一時間連戳向人臉的手指都晃悠得厲害。

“護工我不會請,但你在醫院守夜的床位費,我可以出。”林鳶的視線從母親那張青白交錯、精彩紛呈的臉上,轉到了正一臉茫然盡力理解她剛才話裏意思的林臻身上。

“你的住宿請你自己解決,我家沒地方給你們住。我也沒時間也沒精力,應付你們原本打算借著看病名義,來燕城的旅游經費。”

林臻本就因為這次旅行的如意算盤落空,要在醫院裏無所事事而憤憤不平。再一聽林鳶毫不留情地掀開了此行“求醫”的真相,更是羞惱的厲害。下意識的,就想扯著滿是“孝道”的嗓子上前幹架。

倒是張美娟率先冷靜了下來,她一把將兒子按回座位,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些要是真把人氣跑了的損失。

安撫好兒子忍下了這口氣後,她又狠狠地瞪了眼一副油鹽不進、徹底擺爛姿態的林鳶。方才扭頭繼續接起了不知道哪個親戚的電話,開始重覆起了那套哭訴兼籌款的流程。

手術中的紅燈在比預計的三個小時多了半個鐘後,終於熄滅了。那扇厚重的自動門緩緩滑開,麻醉醫生和護士將尚未完全清醒、身上連著各種管子和監護儀的林大勇率先推了出來。

宋清跟在他們後面,墨綠色的刷手服前襟被汗漬染成了深色。她伸手摘著手術帽和口罩,露出那張難掩疲憊的臉。

看著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問著情況的張美娟和林臻,她提起精神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手術很順利,病人要在ICU觀察一晚,以監測心肺功能和可能的並發癥。

接著轉向旁邊等待的住院總醫生,快速交代了幾句術後醫囑和註意事項。在對林鳶輕輕點了下頭後,便直直朝著醫生辦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鳶沒接張美娟對於ICU花費巨大,一準是醫院又在坑人的話。她看了眼手機上已經越過淩晨的時間點,腳尖踢了踢一旁的行李箱:“ICU有探視時間,非探視時間家屬不能留在裏面。醫院附近有家快捷酒店,我帶你們過去。”

“酒店?那得花多少錢?”一提到錢張美娟聲音就又尖了起來,“這錢你出吧?明天一早我們還得來照顧你爸呢。”

林鳶沒有回答,也不在乎兩母子在身後竊竊私語著酒店和家鄉旅館與招待所的差別,徑直將人帶到了醫院對面一家看起來還算幹凈的快捷酒店,開了一間雙人房。

但快捷酒店顯然並沒有滿足兩人對於大城市豪華酒店的心理預期,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對房間開始了挑三揀四。

“明天早上十二點前退房,我只付了一天的錢。你們明天還要住的話,自己到前臺續租。”

說完,林鳶不再看母親瞬間鐵青的臉和弟弟愕然的表情,轉身離開了房間。剛一腳邁出暖氣的防禦範圍,初冬夜晚的寒風便立刻包裹了上來。

宋清不久前發來了消息,讓她先回去休息,自己這邊還要一會兒功夫才能結束。但林鳶不想動,與其回那個空蕩蕩的家,她更樂意她站在車輛稀疏了不少的路邊,擡眼看著對面醫院大樓在夜色中明亮而冰冷的燈光。

疲憊如同潮水,從四肢百骸翻湧而上,漸漸淹沒了本就有些困頓的大腦。就在林鳶打了今晚不知道第幾個哈欠的時候,宋清出現在了馬路對面。

她踩著最後一秒綠燈來到了她的身邊,對著她那張被寒風凍到泛紅的臉皺了皺眉。而後取下脖子上的圍巾,不由分說的裹住了她的半張臉。

林鳶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呼吸從圍巾中搶救出來,剛想說些什麽,出租車好巧不巧地到了。

二人並肩坐在後座,一路無話地到了目的地。家門一開一關間,將昨日與淩晨的一切寒冷與喧囂徹底隔絕。

宋清剛換上拖鞋,兜裏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她看了眼手機來電,對著林鳶說了句讓她先去洗澡後,便自顧自的向著次臥走去。

次臥的門被輕輕帶上,哢噠一聲輕響落在林鳶心上。她呆呆地站在自己布置的玄關,低頭看著隔板上那兩個剛到不久的成對泥塑玩偶。足足楞了半分鐘,方才邁開有些發麻的雙腿到主臥拿衣服去洗澡。

等她換上舒適的居家服走出浴室時,一股不知何處而來的食物香氣便迫不及待的往她鼻腔裏鉆。她循著味道看向餐桌,待看清上面擺著的那兩碗各自臥著個金黃煎蛋的熱氣騰騰清湯面後,定定的楞在了原地。

宋清從廚房出來,將手裏的筷子分別搭在面碗邊沿,拉開那把屬於林鳶的椅子,向她發出了邀請:“過來吃面。”

林鳶失了神一般地走過去坐下,看著眼前那碗樸素卻冒著誘人熱氣的面,心裏某個方才還能堅固到用來抵禦所有寒冷和傷害的角落,忽然毫無預兆地塌陷下去,露出一片柔軟而酸澀的創口。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進嘴裏。面條煮得偏軟,湯底淡得沒什麽滋味,是宋清在他記憶中應有的水平。

但只吃了一口,她就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麽滾燙的東西堵住了,引得眼眶一陣發熱。下一秒,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進面前的湯碗裏。她趕緊將腦袋低的更低,生怕讓坐在對面的宋清看到。

但林鳶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宋清下意識放下了手裏的筷子。那只原本帶著安慰意味的手伸到一半,又被她收了回來。她沒有問什麽,也沒再有別的動作。只靜靜地坐在一邊,陪著林鳶將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發洩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等林鳶用力吸了吸發堵的鼻子,擡起滿是淚痕的臉看向自己時。她抽了張紙巾站起身,隔著不算太寬的桌子,彎腰輕柔地拭去那張臉頰上殘存著的淚珠。

她的動作很慢,比起醫生處理傷口時仔細,多了些來自女朋友笨拙卻無比珍重的溫柔。

“這是感動得哭了,還是……好吃得哭了?”

林鳶沒立刻回應這句活躍氣氛的調侃,她重新拿起筷子,低頭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那碗面。等連湯都喝得幹幹凈凈後,方才用帶著鼻音的語氣嘟嘟囔囔道:“難吃得哭了。”

宋清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她將二人的碗筷收攏到一處,點頭應允:“那我下次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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